上古仙兽能说人言,已是惊奇万分,何况口中喊出慵尘名号,更是令人费解。一人一兽隔着白炎,彼此观望,都摸不清对方来历,炎火越烧越旺,犹如海浪,横亘在他们之间,一浪盖过一浪。
隗知等了许久,又说道:“许久未见炎舞,老夫睹物思人,一时恍惚,误将你认作慵尘。你可是莱山洞府门人?尊师可好?”
怀瑾闻隗知所言,仙兽与恩师许是故交。少年收起青锋,敛住白炎,躬身道:“恩师归隐山林已久,世人皆不识他老人家名号,敢问仙灵如何得知?”
“既同住莱山,如何不知。老夫念慵尘旧情,不愿为难你,少年自行退下吧。”隗知说罢,转身便要走进河图八卦阵中。
怀瑾听得糊涂,忙道:“仙灵且慢,莱山虽大,好歹也是我安身之所,为何从未得识尊颜?晚辈本不敢擅自闯阁,只因形势所迫,欲取玉玖令一用,还请仙灵成全。”
“你技艺未精,想必尊师还没与你详说莱山的隐秘。我八位兄弟,镇守这玉玖乾天阁,岂能因你坏了约定?”
怀瑾见隗知油盐不进,顾不上许多,便要再使出掠法·炎舞,一较高下。
“若不让你见见老夫能耐,量你不会善罢甘休。也罢,老夫敌不过你师父、师兄的炎舞,姑且拿你寻些开心。”
怀瑾听闻隗知提及师兄,兀自惊诧,莱山四年却从未听师父说起这事。他只因隗知蓄势待发,不敢大意,诸多困惑暂且放在一旁,专心应战,拈印持剑,青锋之上裹着一层白色炎火。
隗知双瞳由灰转绿,射出淡淡莹光,光亮所至,条条地锦从地下钻了出来,起初不过十余条,只眨眼的工夫便蔓布整个乾天阁。
怀瑾见地锦有如灵蛇出洞,四面八方向自己脚下攻来,忙挥舞青锋长剑连劈带砍,勉强护住身旁,防止被地锦捆住双脚。白炎之火虽可将地锦烧成灰烬,无奈地锦层出不穷,烧落的地锦根茎反将白炎扑灭,火势渐微。怀瑾自知炎舞乃是以纯阳罡气为芯,罡气尽则火势微,若如此纠缠下去,未等隗知动手,自己恐怕早就力竭而败。怀瑾片刻犹豫不得,催起炎舞,硬生生用白炎烧出一条小径。他脚下催起疾法,抡剑对准隗知额头猛地劈了下去。隗知四蹄撑地,头上犄角迎了上去,剑角相交,哐当一声巨响,反把怀瑾弹开一丈多远,摔躺在地上。
怀瑾还未起身,隗知已至近前,它左前蹄踏住怀瑾胸膛,一对绿眼盯着少年,兽面竟慢慢变成魏礼泫模样,沉声道:“枉杀无辜,全无悔意,且让你尝尝当日剖头的痛楚。”
怀瑾不知中了隗知什么妖法,全身酸麻动弹不得,隗知尖角抵住额头,好似刀割一般,少年耳边传来颅骨嗡嗡碎裂的声响,痛彻心扉。
“破。”
怀瑾猛地被一声大喝惊醒,见隗知悠闲地站在原地,仍是兽面,哪有魏礼泫模样。阁内也不见什么地锦,反倒是自己瘫跪在地,青锋剑丢在一旁,着实狼狈。屈怀瑾这才明白,方才一切不过是隗知瞳中秘法,那双瞳由灰变绿,便是秘法开启的征兆。
“若老夫要伤你,恐怕你早已身首异处。你看似心意已决,杀伐决断,随性而为,可终究抵不住内心煎熬,更何况元神尚处混沌,若对上迷惑心智的道法,便只有受戮的份了。”
怀瑾见隗知说得丝毫不差,无力辩驳,只得默默低头拾起青锋,拱手告退。
“且慢,老夫本是上古神兽,世人皆误以为凶物,只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上本无善恶之分,不过因势利导,各自为生。今有一法门,可助你脱去执念所累,或可令你元神苏醒。慵尘尚存正邪、善恶之分,断不会教你这门道法,你可要一试究竟?”
“仙灵与我只一面之缘,为何几番相让,又要传授道法?”
隗知后蹄撑地,仰起上半身,哈哈大笑道:“愚昧凡人,处处提防,反不如牲畜活得自在。老夫敬佩尊师道行,这才不愿伤你性命,早已说给你听。但败在你师父剑下,却也是平生憾事,今见你入了归真境,却仍元神混沌,量慵尘也是无能为力,若能助你元神苏醒,也好让那老儿见见我的厉害。”
“仙灵常驻玉玖乾天,阅敌无数,为何对恩师如此介怀?”怀瑾意有所指,乾天魑魅十余人,料想皆是斗胜仙兽的高手,只不好当面说出隗知丑事,因此未曾明言。
“混账小子,竟挖苦起老夫。这玉玖阁何德何能,若不是被人设计将我等幻象拘在此处,我八方仙兽岂能受此大辱?若以真身相见,所谓乾天魑魅,在我等眼中,不过蝼蚁,焉能战败。”
怀瑾听它言语,拘禁仙兽之人似不在玉玖阁中,没成想玉玖阁竟还有幕后高人相助,量隗知不会说与他听,便不去多问,缓口道:“晚辈孤陋寡闻,请仙灵见谅。只不知适才提及同门师兄,乃是何人?”
隗知闻言也是一惊,鼻孔喘着粗气,吹得颌下胡须微微摇晃,低头沉思半晌,开口道:“你同门的事,何必问我。”
隗知怒气大盛,气冲冲跃过怀瑾头顶,钻入河图八卦阵七色光里,倏忽不见。七色光芒渐渐消散,乾天阁一如往日宁静,烛火映着“天”字缥缈若虚。
怀瑾也不知触动隗知何处禁忌,还没来得及问清道法详情,已不见它踪影。少年心想日后若有机缘,定要问个明白。
怀瑾转身出了乾天阁,回房安歇。
转眼已是八月二十九,一月之期已至,却仍不见东弈君身影,黄婆婆日夜守在玉玖阁外,不光屈怀瑾寝食难安,连楚三爷也未免心绪烦杂,不知如何是好。
日近正午,楚三爷、司马南等围坐在北厢餐房,楚三爷右手边坐着司马南,左手边留着空位,众人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不多时阿大躬身进房,向楚三爷禀道:“黄婆婆仍不愿进阁。”
“依这几日惯例,备好餐盒,给她送去。”
“是,老爷。”
楚三爷回过身安慰怀瑾道,“少年不必忧心,东弈兄许是有事耽搁,且等上两日,到时再作打算。”
怀瑾受楚三爷关照多时,不好拂主人面子,明里不做声,暗中思量道,若今明两日东弈君仍不现身,自己只好夜里不辞而别,纵使被黄婆婆一路相随,也断不能一直困在玉玖阁,错过冥阴节的要事。
一来分别在即,各怀鬼胎,二来被黄婆婆困了数日,心中不快,餐桌上众人只顾埋头吃饭,连最喜热闹的楚柔荑也耷拉着脑袋,席间说不出的压抑。
众人尚在用餐,楼下忽然传来几声谩骂,不多时,阿大急匆匆跑进来道,“老爷,东弈君刚到,便与那黄婆婆纠缠在一起,吵闹起来。您看要不要出去瞧瞧?”
“怀瑾,既然事情因你而起,与老夫一同下去解释清楚吧。”
“三爷,请。”
北厢众人乘玄梯下阁,还未走出阁外,就听到黄婆婆扯嗓子骂骂咧咧,满是些污言垢语。
“死鬼,叫你幽会小情人,老娘今儿断了你的命根,看你以后还如何沾花惹草。”
楚三爷闻言,眉头紧锁,快步冲到阁外,只见东弈君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好不狼狈,连忙抢一步挡在他二人中间,沉声道:“大嫂,消消气,兄长断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且先听他说说内情。”
“好你个楚老三,管天管地,还管起我的家务事不成?”
“大嫂说哪里话,东弈兄为人你我心知肚明,小弟也是一片好心,不忍你夫妻二人动起手脚。”
楚三爷说罢,斜眼瞟向东弈君,谁知他全不搭话,两颗眼珠子滴溜溜望向玉玖阁大堂,好像瞄到宝贝一般。
“贤弟害我好找。”东弈君撇开楚三爷、黄婆婆径自入阁,牵起屈怀瑾,又道:“快同我入阁,看我如何破了那《黄皇弈谱》的拆解。”
楚三爷见东弈君又犯起棋痴的毛病,赶紧安抚黄婆婆道,“嫂子,你看大哥哪有寻花问柳的样子,这棋痴的怪疾,也就你能受得了他。”
“呸,就他这糟老头子,谁稀罕他呀。”黄婆婆嘴上要强,心里倒有几分受用,跨一步上前,拎起东弈君左耳道,“赶紧交代这一个月哪厮混去了,不说清楚,别想下棋。”
“哎呦喂……,我的夫人呐,就一局,下完这局立刻跟你回岛,您行行好。”东弈君年岁虽高,举止打扮颇有儒风,全不是村野鄙夫模样,此刻被婆娘掐着耳朵,倒真有点秀才遇见兵的窘迫。
楚三爷忙过来打圆场道,“大嫂,你看大哥既已应下,又跑不到别处,不如先去吃些东西,一时三刻大哥自然随你差遣。”
黄婆婆瞪了眼楚三爷,松开东弈君左耳,开口道:“你哪也别想去,就在这下,下完麻溜跟我回家。”
“劳烦贤弟差人取来棋秤。”
“阿大,取棋盘到和议堂。”楚三爷吩咐已毕,转身相邀众人登阁。
东弈君、屈怀瑾对弈,楚三爷旁观,其余众人都不是善弈之人,尽皆散去,只剩下黄婆婆孤坐一旁,百无聊赖。
弈局之内,时间如白驹过隙,东弈君三人浑然不觉已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弈局之外,黄婆婆度日如年,忽而坐下,忽而站起,如此几个来回,终是耐不住性子,开口道:“你们三个有完没完,莫不是在戏弄老娘吧?”
三人沉迷于棋局变化,却无人答应黄婆婆言语,黄婆婆等了半晌,气得七窍生烟,大步流星走到三人桌旁,飞起一脚,将那四方角几踢得稀烂,棋盘倒扣在地上,黑白弈子散落一地。
三人被这一踢惊出一身冷汗,登时摆出练家的架子来,待惊魂甫定,瞧见是黄婆婆所为,一一收起拳脚。
“你这婆娘,又捣些什么乱子?”
“臭老头,敢跟我叫板了不成,老娘还管不了你了?”黄婆婆撸起袖子,便要抡拳打将过来。
楚三爷生怕他夫妇在玉玖阁大打出手,忙插口道,“这一局的确有些久,大嫂等得无聊也属人之常情,都消消气、消消气。”
东弈君拱手向楚三爷、屈怀瑾做揖,“二位见笑了。《黄皇弈谱》果真名不虚传,若论巧思,东弈自愧不如。这一局且罢,日后若有缘,再与贤弟切磋。”
东弈君说完转身便走,怀瑾忙喊道,“东弈前辈且慢,小生去取玉玖令归还给您。”
“不必,你既有用处,拿着便是。”东弈君转向楚三爷道,“贤弟,莫要介意。”
“兄长言重了。”
“后会有期。”东弈君说罢,转身离阁,黄婆婆跟在身后,不依不饶聒噪个没完。
“事情都已妥当,怀瑾便也向三爷告辞了。”
“你何必如此匆匆,莫不是忘了答允老夫的事情。”
怀瑾这几日只盼早些离开玉玖阁,答应楚三爷同行之事确已抛诸脑后,这会听三爷提起,不免面上微窘,“南爷、小姐还需几日?”
“少年既然心急如焚,容我吩咐他们整理行囊,明早出发,如何?”
“晚辈多谢三爷成全。”
二人各自回房,一夜无话。
翌日,天还未亮,怀瑾等人来到阁外,门前拴着三匹名驹,皆是纯种的大宛战马,比承志、圆缘还要高上半头。
司马南、楚柔荑、魏承志、圆缘和尚,再算上金丝尖耳猕,怀瑾望着这一干人等,内心道不出的百转千回。四年前,屈姓一族灭门之后,自己只与师父朝夕相处,莱山地势险峻,连个上山打猎的猎户都没有,何曾与这么多人结伴而行,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
“怀瑾,此行虽有南先生帮忙照料,但事有不周,看老夫薄面,还烦请你多迁就这几个娃娃,特别是荑儿,生性刁蛮,一路上多费心了。”
楚三爷牵柔荑玉手,久久不舍放开,纵是久经战阵的玉玖阁阁主,也难抵爷孙暂别的哀愁。
“三爷放心,怀瑾自当尽力。”
楚三爷一一叮咛嘱托,转眼间已是东方泛白,老人不再絮叨,道声珍重,目送众人离开。
怀瑾背猕猴单骑当先,柔荑、承志同乘,司马南、圆缘共骑,依次跟在身后,五人策马扬鞭,直奔朱阳府西城门而去。
出了西门,远眺便是峣山,怀瑾并未与四人道明去向,只说往西北会个朋友,司马南等人不好细问,只得相从。
阳岗村虽地属朱阳府,却已近边陲,须先绕行峣山,沿驿站官道九百里,途径抚蛮将军大营,再途径雁山山脉北行三十里便是,可谓路途遥远。因地处交通要地,故为阳,又地势颇高,是为岗,取名阳岗村,与抚蛮大营、前线西口镇两两相望,互为掎角。
五人沿峣山山麓而行,此时秋分刚过,城外地里庄稼还未收割,只留下条羊肠小径,曲曲折折。怀瑾策马扬鞭拐过弯角,正瞧见路中央坐着个六七岁的娃娃独自哭闹,忙勒住缰绳,身后柔荑、司马南也是一惊,纷纷勒马下鞍。
柔荑跟在怀瑾身后,误以为自己一行人惊到小孩,上前关切道,“小弟弟,你家里人呢,怎么自己坐在这呀?”
小娃娃被柔荑问话,反倒哭得更凶,他张开双臂,两条腿乱蹬,耍起赖来。柔荑无奈,只得俯身将他抱起,搂在怀里,安慰道,“好啦,不哭,姐姐陪你去找妈妈。”
小孩双手反绕在柔荑后颈,额头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惹得楚柔荑更是心疼,心想这初秋时分,正是天气乍冷还寒的光景,小娃娃只穿个肚兜坐在荒郊野外,也不知独自待了多久,伸手摸他后背,已然凉透,忙搓手摩挲娃娃背脊,抵御些寒气。
“小姐,这里地处偏僻,一路未见农庄村舍,纵是庄稼人劳作,也没有带娃娃出来的道理,此事实在蹊跷,我们还是不要管闲事的好。”
柔荑转过身,面向司马南,翻白眼道,“爷爷,这么小的孩子,若是我们不管,只能被活活冻死了。”
柔荑一手托住娃娃屁股,一手揽着他后腰,小孩子反搂柔荑,肉呼呼的小手在她脖子上划划点点,弄得柔荑痒痒的,不禁缩了缩脖子。
怀瑾静静听他二人对话,目光始终留在娃娃身上,司马南言之有理,世上事无奇不有,况且这娃娃生死与自己何干,省去些麻烦总是好的。
“若你执意耽搁,我不拦你,就此别过。”
怀瑾翻身上马,扯缰绳从柔荑身边走过,再不瞅少女一眼,马走人离未见片刻迟疑。柔荑呆立原地,鼻酸喉哽,低头不语。
“小姐莫忘了三爷叮嘱,此行须听少年吩咐。若这娃娃果真命不该绝,前方遇见路人,给他些许银两,领走娃娃便是。”
柔荑望向承志、圆缘,心想承志心善、出家人慈悲,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可司马南已纵马拉着和尚远去,承志只顾着怀瑾是否走远,全不在乎娃娃生死。柔荑知拗不过众人,一路高山密林,长途跋涉又不能带上这孩子。她只好单膝跪地,狠心将他放在路边,拉承志上鞍,扬鞭驭马,不忍再回头瞧上一眼,身后小孩啼哭声音不绝于耳。
待众人行得远了,娃娃止住哭声,庄稼地里闪出一人,背跨双刀,俯身将孩童抱起。此人便是那日被黄婆婆惊走的青溪庄庄主单广德。二人也不言语,沿小径远远跟在五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