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内数人见冉女潭方向闪出身影,齐转身望向那人,三位长老后退数步,几位魑魅更是蓄势待发,生怕稍不留神,被对面来人抢到先机。
“这欢迎的架势未免太隆重了吧。”那身影尚有十多丈的距离,高声笑言道。
怀瑾见鬼牙众人收起气息,知来人不是无常,许是鬼牙麾下另外两名魑魅中的一个,却不知是不是鬼魔棕罴。
“魔哥哥,你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竟敢独自闯到林子深处,可见到传说中隐居在冉女潭的高手?”
“冉女潭的传说,也就骗骗魈妹妹这样的小姑娘。我虽未踏进潭中小岛,却也没见到什么人阻拦。只是越到潭边瘴气越重,外人以讹传讹,这才有了隐居高手的传闻吧。”
怀瑾心想,看来鬼魔、鬼魈并不知道冉女潭的隐秘,只是无常为何任鬼魔自由出入冉女潭周边。难不成他年岁已高,早已不在世上。少年边沉思边打量眼前来人,鬼魔棕罴头戴细长鬼面,身穿雕丝白雀袍,虽看不清容貌,可他体格魁梧,确与“那人”身形有几分相像。怀瑾强压杀意,免得惊动鬼牙长老和其他魑魅。
红袍老者说道:“你若不信冉女潭的传闻,日后再来这密林试试便知。”
佟长老言语之间已然有些怒气,身旁柳长老又说道:“冉女谭的界碑虽立在林外,但此间隐居的那人却只顾潭中静养,轻易不会来这林子。你方才若真闯入冉女潭,说不定此时早被他老人家大卸八块,反连累我们一起受戮。”
鬼牙魑魅对冉女潭也是好奇得很,鬼魃追问道:“长老为何知道这些?既然此地如此凶险,今年聚首又何必安排在冉女潭的附近?”
柳长老欲言又止,反偷瞥了眼怀瑾,这才说道:“近来诸事繁杂,盟内琐事疏于打理,听起来你们对鬼牙安排颇有微词么?”
老人话一出口,魃、魔、鬾、魅、魈五人气息都有些凌乱,怀瑾讶异,为何几位魑魅神色如此慌张,都在忌怕些什么。
佟长老见几人不再造次,这才从怀里取出个宝匣,老人掀开匣盖,里面呈着十多块白石,虽似璞玉,又有些不同。
“此石名为‘涤珠’,可以屏蔽一切湿瘴毒气。你们各取一颗带在身上,大可解开魑魅身法,免得惊动潭主。”
鬼童笑嘻嘻说道:“怪不得长老们出入密林,全无障碍。”
林外这时又走过来个身影,此人也不见罡气萦身,却脚步沉稳,显然不受瘴气所扰。鬼童见到来人身形,又抱怨道,“长老着实偏心,竟早将涤珠交给鬼魇。”
“你这娃娃又在挑事。”鬼魇笑对鬼童,又转向三位长老道,“姗姗来迟,望长老恕罪。”鬼魇说罢,转向怀瑾颔首示意,少年见对方以礼相待,也微微点头,以示敬意。怀瑾眼见鬼魇戴着面具,身形纤瘦,说话的声音又有些尖细,料定他不是四年前屠杀卑喃羌的凶手,只是鬼魇的面具花纹又好像在哪见过。
“你身子羸弱,相约在这深林瘴气丛生的地方,倒也是难为你了。”
“多谢长老惦念,这林中瘴毒还伤不到我,不过耽误些时间解毒罢了。”
寒暄已毕,佟长老面对众人道:“既然各位已经到齐,我便来说些正事。鬼牙成立之初立下规矩,人有四智齿,鬼生六尖牙,因此鬼牙设有六将,分别承袭魃、鬾、魅、魔、魈、魇的封号。如今这少年加入鬼牙,便是七人,依盟约由他择一人而战,至死方休,胜便褫夺封号,败则身死,也不会泄露盟内的秘密。你们六人来时早已知晓,可有异议?”
佟长老见众人都不答话,又对怀瑾说道:“少年意下如何?”
鬼牙如此安排,事先又让魅姬瞒着自己,若少年眼下说个“不”字,恐怕长老便会即刻令六将合攻过来。好在如此决斗,反倒免去怀瑾之前的担忧,只顾着找“那人”报仇便是。
怀瑾见面前三长老、六魑魅,只有鬼魔身形、年纪与“那人”相符,心中已然选定褫夺的封号。少年暗想,魅姬、鬼童的难知法殊为怪异,之前与他俩交手自己皆落下风,余下四人,又只晓得棕罴的特点。因此,即便棕罴不是弑亲的仇人,怀瑾也不会另选他人。
怀瑾沉思半晌,这才回道,“思来想去,也就‘魔’字配得上我。”
棕罴见怀瑾选定自己,起初一愣,继而笑望向长老道:“看来要辜负您纳才的苦心了。”
“杀他之前给我留个活口,这小子拿来当尸仆,倒是不错。”鬼童不怕事大,仍在一旁煽风点火。
柳长老神情肃穆,瞪向鬼童,又扫了几眼众魑魅,这才说道,“他二人比试时,任何人不可旁生枝节。”
三位长老退到南面,魅姬与鬼魈挽手站在他们身后,鬼童蹿起倚坐在树杈上,鬼魃、鬼魇各守住东西两侧。众人站定,将居中空地留给怀瑾、棕罴二人。
两人交手,八人观战。无论胜败如何,怀瑾与棕罴的招式对余下众人来说,都将不再是秘密。鬼牙当初定下这个规矩,或许也有借此了解盟内魑魅的身法高低的初衷。只是怀瑾与六位魑魅各有顾忌,因此才没拒绝鬼牙这些苛刻的规矩。
怀瑾此时放任杀意四起,即便被鬼牙魑魅窥探到自己秘法,也要取棕罴的脑袋来祭奠亲人。棕罴见少年杀气冲天,不惧反笑道:“十年前我便已入盟,没想到如今竟要跟个娃娃过招。”
怀瑾见他有意托大,趁此机会使出疾法,俯身向棕罴冲去。林子里本就晦暗,少年又是倾力疾行,好似一阵清风拂过瘴气,却不见一丝身影。怀瑾擎青锋直抵棕罴面门,对方起初并未躲闪,可就在剑尖刺中他面具的瞬间,棕罴微微右转,剑尖划鬼面而过,只隐约留下一道划痕。
怀瑾一击未中,却不给棕罴丝毫喘息机会,他翻身使出掠法·万趋影,顷刻间林中空地上凭空生出上百把利刃,齐刷刷将棕罴罩在当中。
观战众人见了此招,眼露凶光,再不敢小瞧面前少年。鬼童暗暗咂舌,想当日斩断尸仆手臂那一剑不过数道残影,如今这一剑竟隐约可见万钧之势,此人断然留他不得。
众人看得入迷,却不知怀瑾心思。少年此战,全不留一丝余地,因此先手一招之后,也不试探,趁势使出万趋影。怀瑾原以为一旦将此招使出来,即便魑魅榜上前几的高手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谁知每当剑尖碰到棕罴,他却都能侧身避开,只留下些许皮外划伤。
棕罴每一次躲闪,都不差分毫。若提前一分,怀瑾只需剑刃翻转,青锋去向即刻幻化万千。若再晚一分,剑尖便会刺进鬼魔身躯,非死即伤。
怀瑾虽步步紧逼,却没占到什么便宜,他心下狐疑棕罴蹊跷,风林火山种种魑魅秘法便没有开始那般凌厉。棕罴察觉少年心境变化,趁着怀瑾犹豫的机会,闪出三丈多远。
怀瑾见彼此拉开距离,若再倾力冲过去,反倒会被棕罴抓住空隙,暗下杀手。少年这才站定不动,仔细打量起对手。依怀瑾刚才所想,棕罴许是游刃有余,每每在关键时才去避开剑刃,也不知他尚有多少余力。可少年此刻看向棕罴,只见他气喘吁吁,既不搭言,也不反攻,倒好像惊魂甫定,颇为忌惮自己。
怀瑾观察半晌,棕罴便一动不动站了半晌。鬼童等得不耐烦,从树上喊道:“三位长老,若是他俩这么对峙下去,难不成我们也要一直陪着?”
鬼童忽然发声,怀瑾见棕罴余光瞥了一下。即便这一瞥只是转瞬,却足够少年仗剑来到对方身前。怀瑾也不砍他头颅,反将青锋剑对准棕罴胸口,猛地刺了过去。
怀瑾青锋出手之时,亲眼见棕罴目光仍停在眼角,并未来得及看向自己,可见少年这一冲、一刺,快若奔雷。怀瑾料定棕罴避无可避,却不知为何剑尖仍擦着对方身躯划过。
怀瑾闪身退回原地,无计可施。明明自己占据优势,却每每棋差一招、剑差一寸。依魑魅榜记述,棕罴生父乃是罴熊,难不成他遗传了山间野兽的灵性,因此对生命危险总能有所察觉。
少年平息静气,归真境下阴阳罡气慢慢展开,只见棕罴额头罡气充盈,想来便是元神所在。怀瑾使出疾法·趋迷,且快且慢靠向棕罴,每刺出一剑,便察觉他体内罡气从元神转向剑刃方向。刺得快,罡气聚得便快,刺得慢,罡气聚得也就慢些,好像对方罡气随自己攻势而动,全无一丝凝滞。剑尖所至,气息相抗,这才每每躲过剑中杀招。
怀瑾正揣摩棕罴阴阳变化,猛听到对方大吼一声,竟不似人声,更像是熊啸一般。棕罴吼声尚在林中飘荡,身形却已发生变化。只见他身躯膨胀,将一身白袍撕裂开来,露出浑身棕毛,就连鬼面也被甩落一旁。只是他鼻尖嘴突,口露獠牙,哪还有一丝人样,竟从头到脚活脱脱变成一只罴熊。
虽是熊身,却能人言。怀瑾听他开口说道:“竟逼得我在众人面前使出难知法,不将你分尸难消我心头怨气。”
怀瑾见棕罴这般变化,知他真气蓄力,元神苏醒,却不知他化身罴熊,又有怎样的威力。少年使出疾法·趋谜,向棕罴刺去,这一剑结结实实刺中熊人左胸。只是他鬃毛有如钢丝,胸口恰似铁板,青锋剑柄传来震动,反震得怀瑾右手发麻。棕罴单掌握住剑刃,另一只熊掌反从空中拍下,直击少年额头。怀瑾急忙侧身避开,熊掌拍在地上,印出巴掌大的凹痕。
少年使出全力想要抽出长剑,无奈对方力大如熊,青锋在他掌心纹丝不动。棕罴更是熊臂一挥,反将怀瑾甩出五六丈远。
怀瑾看对手招式,与四年前屠杀卑喃羌的那人并不相同,只是眼下二人既已交手,便是殊死缠斗的局面,早没有了退路。少年虽想抛开疑虑,战退棕罴再去打听“那人”下落,可是话虽如此,原先那股破釜沉舟的杀气早不见了踪影。
棕罴夺下怀瑾手中青锋,倒不仗剑而行,反将宝剑倾力贯入地面,只留半截剑身露在外面。
“你若再不攻来,我可要过去了。”
棕罴双手着地,竟真如野兽一般,四足前行,虽未必比得上趋谜的速度,倒也是气势逼人。怀瑾闪身避开棕罴攻击,指尖捻印,虽无青锋在手,依样使出掠法·炎舞,掌心催出白炎,一掌拍在棕罴身上。
棕罴刀剑不入,这火烧热灼竟也难伤分毫,只见他就势在地上翻滚一圈,便将白炎掩灭。怀瑾心知炎舞所生白炎,须在青锋剑刃上燃起,这掌心白炎终究势微,若炎火太旺,反会经由手掌灼伤到自己。
少年手中既无青锋,自然使不出真正的炎舞,更不用说新练就的万趋影了。怀瑾几次使出疾法,想要夺回青锋,一来棕罴随时提防,二来青锋插入地面太深,因此少年试了许久都未得手,更被棕罴招招克制,险些伤到要害。
旁边三位长老、五位魑魅见棕罴占尽优势,却并不想轻易了结怀瑾的性命,他几番交手只将少年困在原地,颇有些猫捉耗子,戏弄玩耍的样子。魅姬平日里虽对怀瑾百般示好,此刻却只是待在原地,丝毫没有想要插手的意思。
怀瑾自忖,除非擒住棕罴,否则势必难以取回青锋。可眼下手中没有其他兵器,又该如何压制棕罴的难知法。鸡生蛋,蛋生鸡,少年陷入这困局,真不知如何是好。
棕罴忽而急速奔来,忽而抡起熊掌,怀瑾只能一味闪躲。少年拜入师门不过四年,体内真气本就不比其他魑魅,这一宿又被棕罴逼得东奔西逃,时间久了,难免气力不济,已然有些油尽灯枯的样子。
好在此时有魑魅闯入这密林之中,棕罴罢手站在原地,其余鬼牙众人也都望向林子西南方向。怀瑾觉得来人气息颇为熟悉,像是楚家小姐,可自己从未与她提及阳岗村的事,难不成又被她梦到自己的秘密。
“鬼魅,你去瞧瞧。”
魅姬依长老吩咐,使出林字诀隐法,潜入夜色中,往西南方向奔去。
怀瑾见魅姬潜身离去,顿时心绪繁杂、气息不稳,柔荑误入这虎豹豺狼出没的地方,定是被自己所累。少年一时分神,棕罴瞅准时机,熊掌携风掠过少年额头。怀瑾顿时大骇,俯身避开熊掌,却正撞见棕罴抬起的右脚。少年擎双臂护住前胸,棕罴身躯本就结实魁梧,此刻化熊之后更显粗壮,怀瑾如何抵挡得住,这一击便已震得少年胸口发闷,喉中涌起一股腥气。饶是如此,棕罴仍不罢手,两只熊掌抡成半圆,左右夹击,一连四掌招招击中少年要害,最后一掌更是将他击飞撞到树上。林中榕树常年不见阳光,树干松脆,经怀瑾这一撞,散落一地树枝。
起初挨了一脚,怀瑾尚且能压住胸中血气。四掌过后,少年气息已然大乱,登时口吐鲜血,上身剧痛、下身发麻。
棕罴对这一套连环掌颇为得意,他眼见怀瑾半躺在榕树下,徐步缓行来到少年近前。此时怀瑾阴阳罡气尽散,若棕罴执意攻来,少年再没有招架的气力,只是棕罴执意托大,竟不下杀手,反伸腿将对手踩在脚下。
“我若杀了这少年,日后盟主不会怪罪我吧?”棕罴边说边望向身边众人。
三位长老闻言,面露难色。佟长老板着脸道,“你如此说,又是何意?”
棕罴调理气息,解开难知秘法,身上棕毛渐渐消散,露出原本面貌,“若盟内想找个魑魅入伙,何必如此麻烦。即便鬼牙立盟之初有六尖牙之说,这少年身手也算是不错,但若较起真来,却未必是我六人对手。今日这番兴师动众,想来是盟主另有打算吧。”
怀瑾即便此刻疼痛难耐,却仍强打精神,揣摩棕罴一番言语。自己起初冒充鬼牙,对方不仅并未深究,反命魅姬拉自己入伙,那女子又故意百般讨好,将矛头直指棕罴,难道真如鬼魔所说,一切都是鬼牙盟主刻意安排,而这盟主又是何人?
“拉少年入伙,确实是盟主安排。但盟主只命依约褫夺封号,并没有其他吩咐。你若不满,日后亲自去问盟主便是。只是这少年既已选定‘鬼魔’的称号,今日你二人便是有他没你,有你没他。”
棕罴俯首瞧了眼怀瑾,奸笑道:“既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怀瑾与他四目相对,棕罴鼻梁高耸细长,眼大眉浓,确如魅姬所言,容貌颇为俊美,可惜却不是屠杀卑喃羌的凶手。少年暗自嗟叹,没成想大仇未报,竟要命丧于此,也不知这鬼牙盟主与“那人”是何关系。
棕罴刚要痛下杀手,远处传来魅姬话音,“魔,你这身材倒是不错。”
棕罴方才化身罴熊,早将身上衣物撕裂成布块,此刻变回人身,自然****着身躯。众人见状不愿提及,魅姬从远处走来,见美男子一丝不挂踩着怀瑾,人虽未至,却不忘打趣一番。
“魅姑娘故意戏谑,难不成要阻我杀了这少年?”
“你可不要胡说,奴家自然舍不得小哥去死,可却更不敢忤逆了长老们的命令。”
魅姬边走边说,顷刻间来到众人面前。只见她肩上扛着一位粉衣少女,女孩双手耷拉在魅姬身前,腕上戴着玛瑙红琉串。
“魅姑娘何时对女娃娃生出兴趣,不如把她舍给我吧。”
“鬼魔果然生性风流,竟打起玉玖阁楚家小姐的主意,不知你脚下的小哥是否同意。”魅姬说罢,嘴角上翘,眯起一双笑眼瞧向屈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