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荑不省人事,怀瑾猜想魅姬既然肯将她背回,想来楚家小姐只是昏厥,应无大碍。少年之前心绪紊乱,此刻被棕罴踩在脚下、胸闷气短,反倒将杂念一一摒弃,暗中抓住身旁树枝,伺机而动。
“原来是玉玖阁的小姐。”
棕罴见魅姬已然来到近前,男子赤身露体,却毫不遮掩,眯眼盯住柔荑不放,兀自笑个不停。
魅姬不理会棕罴目光,俯身将柔荑放下,又从怀里取出涤珠塞入少女衣襟,这才回禀道:“敢问几位长老,眼下如何安置楚家小姐?”
棕罴不待长老答话,径自说道:“魅姑娘也是风月中人,何必如此拘泥,不如你我带女娃娃同去林外快活?”
魅姬回身打量棕罴,眼生笑媚、面带桃嫣。反倒是柳长老看不下去,对棕罴厉声道:“休再胡闹。尔等趁着少女昏睡,速速做个了断。”
“盟主的命令,你们又不是不知,盟内眼下还需玉玖阁打听魑魅秘闻,绝不能妄动楚家的人。”
鬼魔、鬼魅言语,本就七分玩笑,棕罴见两位长老接连催促,男子脚下发狠压住怀瑾,翻手挥掌拍向少年额头。
话说怀瑾暗中窥探棕罴一举一动已有些时候,少年体内罡气恢复少许。他见棕罴抬手袭来,便知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怀瑾催起至阳罡气灌入手中枝条,又将至阴罡气包裹在木枝外侧,迎向棕罴手掌。
棕罴一掌拍下,见对方挥地上残枝挡在身前,心中暗笑,这少年慌不择物,手中枯枝不过食指粗细,如何抵挡自己的掌法。棕罴如此想,也就不去避开树枝,奋力拍向怀瑾印堂穴。
怀瑾此招,便如民栈里竹筷拿捏阴阳的法子,阳气固其根本,阴气锐其锋芒。枝条甫一触及棕罴手掌,好似剑刃,顷刻便从他掌心穿出,直刺向对手胸口。
棕罴本想着一掌拍死怀瑾,此刻举全身之力拍下,本就再难收手,木枝又穿他手掌而过,即便他兽性之下察觉出危险,却仍避无可避。树枝直抵棕罴胸口,怀瑾更将和合真气注入枝条,真气顺着木枝贯入对方体内爆裂开来。棕罴来不及哀嚎,左胸已被炸出个空洞,身子瘫软倒在地上。
林子里鬼牙众人见此一幕,莫不惊诧,明明鬼魔胜券在握,顷刻之间却死在少年面前,魑魅交手果然大意不得。
怀瑾捡回一条命,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兀自喘着大气。几位魑魅也都没缓过神来,静悄悄一言不发。林内瘴气更显凝滞,好像噩梦一般吞噬着众人。
佟长老身旁黄光乍现,老人摸出黄琉璃挂佩看了看,道:“传盟主旨意,即刻起你便是鬼魔牙了。”
怀瑾与众魑魅面露讶异,就连柳、杨两位长老也齐看向佟长老,一脸茫然将信将疑。
众人看向佟长老,可他却也摆出一副愕然的神情,耸肩道,“我也不知为何盟主偏巧此时传来旨意,更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就在附近。”
怀瑾此时再无力催起气息查探周遭情况,既然面前众魑魅都一无所获,纵使他尚有余力识气察气,料想也难以发现鬼牙盟主的行踪。
怀瑾挣扎着站起,踱步取回青锋剑,“既然我已正式加入鬼牙,敢问盟主是何方高人?”
“鬼魔不必心急,待你到了安都,亲口问他老人家便是。”
鬼童从树上一跃而下,阴阳怪气道:“你刚入盟便得盟主封敕,看来鬼魔所言不假,今日聚首,我等不过为你做嫁衣罢了。”
怀瑾心里也摸不清来龙去脉,若说当年卑喃羌的事是盟主所为,为何又要步步引自己加入鬼牙。佟长老口称盟主为“老人家”,究竟只是尊称,抑或盟主确实年岁已高,怀瑾不得而知。
鬼童见怀瑾沉思不语,诸位长老不愿搭话,娃娃愤愤转身要走。鬼魈上前劝慰,反被鬼童扬手甩开,娃娃使出疾法,身影消失在东南林间。鬼魃、鬼魇虽未言明,看起来也是各怀心思。二人草草与众长老告辞,走出密林。鬼魈见众人陆续散去,拉魅姬也要离开,佟长老拦住魅姬道:“你随我回安都,盟内另有安排。”
鬼魈悻悻离开,佟长老转对怀瑾道:“盟主不许鬼牙魑魅伤及玉玖阁楚家,若楚家小姐醒来见到我等,反会旁生枝节。你心中疑惑,我也解答不了,日后到了京城,可去‘百芳园’找鬼魅,她自会安排你觐见盟主。”
“盟内除了盟主和方才众人,再无其他魑魅了么?”
“我知你入盟是要寻人,四年来鬼牙犯下的命案,数不胜数,魃、鬾、魅、魔、魈、魇的封号也是几易其主,因此你寻的那人说不定早已命丧黄泉。不过盟主既然约你安都相见,或许知道些其中过往也说不定。”
怀瑾本要去问当年命案,却拿捏不准鬼牙用意,既然佟长老、魅姬对屈家不甚了解,此刻提起卑喃羌反倒不妥,不如等见过鬼牙盟主再做打算。少年施礼恭送三位长老,心中却打定主意,即便那人已经身死,也要寻到当年命案主谋,为亲人报仇雪恨。
怀瑾待四人离开,转身来到柔荑身旁。少女微蹙细眉,轻咬红唇,娇滴滴如婴孩一般。怀瑾心生愧疚,若不是与自己相识一场,玉玖阁当家小姐岂会落到如此田地。少年握住柔荑左臂,轻声唤道:“楚姑娘。”
怀瑾唤了数声,柔荑才缓缓睁开双眸。楚家小姐甫一睁眼,好似惊弓之鸟,登时站起伸双臂拦在少年身前,口中惊呼:“小心尸仆。”
怀瑾闻言,脸上泛起微笑,楚柔荑看来对单广德化身尸仆心存余悸,此番昏厥仍梦到此事。少年忽想起鬼童便是鬼鬾,笑意僵在嘴角,他伸手将柔荑搂在怀中,用身子挡住少女,左手倒提青锋横在臂前,双眼紧盯棕罴尸首。
“这楚家小妞实在碍眼。”
怀瑾见棕罴边说边站起身,透过他胸口圆洞,依稀可见南面的榕树林。
“难不成你要为棕罴报仇?”
“非亲非故。”
怀瑾嘴角微翘,浓眉上挑,“既然不为报仇,便是记恨我毁了单广德的尸身。”
棕罴掸掸身后尘土,冷笑道:“杀人何须理由。”
鬼童佯怒离开,却留下棕罴尸仆意欲偷袭,此番借棕罴之口说出这些话,其意不言自明。若不是柔荑方才提醒,怀瑾说不定早落入鬼童圈套。少年思及此处瞟向柔荑,楚小姐低垂着脸缩在怀中,难掩娇羞。两人胸口贴着胸口,柔荑胸中小鹿好似击鼓传情,一波波鼓声送到怀瑾心中。
少年本意是怕棕罴偷袭,慌乱之中一把将柔荑拉进怀里。他此刻再看向少女,难免心生波澜、暗生情愫。明有尸仆虎视眈眈,暗里鬼童伺机而动,怀瑾实不该因为杂事分神,只是这情愫悸动突如其来,少年全无防备,更无暇遮掩。棕罴见怀瑾露出破绽,趁势举双掌夹着烈风扑面攻来。
怀瑾方才舍命一搏早将体内罡气耗得一丝不剩,此刻见棕罴袭来,他只得强催腹中真气舞起长剑。棕罴掌法滚着阴阳罡气猛击青锋剑身,少年本就气息不稳,震动之下真气反冲至神庭、百会、太阳三穴,登时吐出一大口黑血。
怀瑾眼前泛起黑色圆环,环环相绕,连成一片,耳边虽响起柔荑呼喊,却头晕目眩无力应答,挣扎着倚在少女身旁。
棕罴尸仆一番掌法过后,见怀瑾口吐黑血,本要顺势强攻取他性命,不料少年身旁涌出黑色真气,阴阳相生层层环绕。阴阳罡气、合和真气乃是些至玄的法门,此刻真气化出实相,反惊得鬼童不敢驱使尸仆轻易试探。
怀瑾情急之下强催真气抵挡尸仆烈掌,无奈顽疾复发自身难保,更连累楚家小姐身陷绝境。少年真气逆行汇入神庭三经,视线受阻如坠深渊,不见一丝光亮。他此刻不知发生何事,棕罴尸仆迟迟不肯趁虚攻来,怀瑾更觉惶惶不安。
“你不必担心,跟着我便是。”
柔荑在怀瑾心中,原只是少不经事的女娃娃,却没想到她遇事这般沉稳。少年心绪稍安,低声说道:“小姐若觅到机会,且自离开,不必管我。”
“我既然为你而来,便不会舍你而去。”
怀瑾虽不见柔荑神情,听她言语便知她心意已决。少年犹豫不决,若忤逆师命解开咒印,或许可保楚家小姐无虞,只是如此一来,却再难报仇雪恨。怀瑾既不忍柔荑命丧阳岗村,更不愿因小失大忘了毕生所愿,少年举棋不定,脸上挂着愁云。
柔荑以为怀瑾担心二人安危,附耳低声道:“怀瑾哥哥只须随我使出疾法,柔荑即便舍命也会令你化险为夷。”
“汝既倾身同此生,宁负苍松不负卿。”怀瑾忽想起青松刻字,正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只是话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口。
怀瑾摸到柔荑左手,紧紧握在掌心。少女虽未等到怀瑾答复,却也明白彼此心意。两人手挽着手,柔荑作眼,怀瑾为足,向瘴气更深处疾行而去。
鬼童只因怀瑾黑气缠身不敢妄动,这才驱使棕罴守在榕树林西南角,自己则从林子东南方向折回,却不料他二人竟直奔冉女潭方向而去。鬼童也不知冉女潭传闻是真是假,遣尸仆紧追怀瑾、柔荑,真身却拉开距离待在原地。
怀瑾不顾安危催起疾法,真气肆虐,冲得神庭三经阴气更盛,身旁黑气有如魔焰,愈发炽烈起来。少年只知被顽疾反噬,兀自强撑精神,却不知周身莫名泛起黑丝,更不知魔焰灼得柔荑内息紊乱,虚弱不堪。
怀瑾带着柔荑强催疾法,速度大不如前,逃了没多远便被尸仆追上。棕罴不顾少年身边黑团,抡双掌拍向对手后心,掌心甫一碰到黑色真气,鬼童便知不妙。幸亏他对这团黑气早已忌惮万分,尸仆双掌拍下并未倾尽全力。饶是如此,仍有数缕至阴黑气顺棕罴掌心侵蚀蛊虫,更经蛊虫反噬到鬼童身上。这股诡异阴气钻入娃娃丹田,鬼童耗费不少和合真气才将它化解。
鬼童更觉怀瑾此举诡异,既然他二人非要去闯冉女潭,娃娃索性命尸仆只追不攻,任他们自寻死路便是。
话说怀瑾并不知黑丝护体,他安心听柔荑吩咐,使出疾法只顾逃命,却渐渐发觉二人竟直奔冉女潭方向,内心大骇,脚下步法便慢了一些。
“怀瑾哥哥若信我,闯入深潭便是唯一求生的机会。”柔荑好像知晓少年心思,不早不晚开口说道。
怀瑾猜想,柔荑许是入梦见识过此时命数,索性将身家性命付与少女。生便同生,死亦同宿。
怀瑾听柔荑指引,一路疾行,棕罴隔着四五步远,三人不多时已越过阳岗村东北密林,逼近林边潭水。冉女潭好似深闺,隐匿在这一片树林里,浓郁瘴气更将潭中万物遮蔽起来,只显出一座浮板桥似断似连,横亘在雾气之中。
越近水边,瘴气越浓。怀瑾、柔荑虽有涤珠傍身,却也觉得胸闷气短。若如此下去,即便不被毒气蚀骨而亡,也早晚窒息毙命。
怀瑾明知如此,无奈少女竟引着他踏上浮桥,直奔潭心而去。少年目眩多时,却一直无暇调理,已是强弩之末。怀瑾心知,即便此刻解开师父咒印,恐怕也是于事无补,只恨至死仍不知灭门仇人身在何处。少年笃定二人断无生还可能,再不抱一丝希望,身子好似泄了气的皮筏,脚下踉跄身子歪斜跌入潭水。柔荑陪怀瑾一路跑来,黑气侵体,魔焰灼人,少女奄奄一息站立不稳,反被他一起拽入水中。
浮桥不过半丈宽,两侧潭水深不见底。尸仆俯身望去,怀瑾、柔荑手挽着手,白衣裹着粉裳,渐渐隐没在潭底黑暗里。好似一朵天女木兰,白瓣托着娇粉花蕊肆意绽放,随即凋零没入万劫之中。
鬼童料定二人命丧冉女潭,催蛊虫转身离开。尸仆不过走了几步远,忽然潭底暗涌翻起波涛,险些将他掀落入水中。
棕罴还未站稳,潭底又漾起水浪,转瞬之间潭水里影影绰绰现出一团黑影。影子轮廓模糊,起初瞧着两头窄、中间宽,又渐渐变成椭圆形,圆心处盛着朵白花,花心挂着点点粉色。
又是一股巨大浪潮袭来,黑影越来越大,近乎圆形,缓缓浮出水面。原来竟是一只巨鳌,鳌身大如鲸鲨,壳上鳞甲凸凹有致,怀瑾、柔荑便陷在龟甲凹缝之中。
巨鳌也不理会棕罴,驮着二人游向潭心。尸仆察觉怀瑾、柔荑气息微弱,却趋于平稳,急忙沿浮桥紧追鳌龟,寻觅机会跃上鳌背。
棕罴追了半里,瘴气渐渐散开,月光掩映下,浮桥尽头是个小岛。巨鳌滑潭水游向孤岛,皎白月色泛着波光粼粼,好一派静谧宜人,宛似仙境。
怀瑾、柔荑躺在龟背上,彼此凝望。少年之前真气逆行,窜入神庭、百会、太阳三穴,引得顽疾复发,却不知为何经这潭水涤荡,真气复归宁静,缓缓导入腹中丹田,因此眼前澄明,再没有黑色圆环遮蔽双目。怀瑾脱下釉白鬼面,右颊黑丝蔓布,却再无黑色阴气溢出。
“你的脸?”柔荑虽不是初见怀瑾顽疾,此刻瞧少年心境不同,神情关切。
“无妨。”怀瑾取出浅彩琉璃壶吞下颗药丸,本打算开口谢柔荑救命之恩,却又觉得经此一夜,反倒无需与她去说那些。少年望向浮桥,见棕罴相距尚远,二人性命无虞,放心问道:“抚蛮一别,姑娘想必预见此处故事,不知我俩如何抽身离开?”
“我梦中最后见到尸仆被人击毙于浮桥之上,因此才执意拉你钻入这潭心。怀瑾哥哥不必担心他伤及我俩,只是你方才使出的黑色魔焰太过炽烈,此刻真的没事了么?”
怀瑾一脸愕然,不知柔荑所言何物,难不成尸仆起初未敢偷袭,追赶之中刚近身便又退开,都是因这“黑色魔焰”守护。少年虽觉得棕罴尸仆殒命浮桥事有蹊跷,却无暇顾及,径自问起刚才经过,柔荑如实相告,只是隐去自己被魔焰伤及的事,免得怀瑾自责。
怀瑾听罢,如何猜不到柔荑心思,“棕罴尚且不敌那团黑气,你久经侵灼,现在感觉如何?”
少年倒提柔荑手腕,搭外关穴便要以气度脉。楚家小姐猛地抽回左手,吐舌头扮鬼脸道:“不能让你偷学玉玖阁呼吸吐纳的法门。”
怀瑾心中弦被少女这句戏言拨动,响声清脆,难道柔荑因魔焰烧灼伤及腑脏。
少女见怀瑾皱眉沉思,故意装出笑容,“看把你愁的,要不然你先拜我为师,我再考虑考虑。”
“若你有什么不适,不要瞒我。”
“啰里啰嗦,”柔荑翻白眼笑嘻嘻道,“鬼牙当年用黑气封住你神庭三经,没想到却成为你保命的法子,说不定日后你凭着这门秘术便能报了家仇。”
“说得是。”怀瑾虽如此说,却想此事没这么简单,日后见到师父再问问他老人家吧。少年不想详说鬼牙封穴的事,反问道:“冉女潭本是玉玖阁的禁忌,南爷怎么答应你独自前来?”
“你走之后,抚蛮大营仍有人失踪,烟熏水灌的法子也不见作用。杨将军命人掘地三尺,营地下竟然满是洞穴。司马爷爷领着十多个兵将钻入地下,我这才偷偷溜了出来。”
怀瑾猛然心悸,起身按剑如临大敌,少年剑招还未摆开,浮桥上棕罴尸仆却顷刻间爆裂成一滩血肉。怀瑾惊诧之余,巨鳌背上已闪出一人身影,来者约四十多岁,身穿绿锦短褂,手中握着翠绿竹笛,闭目面向怀瑾、柔荑。
少年猜到对方身份,心想若此生终结于此,有句话却再没机会亲口说与柔荑。怀瑾也不去提防对方,携起少女说道:“汝既倾身同此生,宁负苍松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