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28章 冉家之女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不负卿……”

  对面那人喃喃不休,杀意也渐渐消散。柔荑却不知对方身份,猛听到怀瑾这一番话语,只顾着喜上眉梢,又不免几分娇羞,自然无暇顾及来者何人。

  少年话从口出,虽是情真意切,但如此缠绵悱恻的情话终究不是他脾性,此刻柔荑举目含情,怀瑾更窘红着脸,也不知该看向何处。

  绿锦短褂男子止住呢喃,却陡然杀意更盛,逼问道:“你口中虽说不会负了身边少女,若我执意要杀她,就凭你又能如何?”

  怀瑾猜想对方便是无常,难不成自己盗用青松刻字,恼了这位高人。方才袭杀尸仆尚且未见一招半式,若他真要动手,恐怕自己连为柔荑以身挡剑的机会都没有。少年不知如何对答,柔荑却开口回道,“瑾哥哥有此心意,即便我与他一同赴死,却再无半点遗憾。”

  “说得好。”

  对方虽称赞柔荑情意,话音未落却已不见踪影。怀瑾挽柔荑的手始终未曾放开,少年此时便要发狠将少女一把拉进怀里。他还未用力,耳畔已响起呼啸之声,一人擦面颊跃到身后。

  怀瑾本以为楚家小姐性命不保,转身望向柔荑,却见她安然无恙倚在身旁。短褂男子反倒神情惊诧,站在鳌背边缘,手中竹笛举过胸前,好像石像一般僵立不动。

  “你是冉家的人?”

  怀瑾、柔荑面面相觑,适才对方杀来,他俩确无还手之力,若此时再说错半句,恐怕再无开口机会。

  “是也好,不是也罢,与你何干?”柔荑故意虚与委蛇,想再试探下这怪人的口风。

  男子睁开双眸,瞧了柔荑一眼,复又闭目说道:“确与莹儿有几分相像,没成想这半篇七绝又说给冉家后人听。”

  怀瑾、柔荑虽只与他对视一眼,却见他眸似潭水,一股忧郁沉在水底。二人还未回过神来,男子已不见踪影,龟鳌之上空空荡荡。深夜寒潭虽似仙境琼莱,潭水清冽漾着甘甜,月光如曦荡着波涛,却令人顿觉几分孤寂落寞,悔不该误闯此方异世。

  “他便是无常么?我以为无常与高祖爷爷年纪相仿,许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呢。”

  “魑魅道法练到如此境界,想来会些养生的法门也不足为奇。”怀瑾没想到竟能从无常手中逃生,他收起闲情,对柔荑说道:“等会上岸,你我便沿浮板桥离开此地,免得无常喜怒多变,复又杀来。”

  柔荑点头允诺,却又似有遗憾,“不知他为何说我是冉女后人。”

  怀瑾也不知来龙去脉,便未搭言。林中幽潭,又值午夜时分,二人落水后衣裳尚未干透,少年恐柔荑感染风寒,轻轻拉她靠在自己身旁。楚家小姐知他心意,也就不去胡思乱想,两人依偎在一起,抵御深夜秋凉。

  巨鳌泛水浪游向孤岛,即便新月之夜光线晦暗,也难掩岛边竹林这一番翠绿青葱,风吹林动,竹叶好似水浪漾起错落有致的波纹。不多时,两人一龟抵近孤岛沙地,鳌身从潭水中爬出,四脚壮如象足,身后拖着三丈长的尾巴,比在水中更显得硕大无比。

  怀瑾扶柔荑从鳌龟背甲攀下,少年原以为这巨鳌绝非寻常牲畜,拱手施礼口称谢意。可它并不理会怀瑾言语,反倒看起来疲倦不堪,垂首趴在沙滩上。

  怀瑾猜测无常许是在这竹林之中,此地不宜久留,拉柔荑想要离开,却眼见巨鳌身躯越变越小,片刻功夫竟幻化成人形模样,只是他肤绿皮糙,更背着块厚重甲壳,一条粗壮长尾拖在地上。

  龟人也不起身站起,双手交叉置于额头,朝楚柔荑三叩九拜后,恭敬说道:“圭藏向小姐请安。”

  怀瑾、柔荑见巨鳌化出人形,已是惊奇万分,又见他行如此大礼,更摸不清头绪。

  “你是玉玖阁的人?”柔荑听他唤自己小姐,只能如此猜测。

  “原来您是冉家第三十七代传人,想必冉蓉小姐尚未与您提及娘家的秘事。”

  柔荑见圭藏长跪,探身将他搀起,“先母名讳上阮下蓉,却不是姓冉。”

  圭藏闻言,才知冉蓉小姐已不在世上,不免唏嘘。

  “冉家几百年前被形势所迫,从南海举家迁入中原,对外改姓阮,冉蓉小姐下嫁玉玖阁时便以阮蓉自称。老奴一时昏聩,竟忘了此中细节,小姐莫要怪罪。”

  “你为何如此笃定我是冉家的后人?可有凭证?”

  “冉家先祖乃是南海坤启一族,气血与常人迥异,入梦能后知沧桑更迭,前见世事变迁。老奴千年前被冉家二世祖收服,滴血认主,从此能识冉氏血脉,守护冉家后人。方才我见小姐坠入寒潭,虽气息微弱,仍察觉其间坤启气血,潭主也是因此才没对你使出杀招。冉蓉小姐是冉家嫡传,您虽不姓冉,骨子里却有一半坤启的精血,想来也应该继承些窥梦的本领。”

  柔荑年幼丧母,四位爷爷也不曾提起母亲的事,此时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从何问起。

  怀瑾更关心无常的事,发问道:“潭主也姓冉?”

  圭藏见怀瑾、柔荑关系亲近,对少年倒也客气,“潭主不是冉家的人,只是断今境下能察觉冉家气血罢了。冉家每代一男丁、一女丁,男丁延续冉氏血脉,女丁传承坤启秘术,老夫在此乃是守护现任冉女。”

  “冉氏后裔都隐居在这里?”

  “岛中只有冉女一人,乃是三十四代冉家血脉。三十五代冉家后人英年早逝,老奴又常年守在冉女潭中,并不知他们子孙现在何处。冉蓉小姐本是下任冉主不二之选,我因此知她后来去向。”

  圭藏顿了顿,又说道:“这寒潭本无名字,更不是坤启一族所有。几十年前潭主携冉女来到此处,才将此潭命名为‘冉女潭’,至于他二人关系,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一二。”

  “断今境,”怀瑾仍觉得无常举止乖僻,留在岛上诸多不妥,拉柔荑对圭藏道,“多谢您救命之恩,潭主冉女二人隐居此处,想来不喜外人叨扰,我俩就此告辞。”

  “且慢。”圭藏伸手拦住怀瑾,面露忧色,“我知你心中顾虑,潭主虽性情乖张,方才既然未下杀手,便不会再对你刀剑相向,更不会伤及冉家的人。何况你与小姐重伤未愈,若此时出岛,遇上仇家,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怀瑾料定鬼童此刻必然守在潭外林中,贸然出去的确不妥。柔荑侧目看向少年道,“既然有缘得知这许多故事,我也想去拜会下曾外婆。”

  圭藏墨绿色脸颊看不出神情变化,只是言语中却露出淡淡忧愁,“小姐随我来吧。”

  怀瑾、柔荑随他步入竹林,林深幽静,更有溪水汩汩从林间穿行而过。此地散生竹高者可达五六丈,繁茂异常,初生幼竹则更显碧翠。

  三人沿竹间小径来到岛心,谁能想到这瘴气之中能有如此仙境,更没想到岛心竟又是一汪湖水。湖水不过齐腰深浅,湖中心架起木竹庭院,占地虽小,却自有一番气派。

  庭院内忽响起笛音,曲调凄婉,却又含情脉脉,似诉说,似自语,宛若天地间飞鸟鸣音,划破长空袅袅不绝。

  怀瑾猛听见笛声,以为是潭主使出的秘术,候了片刻,却不觉气息紊乱,这才放下心来。柔荑听得痴迷,问圭藏道:“潭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忽而焚尸裂骨,忽而柔情似水。”

  “任他魑魅道法举世无双,也不过只是个用情至深的可怜人。”

  圭藏不再多言,引柔荑、怀瑾来到湖心庭院。竹屋分东西两院,三人转到东边院落,院内小桥流水,数间木房。圭藏低声说道:“潭主陪冉女时,不喜外人打扰,小姐与少年今晚便在这厢歇息,待明天老奴领你去见冉女。”

  怀瑾、柔荑与圭藏话别,各自寻个房间休息。龟人退出东厢,也不回房睡下,独自来到中庭,闭目倚在院内石桌旁,静静候着。

  笛声经久不息,裹着深夜寒潭,却厚重得好似顽石,压在冉女潭身上,空留一片寂寥。潭水幽幽笛音渺,胜却萧瑟意更遥。曲调随水波荡漾,忽而戛然即止,此时却早已东方泛白。圭藏重重叹出一口长气,拖长尾走到西厢院门。

  不多时,潭主从西院出来,仍闭着双眼,冷冰冰道:“有事?”

  “小姐想见见冉女,老奴向您禀报一声。”

  “冉家的事,我不会插手。”

  潭主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圭藏话语,“他们跟你们很像。”

  男子止住脚步,背对着龟人,却不吱声,缓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是么?”

  潭主不待对方答复,却已闪身不见踪影,竹笛掉落在地上。圭藏俯身拾起笛子,竹杆裂成两半,杆心渗出丝丝血痕。潭主奏响笛音,竟是将气血化入曲中,怪不得如此凄婉。龟人回东厢院首第一间屋,房中遍地竹笛,只是竹子或断成两截,或劈成数瓣,无不挂着暗红色纹理。

  圭藏将手中竹笛放下,转身出屋,正撞见柔荑也从屋子里出来,“小姐怎么不多休息会?”

  少女脸上挂着倦容,看起来一夜未睡,“劳烦您领我去拜见曾外婆吧。”

  圭藏点头,领着柔荑穿中庭,踏进西厢庭院。西院地势越走越低,院内只有一间屋子,屋前竹板下沉,围出五寸深的池塘,池水泛着碧绿色波光,缓缓流动。柔荑甫一进院,便觉香气扑鼻,院子里除了池塘,却不见什么奇花异草。

  圭藏推开小屋木门,两人探身走进屋内,柔荑更觉郁郁芬芳。竹屋里只留出一条竹木过道,余下地面凹陷,绿莹莹清水顺屋角圆孔与屋外池塘相连。通道尽头摆着一张玉石床,石体翠绿不见丝毫杂色,荧光照在水面上,映得屋顶荡起绿色波浪。石床上侧卧着一位绿裙女子,她左臂微屈枕在头下。玉石与水面等高,女子裙摆半浸在水中,她却安然自若,好似并未察觉。

  “这便是冉家之主,冉碧莹。”

  柔荑虽已发觉西厢怪异,不料冉女竟如此倨傲,始终未曾瞧自己一眼。女子面色红润,神态却是冷若冰霜,圭藏从旁介绍冉女身份,她面上神情仍不见一丝变化。

  少女想自己是晚辈,躬身问安,冉女仍不答言,反倒是圭藏沉声道:“看来小姐果然魑魅道行尽废,竟未察觉出冉女早已没有了呼吸。”

  柔荑被说中心事,神情慌张,“你如何看出我真气虚耗殆尽?”

  “这方玉石,本名‘始源’,相传是万物之祖常青树的最后一颗种子凝聚而成。常青孕生万物,始源虽未长成,其中却也蕴含生命之源。玉石浸在水中,与岛外寒潭同根共源,因此少年坠入潭中,才压住颅内蛊毒,气息平复如常。可老奴见小姐仍呼吸急促,全然不似呼吸吐纳的法门,想来你真气散去一空,即便这生命之源,也只能治好你身上伤势,却不能助你再将和合真气聚拢在丹田。”

  “老人家有其他调理气息的法子么?”

  “始源之力,可助人复归本我澄明。只是冉女之死、少年之毒、小姐之塞,即便神石也是回天乏力,更遑论凡人法门。老奴起初见少年身旁泛着黑色魔焰,后察觉他身染沉珂,真气逆行,难道小姐是被那黑毒侵袭,这才真气尽失?”

  柔荑本就知道真气一旦散尽,便再没有回旋的余地,此刻倒不觉多么失望,也不愿去说方才详情,反关心起怀瑾蛊毒,“既然始源可使人本我澄明,为何却不能化解他身上的毒?”

  圭藏见柔荑避开话题,不便追问,如实答道,“老奴知之不详,依他中毒之深,早就该命丧黄泉,却竟能活到今时今日。只是如此一来,蛊毒与他却也融为一体,共荣共损,如何祛除。”

  “凭潭主修为,或许能有法子救瑾哥哥。”

  “即便有此等妙法,潭主也不会去救。他余生只盼冉女起死回生,断不会为任何人白白耗费真气。”

  “曾外婆躺在玉石床上,便是续命的法子么?”

  “说是续命,不过这样不生不死罢了。当年冉女客死他乡,潭主每日渡真气为她留住最后一口气息。后来听人提及此处秘密,潭主只身斩断潭中水怪,得到神石。始源虽未能救活冉女,却至少令她身体不腐,潭主更是从此长生不老。”

  “潭主的疾法举世无双,掠法更是惊人,却不能保曾外婆周全,想来他也是因此迈不过心结。”

  圭藏欲言又止,叹气道:“此间故事,一时也说不清,更有许多悲欢离合,当事人皆不愿再提。”

  “你为何跟我提起这些往事,不只因为我是冉家后人吧?”

  “一来你身上确有许多冉蓉小姐的影子,老奴听你说冉蓉小姐已不在人世,自觉该把冉家的故事说给你听。二来想劝小姐将世间事看得淡些,免得命数使然,最后落得潭主这般下场,为情所蔽,做下许多错事。”

  “你是说雁山的那一场杀戮?”

  “当年蛮族闯冉女潭意图抢走始源玉石,潭主大开杀戒倒也算不上错。只是后来听信旁人谣传,潭主真以为凭着血咒能令冉女起死回生,这才追出潭外肆意杀伐,白白害了上万人命。”

  为救一人而虐杀万人,潭主此举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当日听南爷提起雁山过往,无常击杀蛮兵,免得中原一场浩劫。岂料真相竟因冉女而起,只是世上本没有空穴来风,为何蛮兵入侵之时,潭主偏巧听到血咒的谣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柔荑觉得此中还有些隐秘未解。

  “潭主又是从哪里听到血咒的事?”

  “我也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只知他用传音秘术,告知潭主传言细节。”

  “那人用的可是四象乾坤盘,诵的可是金翅真言咒?”

  “小姐为何知晓?”

  “玉玖阁——”

  正说话间,潭主从屋外走了进来,手中拿了把崭新的竹笛。柔荑见他仍闭着眼,行动却没有丝毫不便,待他走到冉女身旁,这才睁开双眼望向女子,此刻神态比昨夜巨鳌之上更显忧郁。即便只是眼角余光,竟好似将始源之辉遮蔽起来,隐在无尽的黑暗里。

  “你们退下吧。”

  圭藏知潭主脾气,忙拉柔荑沿竹板通道后退,还未出屋,少女听身后男子小心翼翼低声道:“碧莹,你听听这把笛子的宫商之音如何?”

  柔荑、圭藏出屋,屋内笛音绕梁,比昨日清脆些许。二人不作停留,径自从西院来到东院,龟人说道:“小姐不妨多留几日,始源玉石虽不能化解毒、塞之苦,至少对调理身体大有裨益,更可助他真气游走,复归丹田。”

  柔荑点头致谢,低声说道:“我身子的事,绝不能说给他听,事已至此,何苦惹他心生愧疚。”

  少女思及怀瑾,愁闷涌上心头。无常屠杀蛮兵的事,又与四象乾坤盘有关,屈家、玉玖阁、鬼牙、无常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瓜葛。若玉玖阁真与屈家灭门的惨案有关,自己今后如何面对怀瑾。玉玖阁凭四象乾坤盘传递消息,已不止四年,若如此说,想来与楚家符术应无关系。

  柔荑急于跟怀瑾澄清此间误会,少女转身轻叩房门,屋里静悄悄没有一丝响动。柔荑担心他顽疾复发,不再等候,径自闯入房中,可房间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柔荑心慌意乱,不知少年遇见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