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29章 失踪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柔荑惊慌失措,好在圭藏却还镇定自若。龟人闭目凝神,将长尾伸入院内池塘。片刻工夫,他安慰少女道:“小姐不必担心,那少年安然无恙,尚在岛中。”

  “瑾哥哥在哪?劳烦您带我去找他。”

  “他在冉女潭西北竹林之中,只是那里阴阳之气泾渭分明,虽说至纯气息对魑魅呼吸吐纳大有裨益,但小姐现在没有真气护体,若贸然踏入竹林,反受其害。您不如就在这里安心静养,等待少年回来。”

  “瑾哥哥初入冉女潭,怎会知晓竹林玄妙,难道一切都是潭主安排?”

  圭藏不置可否,只说道:“小姐放心,少年去那竹林修心凝气,有利无害。至于潭主何意,老奴不敢妄自揣测。”

  柔荑虽忧心忡忡,但想来潭主、圭藏若要加害,应该不必如此麻烦。少女谢龟人如实相告,回房等候怀瑾。

  柔荑这一等,便是三日未见少年身影。少女等到第四日,仍没有怀瑾音讯,她本打算不顾圭藏告诫,偷溜到西北竹林去找少年。可她刚踏出湖心庭院,便被圭藏追上。龟人拦住去路,一番劝说,柔荑心知对方不会放任自己离开湖心竹院,只得作罢。

  转眼怀瑾失踪已过了五天,柔荑等得越久,便越是胆战心惊,生怕少年遇上不测。她几次试图偷溜出去,都被圭藏拦在身前,无计可施。潭主每日只顾着吹笛奏乐,几乎不露身影。即便少女守在中庭撞见潭主,他却一言不发并不理会柔荑询问。

  这一日,柔荑仍在中庭等候,远远见两人身影走了过来,喜不自胜。

  “勿忘吾言。”

  潭主丢下一句告诫,径自走入西院。柔荑忧心数日,此刻见到怀瑾,说不出是喜是悲,她猛地扑入少年怀中,两行泪珠顺面颊滚落。

  柔荑双手搂着少年,怀瑾却垂手站定,脸上不喜不悲,一如冉女寒潭,深不见底。

  “你——”

  少女发觉怀瑾异常,却不知他所为何事。难不成潭主与他提及四象乾坤盘,少年以为玉玖阁与卑喃羌的事脱不开关系。柔荑心急如焚,将圭藏所说与自己猜想如实告知少年。可怀瑾听罢,仍板着面孔,冷冷说道:“四象乾坤盘的事,待我日后去安都问楚二爷便是,小姐不必多虑。”

  柔荑松手,怔怔望着少年,此时她鼻酸喉哽,满腹委屈,涕不成声。怀瑾扭头不去瞧她,转身往东厢房走。柔荑本要追过去,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少年走了几步,回身说道:“你今后别再过问鬼牙的事。”

  柔荑梦中只见林中尸仆想要偷袭,并未见鬼童身影,更不知鬼牙所在何处。怀瑾说罢,不待少女答复,却已快步离开。

  柔荑猜不透怀瑾何意,是关心,还是嫌自己多事。少女心想,许是潭主对他说了什么,便气冲冲奔向西院。柔荑闯入西庭,院中竹屋房门紧闭,任她如何大喊大叫,却不见潭主出来。少女这一番吵闹,反倒把圭藏引了过来。龟人不由分说,扯她出了西厢,问道:“小姐这是为何?”

  “这几日,他待在竹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奴知之不详,想来是潭主传授少年一些魑魅的修行法门。”

  “那为何瑾哥哥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圭藏若有所思,缓缓说道:“小姐如此纠缠潭主,也是无济于事。何况若少年此时离岛,你日后去哪里寻他?”

  柔荑闻言,急匆匆赶回东院,正瞧见怀瑾背着包袱出屋,少女惊问道:“瑾哥哥真打算撇下我,独自离开?”

  “小姐多虑,此处离抚蛮大营虽不算远,却也有些距离。若你路上遇见歹人,我如何跟三爷、南爷交代。”

  “只为了跟爷爷交代?”

  少年不置可否,转向圭藏道:“晚辈就此告辞。”

  圭藏瞥了眼怀瑾,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劝向柔荑,“小姐随他离开吧,凡事随缘,莫要强求。”

  柔荑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悻悻说道:“多谢您救命之恩,小女就此拜别。”

  “小姐出岛后,不要与人提起坤启族人的身份,免得徒生祸端。”

  怀瑾、柔荑拜谢离岛,两人一前一后沿浮板桥原路返回。此时任冉女潭景色宜人,柔荑也只觉得茫茫水面,一片凄凉。两人穿瘴气走密林,不多时来到阳岗村东北石碑处,路上并未见鬼童身影。

  石碑旁,拴着一匹枣红色战马。怀瑾扶柔荑上马,自己却扯缰绳催起疾法,独自步行。两人一路南下,越雁山,踏南麓,彼此也不多言。怀瑾不知抚蛮的事进展如何,既然司马南有约在先,不如先去韩家村瞧瞧。

  怀瑾、柔荑从雁麓山西南小径直抵韩家村,山脚村落不过十来户人家,少女领着怀瑾来到村头农舍外,柔荑提声问道:“有人在么?”

  怀瑾面露忧色,偷瞥了眼柔荑,径自推门而入。屋内臭气熏天,墙角躺着两具尸体,尸身溃烂爬满蛆虫。柔荑见状,大惊失色。既然农舍主人早已毙命,屋内没有活人气息,自己高声问话,岂不是令他知晓道行尽毁的事。少女见怀瑾钻入里屋,并未发问,这才略为安心。

  怀瑾从里屋出来,屈膝看向两具腐尸,沉声道:“伤痕犹在,想必他们死于非命,也不知金丝尖耳猕被掳到何处。”

  “会不会是抚蛮大营里的魑魅所为?”

  “你我离开也有六七天了,不知南爷在洞穴中寻到魑魅没有。”

  怀瑾、柔荑虽忧心猕猴去向,但农舍没留下什么线索,二人只好匆匆赶赴抚蛮大营,看看能否打听到驱兽魑魅的下落。

  重返抚蛮营地,怀瑾驾轻就熟,少年牵缰绳来到山坳。此时秋日骄阳仍高挂在西空,东北营房一众兵将倚在箭楼阴凉处,更有士兵丢盔弃甲缩在角落里,军纪大不如前。

  待怀瑾走近营地,这才有人发觉,大声呼喊起来。

  “来者何人?”

  “屈怀瑾护送玉玖阁楚小姐回营。”

  少年本以为抚蛮将士听闻自己名姓,又要横眉冷对一番,不料箭楼上那人语气甚恭,“二位稍候,下官这就去向都统禀报。”

  不过片刻工夫,小都统陈建童从营内快步前来,虽仍板着面孔,倒也不似之前那般怄气作梗。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随我去将军营帐说话吧。”

  “营地守备怎如此松懈,莫不是这几日出了乱子?”

  陈建童抬手止住怀瑾询问,窃窃私语,“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小都统不再多言,领着怀瑾、柔荑从营地中穿行,直奔红顶大帐。

  少年甫一进账,见众将领乱糟糟凑在一处,有的一言不发,有的大肆喧闹,与乡村市集无异。众人见玉玖阁少年钻进营帐,渐渐止住争吵。杨守业起身迎上前来,老将军须发皆白,比十日前憔悴许多,“少年此时前来,可有什么好消息?”

  怀瑾知事态不妙,径自问道:“南爷何在?将军又遇到什么难处不成?”

  “我已修书将南爷失踪一事告知圣上,并托玉玖阁设法相助,你此行难道不是玉玖阁楚爷安排?”

  “小生不是玉玖阁的人,更不受楚爷差遣。前几日外出办点私事,此时回来本要寻南爷解答些顾虑,不曾料南爷竟然失踪,抚蛮大营又落到如此田地。”

  杨守业亲自相迎,眼中本挂着不少期许,老人听少年说罢,登时如断弦风筝没了方向。

  “老将军不妨先将南爷如何失踪,说与我听。怀瑾那日初入抚蛮大营,多有得罪。若此时能尽些绵薄之力,权当做赔罪。”

  “老夫先行谢过。自你走后,我们试了诸多办法仍不见效,这才下决心掘地三尺探个究竟。谁料那洞穴地面上看着不大,却渐行渐宽,待入地数尺,更是彼此相连,宛如地宫一般。老夫寻了十多个武艺不俗的兵将,随南爷钻入地洞。一行人竟从此杳无音信,算来已过了七天。”

  怀瑾心生愧疚,司马南难不成重伤未愈,在洞穴之中着了魑魅的暗算。柔荑听闻司马爷爷一去不返,百感交集,这一路所受诸多委屈更齐涌至心头。正是泪过红颊腮留痕,芳心已动再难安。

  怀瑾望了眼柔荑,似不舍似决绝,轻吁口气,对杨将军道:“南爷阅历非常人可比,即便不能降住地下凶物,也断不会轻易毙命。许是地洞分叉颇多,因此耽搁些时日。自从南爷领人离开,营内还有失踪的案子么?”

  少女听他如此猜测,心内稍安。

  营内将领又开始窃窃私语,老将军大喝一声,众人噤若寒蝉。杨守业这才回道:“起初果真再没离奇失踪,可是三天前又有大小都统各一人不见踪影。营内士兵因掘地三尺所见,已在议论纷纷,此时又发生失踪悬案,军心动摇、人心惶惶,更有胆小的兵卒暗地里逃离大营。如此一来,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当了逃兵,有多少人成了怪兽腹中餐。”

  怀瑾心想,司马南对己有救命之恩,不如去洞穴中探探究竟。即便凶物非人力可敌,自己凭着冉女潭竹林中精修的行气法门,逃之夭夭的把握却有九成。

  “待我略作休息,今晚去那洞中瞧瞧。”

  “我也去。”柔荑不待杨守业答言,抢先说道。

  “你现在即便去了,又能做些什么?”

  柔荑被噎得无话可说,看来他确已知晓自己真气全失。

  杨守业见楚小姐不再搭话,向少年问道:“安排几人与你一同前去?”

  “不必,无关的人去得多了,也不过是累赘。”怀瑾说罢,见柔荑神情落寞,自觉言语有些重,岔开话题说道:“魏承志和那小沙弥现在何处?”

  “就在隔壁,他俩安然无恙,你大可放心。”

  “那便托老将军代为照料他们三人,免得晚辈日后不好跟南爷、楚爷交代。”

  “老夫自当竭尽全力。”

  杨守业虽如此说,却没什么底气。若他真有法子,也断不会任抚蛮大营军心如此惶惶。怀瑾料想此事还是魑魅的关系大些,既然是魑魅所为,想来不会妄动玉玖阁的家眷。老将军既答应尽力照料,应该没什么大碍。

  “劳烦将军再单独安排个营帐,我好静心呼吸吐纳,调整下气息。”

  将军允诺,命人领怀瑾前去休息。柔荑跟着出了营帐,少年说要静心调理,无非是想避开自己。少女见怀瑾背影消失在帐篷里,顿觉恍若隔世。半篇绝句犹在耳畔,瑾哥哥却已且行且远。

  怀瑾独自躺在营帐里,他见少女伤心落泪,心如刀绞,只是无常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柔荑此时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自己与鬼牙想来终不免一场恶战,若不做得如此决绝,反倒害得她牵扯其中,香消命殒。而且玉玖阁的事,虽有可能是鬼牙奸细从中作祟,但如果玉玖阁真与鬼牙盟主有什么往来,柔荑知晓真相后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索性今日起,两人划清界限,待了却抚蛮悬案,即刻启程赶赴安都,再不相见。

  少年在竹林中风餐露宿,又赶了一天的路,本打算小憩片刻,无奈心神不宁,闭目即思柔荑,侧耳又闻莺语。怀瑾听不远处营帐里少女低声抽泣,魏承志从旁劝慰。

  “姐姐留下封书信偷跑出去,却不说明去往哪里,做些什么。这一回来,又哭个不停,究竟是怎么了?”

  “别来烦我。”

  “我听人说屈怀瑾与你一同回来,难不成是他欺负了姐姐,我这就去找他理论。”

  “站住。你今后记住,若再为难她,便是为难我,到时候别怪我让三爷爷把你逐出玉玖阁。”

  怀瑾听那帐内响声大作,许是魏承志气不过,将什么东西掼在地上。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都消消气。凡人在这俗世相聚,本就是还前世缘,报上辈子恩。既有缘相识,何必急一时之争,吐一时之快——”

  “你闭嘴。”

  圆缘聒噪,柔荑、承志异口同声喝住和尚。

  怀瑾听承志、小沙弥在帐内追打,魏家小爷一边追逐,一边口中叨叨不停,“你个白面馒头,看我不把你捶成馍馍。”少女经这么一闹,反倒渐渐止住哭声,魏承志脚步声靠近柔荑,“姐姐破涕为笑就好,若你仍气不过,承志任你捶骂,只是你别哭坏了身子。”

  “方才是我不好,不该迁怒于你。只是姐姐真不愿你处处刁难瑾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

  营帐静悄悄,再无一点声响,过了许久,魏承志才答道:“姐姐既然这么说,我平日里不去与他争辩便是,只是魏家的仇,却不能不报。”

  怀瑾听柔荑只顾叹气却也不再说些什么。少年寻思,魏承志、小沙弥这几日困在抚蛮大营相依为命,想来关系更进一步,而这魏家小爷对柔荑百般关切,自己即便从此消失,楚家小姐应该也不会觉得孤单。

  怀瑾歇了半个时辰,盘膝催起体内真气,他引着阴阳罡气纵贯全身,顿觉通体顺畅。冉女潭竹林之中,潭主并未传授任何招法,只趁着每日去林中劈竹制笛时,引着少年行气提息。即便只是如此,怀瑾拿捏阴阳罡气的功夫却大有进步,归真境界更进一层。饶是如此,他仍未敢将真气催入百会、神庭、太阳三穴。

  少年调理好阴阳罡气,复又将和合真气聚在丹田,起身出帐。怀瑾拜见过杨老将军,杨守业一番客套,这才命陈建童领着少年去那洞口。

  二人绕到营地北侧空地上,怀瑾见地面凹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一角有个半人高的洞口。少年刚打算跃入坑中,就听一旁陈建童说道,“不如我与你同去?我知道自己武艺远不如你,但两人同行,好歹也能有个照应。”

  “谢都统好意,保家卫国、抵御蛮族还需仰仗将军,此处琐事还是交给我等闲人吧。”

  “保重。”

  怀瑾见陈建童虽脾气执拗,倒也在大是大非上称得上一条好汉。少年抱拳施礼,燃起火折子,钻进洞口。

  洞穴空间狭小,坡度又大,怀瑾躬身前行,诸多不便。好在少年不过爬行了十多丈,便见前方通道尽头别有天地。怀瑾从狭长通道攀出,眼前景象豁然开朗起来,这地下洞穴颇有几分帝王陵寝的模样,只是分岔路口极多,每条洞穴高矮大小不一。少年举火折子晃了晃,前方分岔洞穴中好像还有分支,暗影婆娑看不真切。

  地下洞穴如此复杂,怀瑾始料不及,他心想南爷等人莫不是真迷失在地洞之中,迟迟找不到出路。少年一时拿不定主意,幸好这时火折子亮光掠过洞穴石面,石头上清晰两道划痕,显然是司马南等人留下的标记。怀瑾沿记号摸入洞穴深处,少年左转右绕,顷刻间早已不辨方向,更不知此处离地几许。

  怀瑾借着昏黄火光,依稀见洞旁摆了些物件。少年小心提防,踱步过去,这才看清乃是一堆碎骨头。骨堆之中尚有一颗完整颅骨,余下脊骨、椎骨、肋骨横七竖八叠在一起。怀瑾略作盘点,其中虽掺杂不少碎骨,仍看出是一副完整骨架。少年见骨质泛白,全无一丝血肉,断骨拿在手中也不松脆,反倒十分柔软,看来此前猜测十中**。这人生前许是被毒蛇吞入腹中,蛇腹收缩将他碾成一团。毒蛇重新钻入地下,待血肉消化后,才将骸骨吐了出来。

  怀瑾心想,若毒蛇一次只能吞下一人,这洞穴之中便不会只有一条凶物。正思量间,头顶洞壁传来轰隆隆震动,响声不大,却也震得石壁砂砾纷纷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