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30章 巴蛇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怀瑾屏息守在原地,头顶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少年笃定头上洞穴有巨蟒爬过,便顺着声响亦步亦趋,小心跟随。怀瑾才走了半里地,便瞧见洞穴尽头露出花斑蛇身。少年吹灭火折子,将至阳罡气蓄在晴明穴,瞳润目明,虽洞中晦暗,仍可辨出蟒蛇大致轮廓。

  巨蟒果如一人腰粗,蛇身似鳞似皮,墨绿相间,左右摇摆,渐行渐远。怀瑾候了片刻,这才见蛇尾越过洞口。少年赶紧使出林字诀隐法,跟在蟒蛇身后。

  洞穴向地下延伸,忽而坡度极陡,忽而平缓如地。越到深处,洞身越阔,蟒蛇渐渐行动自如,沿“之”字形快速爬行。此处通道再不见分叉路口,巨蟒直行数里,从地洞尽头钻出。

  怀瑾隐在洞中,窥探洞外虚实。外面好似山谷石窟,方圆数十里,高十余丈,窟顶隐约透出几缕月光,三条巨蟒盘在月色之中。少年虽不辨南北,依方才走过的距离,猜测此地或许已不在军营附近,难不成是雁麓山某处不为人知的峡谷石洞。

  怀瑾越过蟒蛇身躯,远眺石窟深处,依稀可见十多个人被藤蔓捆在石壁上。少年催阴阳罡气查探几人呼吸,其中尚有四人鼻息微弱,余下众人尽皆身死。

  怀瑾也不迟疑,他手中祭出青锋长剑,脚下使风字诀疾法冲至蟒蛇身旁。剑起刃落,青锋划过蟒蛇七寸,三条巨蟒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有一颗蛇头坠落在地。其余两条巨蟒,口吐信子,嘴露尖牙,转而攻向少年。

  怀瑾被蟒蛇左右夹击,手中青锋上下飞舞,护住四面八方。二攻一守相持之间,巨蟒猛地甩身躯,击起窟内大石。石落如雨,少年闪身后纵,避开坚石。如此一来,却被巨蟒寻到破绽,缩身曲行,逼近脚下。

  怀瑾见左侧蟒蛇张开巨口,两颗尖牙喷毒液淋向自己,忙俯身滚向右侧。岂料这一滚正撞进右方巨蟒怀中,蛇身绕少年缩成一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凡人血肉之躯如何禁得住巨蟒碾压,怀瑾顿觉呼吸不畅,四肢乏力。好在指尖仍活动自如,少年拈三昧印,掌心燃起一团白炎。火苗不大,却正中蟒蛇软肋,白炎刚触到蛇身,巨蟒即刻弃对手逃之夭夭,缩在石窟左侧角落里。

  怀瑾见蟒蛇惧怕白炎,便收起青锋,他双手拈印,掌心祭出两团白炎,依司马南八卦六十四掌模样,抡起掌法。少年掌法虽只是依葫芦画瓢,未得八卦掌法真意,但掌心两团火焰却也逼得巨蟒节节败退。

  怀瑾趁势纵步,高高跃起,一团白炎正拍中蟒蛇头颅,巨蟒避无可避,蛇头登时爆裂,一命呜呼。另一条蟒蛇见状,摆身躯钻入旁边洞穴。蛇身只钻进去半截,便被少年拖住蛇尾,动弹不得。怀瑾双臂环抱蛇身,指尖抠进蛇肉,脚下发力,硬生生将蟒蛇从洞中拽了出来。即便如此,少年仍不止歇,竟转动身躯将蛇身抡成圆圈,掼在石壁上。壁上石块脱落,将巨蟒活活压死在下面。

  怀瑾见巨蟒已死,这才快步来到最里侧石壁面前。眼前十多个人皆身穿常服,小腿绑着粗麻布,一看便知是抚蛮大营里的将士。其中有个人满脸虬髯,少年定睛细瞧,竟是自己初到抚蛮那晚失踪的将军。怀瑾依次砍断面前藤蔓,救下众位将士。四人虽仍有呼吸,却也是强弩之末。少年翻出浅彩琉璃壶,取四颗药丸送入他们口中,也不知能否将他们救活。

  怀瑾等了片刻,大胡子将军最先醒来,他甫一睁眼瞧见少年,即刻喊道:“快……快救小公子……”

  怀瑾顺着他手指方向瞧去,此人约四十多岁,眉宇间不怒自威,确有几分杨守业的模样。

  “他便是老将军之子,偏将杨破蛮?”

  “正是。”

  “将军放心,小公子此刻气息趋于平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其他兄弟呢?”

  怀瑾将气息尚存的另外两人指给他看,口中说道:“除此之外,再无活口。”

  将军痛心疾首,哀叹道:“抚蛮大营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只怕是要后继无人了。”

  “将军何出此言?”

  “这十多位兄弟,便是抚蛮大营里失踪的偏将、都统、百夫长。如今只有我四人活命,若蛮族来犯,如何抵御强敌?”

  怀瑾随蟒蛇一路走来,路遇不少骸骨,起初见石窟众人,虽满身伤痕,却并没有落入蛇腹,已起了疑心。此刻将军如此说道,少年便猜想其中必有隐情。

  “巨蟒只吞食普通兵士,却把各位将领困在这里,难道另有盘算?”

  “囚禁我们的,乃是个少女。她每日拷问西口前线、抚蛮大营布防,更从中打听——”,大胡子将军双目圆睁,挣扎着翻身瞧向蟒蛇尸身,惊呼道:“快带小公子先走,不要管我们。”

  “不过是个魑魅,若她前来,我正好免去寻她的麻烦。”

  “你这娃娃,急死老子了。”大胡子将军恨不得起身将怀瑾赶跑,只是浑身皮开肉绽,动弹不得,“这三条蟒蛇虽说也不算小,但跟那少女身边的三头蛇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就算是老子求你了,先将小公子带离此地,可好?”

  怀瑾见将军催逼得紧,心中又惦记南爷安危,赶忙问道:“几天前,可有位老者领着十多个士兵,前来搭救?”

  “没有。没有。”

  络腮胡将军愈发不耐烦,怀瑾见状,犹豫不决,此行本是打算寻到司马南下落,但此时既然偶然救下杨破蛮,倒也未尝不是个天大的收获。

  少年忽觉头顶上阴风阵阵,他再抬头时,已然迟了。怀瑾只见三头巨蟒攀石壁而下,距离自己不过丈余。蟒蛇口吐信子,浓稠毒液顷刻间喷出,少年避无可避,忙遮住口鼻,任毒液淋在身上。

  怀瑾本以为毒液触及皮肤,或被蚀伤,或四肢麻痹,他等了一下,却未见异常。少年复又单掌催起白炎,镇住蟒蛇,余光瞥向身旁众人。只见毒液淋在四人患处,大胡子将军口吐红沫,耳中滴血,已然气绝,余下三人莫不如此。

  怀瑾本有机会救下杨破蛮,此时悔之晚矣,却也惊奇于三头蛇蛰伏的本事,自己竟丝毫没察觉到危险逼近。少年见事已至此,只能打量起面前蟒蛇,研究应对之法。

  三头蛇身长七八丈,青首黑身,每颗蛇头又各有不同。左侧蛇首,如野猪般獠牙外翻,支在面前。右侧蛇首,头顶尖角,似蛇似龙。中间蛇首比两侧高出一截,一对湛蓝色眼珠,好似鱼目分列左右。

  怀瑾何尝见过此等怪物,即便古籍之中也未曾提及,更不知它习性如何,三颗蛇首又有何用。少年不敢轻举妄动,左掌燃白炎唬住怪蛇,右手抽出青锋,便要试试掠法炎舞的威力。

  怀瑾尚未出招,忽察觉石窟外有魑魅逼近,他暂且退至窟内一角,免得腹背受敌。

  魑魅身形未至,却顺着石窟崖壁传来一声问候,“果然是你。”

  怀瑾听声音,已知这少女便是鬼魈,朗声回到:“你如何猜到是我?”

  鬼魈从石窟顶的崖缝中跃下,仍戴着半截鬼面,她轻启朱唇道,“你冒充鬼牙屠了魏家满门,又与玉玖阁众人一路同行,盟内谁人不知。若不是如此,鬼鬾如何去半路截你。”

  “姑娘今日也要截我不成?”

  “明明是你先杀了我三个宝宝,难道还要恶人先告状么?”

  “好伶俐的一张巧嘴,姑娘既然要为那三条蟒蛇报仇,无需多言,动手便是。”

  “我与魅姐姐要好,你既是她如意郎君,我姑且饶了你这回。不过你今后若再敢打我巴蛇的主意,休怪本姑娘翻脸不认人。”

  怀瑾听大胡子将军提起鬼魈打探抚蛮布防的事,又不知此事是否与鬼牙命令有关,故意套话道:“姑娘莫要诓我,《南海杂经》虽提及巴蛇青首黑身,却不是如此怪异,更何况古之巴国更近蛮帮,与姑娘有何关系?”

  鬼魈嘿嘿笑道,“我以为魅姐姐看中的人,自是风流倜傥,聪慧过人。谁知你不只长得呆头呆脑,竟真顶着一颗榆木脑袋。”

  少年强忍对方讥笑,接着说道:“敢问姑娘高见。”

  “巴蛇本就是三头一身,只是古籍中记述不详罢了。至于它何时随蛮族西迁,我也不知道。不过多亏盟主将它所在告知于我,才让我收获如此宝贝。”

  怀瑾见鬼魈没什么心机,大方问道:“这次抚蛮的事,也是盟主安排?”

  鬼魈似有察觉,想了又想,这才说道:“既然被你撞见,那就说给你听,只是你出去后,也别跟玉玖阁的人提起魑魅的事,只说是巨蟒作乱,免得坏了盟主的大事。”

  “那是自然。只不知盟主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鬼魈将食指按在唇上,这才笑着说道,“妄图揣测盟主命令,便是鬼牙魑魅的一大禁忌。你才入盟,别说前辈没有提醒你。”

  怀瑾见她谈笑自若,也不似故意隐瞒。少年佯做笑意道,“多谢提点。前辈入盟多久,之前所接盟主命令又是什么样的粽子?”

  “你这又开始胡乱打听了。”

  “我只是入盟时日太短,因此对盟内命令,心怀忐忑,不知自己能否胜任。”

  “这你放心,既然盟主安排长老拉你入盟,自然相中你的实力。盟内魑魅,我本只与魅姐姐、魔哥哥熟络一些,过往命令,魅姐姐多是魅人心智探听消息,魔哥哥只管肆意杀伐,我则是寻些珍奇异兽驯为己用。想来魃、鬾、魅、魔、魈、魇,应是各凭所长,为盟内办事。”

  怀瑾心想若如此说,当年卑喃羌鬼牙只顾杀戮,应是鬼魔行径,可棕罴却不是凶手,难道屈家的仇竟是鬼牙盟主亲自所为,少年试探道:“那晚听长老言下之意,鬼牙立盟已有些年头,想必盟主现在年岁已高,不知他是何方高人?”

  “盟主他——”鬼魈甫一出口,便觉险些失言,少女目光中透着警惕,改口道:“你日后见到盟主,自然知晓。”

  怀瑾见鬼魈转身要走,忙追问起南爷下落,“不知玉玖阁司马南现在何处?”

  “你大可放心,盟主曾下令,不许伤及玉玖阁众人性命。鬼牙魑魅之中,也就只有鬼鬾仗着盟主信任,肆意妄为。既便如此,他当日也只是伤到司马南,未敢痛下杀手。”

  怀瑾心想,怪不得鬼童背着诸位长老,竟早已在棕罴体内暗下蛊虫,又佯作离开后,遣尸仆追杀自己和柔荑。少年越想越怕,难不成鬼牙魑魅不知不觉都已中了他的蛊虫,这时又听鬼魈说道,“司马南中了大宝宝毒液,因此在地洞中昏睡数日,过几天就好了。”

  “就凭这三头怪物,竟能咬到南爷?”

  鬼魈意有不忿,“若你不是新晋鬼魔,大宝宝岂能轻易饶你。”

  少女说罢,不再理睬怀瑾,转身骑上巴蛇,三头蛇扭动身躯,顺石壁藤条攀出石窟,不见踪影。

  少年也不想与鬼魈起了争执,一来她心思简单,说不定日后还能从这探听到什么消息,二来自己初入鬼牙,也不知仇人所在、盟主是谁,凡事等去安都见过盟主,再做打算。怀瑾这才任鬼魈自在离开,只是南爷竟被巴蛇毒昏,实在匪夷所思,难道巴蛇竟有如此本事。

  少年一心打探鬼牙的事,竟忘了问起猕猴去向,此时再想追问,却已不知鬼魈在哪。怀瑾无奈,只得转身砍下数条藤蔓,将十余具尸体捆在一起。他一手提藤条,一手攀石壁,也从石窟洞口攀出,眼前竟真是雁麓山西北侧的一处峡谷。

  少年拖着众人尸身,沿山路奔赴抚蛮大营,将近山脚时,见前方林子里散落不少货物。待他走到近处,满车的珍馐野味、兽皮象牙,想必是阳岗村所遇的马帮。可是车旁并无一人尸首,也不知他们见巴蛇惊吓之余只顾逃命,还是尽数被那三头蛇吞入腹中。怀瑾此时早记不清血符图案,即便日后遇见师父、南爷,也无从问起,少年只能暗自嗟叹,白白浪费查探鬼魈身份的机会。

  怀瑾走出雁麓山,将近抚蛮大营,只见营内火光攒动,更胜往日,不知军营又发生什么变故。他离营地尚有半里,便听见箭楼上有人高呼,“回来了,那少年回来了。”

  不多时,陈建童领着一队人马从营内疾驰而来,待看清怀瑾容貌,小都统且惊且喜,她刚要恭贺却见少年身后拖着的一众尸体。饶是沙场将士见惯生死,此刻也不免兔死狐悲,身后士兵莫不如是。

  陈建童翻身下马,拱手便拜,“我代抚蛮将士,谢少年仗义相助。建童此前多有得罪,请受我一拜。”

  “怀瑾只带回这些英魂,却未活着救出一人,受不起如此大礼。”

  “你不必自谦,这帮兄弟魂归大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陈建童说罢,命众将士抬起亡魂尸首,自己侧身而立,目送他们回营。待最后一具杨破蛮尸身从他面前抬过,小都统双拳紧握,仰天长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却强忍着未让一颗泪珠从面颊划过。

  陈建童静伫半晌,这才转向少年道,“适才怠慢之处,多多包涵。”

  怀瑾摇头不语,两人起身步入军营,直奔将军营帐。陈建童进帐禀明营外所见,怀瑾站在一旁,见帐内椅子上坐满了人,其中不少生疏面孔。

  杨守业听闻独子身死,右手紧握扶椅把手,不住颤抖。老将军缓了缓,这才起身对怀瑾道,“少年之恩,抚蛮将士终生难忘。日后若有用到老夫的地方,你只管说,我绝不推辞。”

  若不是自己疏忽大意,怀瑾本有机会救下杨破蛮,此时抚蛮众人越是感激,他越是心生愧疚。只是其中细节,少年却不知如何提起,一来此事牵扯鬼牙,二来也不知若提及魑魅行径,玉玖阁如何收场。怀瑾因此略去鬼魈的事,谎称自己寻到蛇穴时,众将军已死,只能杀死三条巨蟒,带回诸位将军尸骸。

  少年如此说,自然更觉内疚,便佯露出几分倦意,借故告退。杨老将军命陈建童送出帐外,怀瑾甫一出帐,便见柔荑穿着单衣守在外面,可知少女听闻自己消息后,便急匆匆赶来。

  “我没见到南爷,若明后天他仍未回来,我再钻入洞穴去寻他。”

  “你有没有受伤?”

  怀瑾只冷冷交代下司马南的事,转身便走,也不理会柔荑询问。陈建童听得怔怔发愣,见少年走远,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怀瑾进入营帐,小都统忙前忙后张罗一番,少年见此人也是性情中人,对人好时便极好,生出嫌隙时却又处处作梗。怀瑾好说歹说终于将陈建童劝走,他刚要脱衣睡下,帐外却又传来声响,“少年可是睡了?老夫能否与你谈谈。”

  怀瑾听是杨守业的声音,心生诧异,老将军深夜来访,难道是思子心切,又来打听蛇洞细节?少年忙起身道,“将军请。”

  杨守业掀门帘,探身钻入营帐,“老夫不近人情,少年见谅。”

  “无妨,将军可是想打听蛇洞中公子遇害的细节?”

  “也是,也不是。”杨守业目光如炬,眼神中再不见一丝悲戚,“少年带回的尸体,皆是抚蛮将领,却不见一名失踪士卒,老夫想来此事蹊跷,不知那洞内可有蛮族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