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马帮众人听闻他俩杀了人,面面相觑,都没了主意。老贾毕竟年岁大些,又是这帮人的主心骨,强作镇静试探道:“确定死了?出去打听茶价,怎么还闹出人命了?”
赵四将对方如何要挟、自己为何失手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刚才动手的赶马人在一旁不住点头,等小厮说完,赶紧补充道:“俺们也不想,还不是为了大家伙。”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有主张赶紧跑路的,有埋怨二人冲动的。老贾虽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慌了神,挨了半柱香的时间,终究还是说道:“跑吧。”
“咋跑?七个人一两银子,难道一路要饭回去?”
老贾被这一句顶撞噎得哑口无言,好在赵四此时从杀人后的惊慌中渐渐缓过神来,小厮想了想说道,“既然横竖是个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明日照常去茶会斗茶。若衙门问起来,便推说是刺客所为,最近到处都是命案,说不定衙差根本无暇顾及这里。”
怀瑾心想,这未尝不是个办法。衙门虽知命案与玉玖阁魑魅有关,却不知粽子明细,若他们不予深究,保不齐便能蒙混过关。少年本以为魑魅榜重排虽牵连不少商贾,但毕竟与寻常百姓没什么关系,但此次若赵四失手杀人都能栽赃给魑魅,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人借机行凶,反落得自在逍遥。怀瑾细思极恐,先帝“魑魅暗杀,祸国殃民”的说法,如今看来并非没有道理。
老贾拿不定主意,见哑巴沉思,询问道:“他的话能信么?”
怀瑾点了点头,心思却不在此处命案上。老贾无计可施,只能听从小厮安排,一帮伙计虽没人再嚷嚷跑路,却各有所思,盘算起今后去向。
马帮众人,这一夜都没怎么睡,不时有伙计起夜,进进出出从未停歇。等到翌日天明,众人才发觉屋内少了两个人,他俩随身带着包袱,看起来不像是去衙门自首,而是偷摸跑路去了。
老贾见十多人马帮只剩五人,心里不是滋味。众人更觉惴惴不安,索性都不起身,赖在床上。
屋外楼梯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没等屋内赶马人起身,房门便被一脚踹开。几位衙差窜进屋里,身后跟着一位茶商。商人刚一进屋,目光停在赵四身上,指着他道,“那人就是赵四,我家伙计昨晚跟他在一起吃酒。”
“熊爷——”赵四刚要插科打诨,两位衙差不由分说将他双臂扳至身后,压在床上。小厮被压得透不过气,扭脖子面向衙差,“几位爷轻点,哎呦喂……哎……”
马帮众人被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反倒羡慕昨夜逃跑的两人。
屋内有位衙差朗声道,“我是安都府捕快,奉府尹大人命令,缉拿昨夜五里村命案凶手,你们统统跟我回去。”
赵四怕马帮伙计吓得说出实情,忙开口回道:“官爷明鉴,熊掌柜家的伙计真不是我杀的。”
茶商插话道,“昨晚客栈掌柜、伙计都瞧见你与阿德一同出了院子,却只见你回来。赵四,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熊爷,我昨儿与阿德原本在聊今秋茶叶收成,后来忽想起东家临行前嘱咐,让我去村东头铺子捎二两核桃酥回去。您也知我家东家素来极好这口,阿德听了,便想着买几钱孝敬给您,因此我俩结伴出了客栈。”
捕快自然不信,追问道:“那伙计怎么就死了?你买的核桃酥在哪?”
“官爷,小的哪还敢去买核桃酥啊。昨儿才出了院子,我俩面前忽然闪出个黑影,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德已经摔倒在一旁。小的吓得魂儿都没了,撒丫子便跑,幸好那人也没追过来。我这一宿担惊受怕,更不敢与旁人说。这些日子原本就听说死了不少人,没成想竟让我亲眼撞见,也不知阿德得罪了谁。”
捕快听了,搔首挠头,显然有些犹豫。
熊老板见状,忙呵斥赵四道:“放屁,阿德那狗东西还能自己掏腰包孝敬老子?一听就是瞎话。”
“熊爷,话可不能乱说。死人为大,何况当着诸位官爷的面,小的哪敢信口胡诌。”
捕快一时间分辨不出真假,身旁官差附耳交谈,只见他边听边点头,神色也渐渐缓和下来。
屋内众人不知他俩窃窃私语说些什么,怀瑾却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明月坊柳十娘的案子,有王公大臣给安都府施加压力,府衙里便有捕快因此想要邀功,竭力彻查此案,谁曾想竟真被他找到些蛛丝马迹。可是七天前该捕快领着两个衙差出去查案,却再也没能回去,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时他俩附耳交谈,便是官差提醒捕快,若这案子真与玉玖阁有关,一帮兄弟指不定便步了那三人后尘。何况这些日子,命案堆积如山,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宫里尚且听之任之,兄弟们还是保命要紧。
捕快听罢,摆摆手,示意衙差松开赵四,他寻个台阶缓口道:“安都府上下奉公执法,决不会冤枉好人。你这小厮也是命大,若想起什么线索,再来府衙报案。”
赵四没想到这么容易躲过一劫,叩头便拜,“大人英明,大人英明。”
熊老板扯着捕快衣袖,佯作哭腔道:“大人千万不要被那赵四蒙蔽,阿德一个伙计,哪会有人出钱要他的命。”
捕快甩开茶商,道:“这么说,你的命应该能值几个钱,保不齐那杀手认错了人,你家伙计便是替你横死。”
熊老板倒也不在乎伙计死活,只想着怂恿捕快收押了赵四等人,茶会上少个竞争对手。他眼下见捕快心意已决,又听官爷这么一说,凉风顺脖颈倒灌入衣袍,浑身汗毛直竖,再无心纠缠几位衙差。
马帮众人待衙差、熊老板退出房间,等了一会才缓过神来。他们凑到小厮身旁,无不夸赞赵四应答机智。小厮只顾着傻笑,翻手掌给他们看,竟好似洗过一般,掌纹中依稀可见水痕。
四个人劫后余生,惊魂甫定,自不必提。怀瑾却愈发担心起此行吉凶难料,但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既然安都内魑魅云集,保不齐“那人”也在京城之中。
马帮众人挨到晌午,听院内渐渐喧闹起来,许是各路茶商收拾行囊,茶砖上驮,赶赴安都茶会。五人也没什么准备的,简简单单上路,随着一众商队奔赴皇城。
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才驶出五里村村头。天公作美,竟飘起雪花。既而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如柳絮漫天飞舞,转眼间官道已盖上一层银装。正是雪落北都余三尺,梢挂银糕不忍折。茶贩多是南方人,冬雪已不多见,更别提如此雪景,人人面带桃花,喜不自胜。
马帮众人见到这景色,也是一扫之前阴霾,虽不至于欢呼雀跃,倒也神清气爽,干劲十足。赵四每年这时都随东家进京斗茶,却也是头一回瞧见如此景象。小厮兴致大好,跟身边赶马人讲起茶会的事。
“茶会每岁三巡,春、夏、秋各一次。秋会虽不比春、夏两会盛况,但如果能在秋会上夺魁,今年十一月至明年四月的茶歇期,便能有不少生意可做。”
马帮伙计猜想小厮所说与此行工钱有关,纷纷凑了过来,赵四接着说道,“茶会又分三天三个阶段,宣茶、斗茶、收茶,我们今晚去茶会总行便是参加宣茶。明天寅卯之分,会长顾羽航领着各路茶商,开坛祭祀茶祖神农,行斗茶九礼,然后品茗论茶,定下今年秋茶次序。后天顾会长则依斗茶次序、各茶品阶,给予茶商牒书,我们这样的小户若图方便,更可以借着机会直接将茶砖贩卖给茶行。”
“俺们也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卖给茶行拿回工钱,省得又出了篓子。”
“没有顾爷的牒书,这二十六筐茶砖一共也卖不了几个钱。有了茶会牒书,一筐至少这个数。”
赵四右手握拳,只伸出一根大拇指,眯缝着眼,笑望身边众人。
“十两。”有个赶马人惊呼一声,身边同伴忙捂住他嘴,这人东张西望后掰开同伴手指,低声道:“俺没读过书,你可别骗俺。”
“我昨儿听到今年各地收成不好,这一路上又不太平,说不定不止这个数呢。”
老贾听说能卖这么多钱,也开心得不行,夸赞道:“你小子还真知道不少。”
小厮咧嘴笑着回道,“都是这几年听人说的,借这机会显摆显摆。”
众人哄笑,赵四又开口道:“今晚把茶砖驮到茶行,大家伙且吃且喝,不必顾忌什么,只要不把东家和昨晚的事说漏嘴,便可高枕无忧。”
老贾见他不提宣茶的事,心中不安,试探问道:“你自己去宣茶,也不用找个人陪着?”
“宣茶说着好听,不过是那些人、富商聚在一起,饮茶作诗,行行茶令、玩玩百戏,不如我们偏室吃得痛快。一会到了茶会总行门口,只须向管事的报出茶砖筐数,等他们核对完数量,咱便算是过关。”
马帮众人听得乐呵,赵四却忽然板起脸说道,“我忽然想起个事提醒你们,晚上肯定去不少品茶的闲人,若他们尝得好了,给出高价,也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卖了。”
“为啥不卖?”
“你傻啊,他要不是瞧见这茶有利可图,凭啥高价收咱的茶。”
刚才问话的赶马人一缩脖,傻笑道:“这里面花花肠子真多,俺们都听你的。”
众人边走边聊,随着其他茶贩商队,不多时已来到安都九门中的西安门。城门口的守卫见是茶商队伍、人数众多,敷衍着戳戳点点绕了一圈,即刻放行。
怀瑾混在马帮队伍里,经瓮城来到安都城内。正对城门,一条十五丈宽的长街直通远处,望不见尽头。地上白雪皑皑,但几乎没有脚印,更不见什么车辙。偌大的安都好似一座鬼城,临街商铺虽点着灯,街上却行人无几。少年心想,怎么一场大雪便将皇城肆虐得如此凄凉。
此时不过申时,大雪纷飞遮天蔽日,竟把苍穹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中。茶商队伍冻得直打哆嗦,再没有赏雪的兴致,一个个肩挎缰绳、手插袖口,双臂环抱在身前。城门正处风口,众人抵不住寒风刺骨,头上顶着雪花,急匆匆沿长街向城里走去。
茶会总行离西安门不远,队伍转过三个街口,便到了茶行正门。各路茶商蜂拥而至,把这院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茶会里窜出几个小厮,连推带搡好歹归置出个顺序,只是怀瑾一行五人,茶叶不多又势单力薄,自然被甩在队伍末尾。
少年闲来无事,趁着这个当口观察起各路商队,他虽不敢催动阴阳罡气,但所见之人脚步虚浮,想来并不是榜中魑魅。怀瑾一无所获,正打算另寻它法,院中忽然气息翻涌,似是两伙魑魅暗中较量。少年平息静气,再去探查,骚动气息却转瞬即逝,顷刻间风平浪静。方才罡气相激,不似两人比拼,更像数道气息搅在一处,彼此试探。想必茶会顾羽航已被盯上,只是魑魅间互相提防,都不愿率先动手,这才没有闹出动静。
“你的胡子。”
怀瑾原本在低头沉思,忽听见耳畔有人低声搭话,他扭头瞧去,一对爷孙站在身旁,孙儿笑嘻嘻望着自己。
“隆儿,休得无礼。”老人训斥孙儿一句,向怀瑾赔罪道,“老夫教子无方。”
怀瑾偷偷摸了摸脸颊胡须,原本粘住的胡子竟微微翘了起来,想必是方才风雪太猛,这才露了马脚。少年双手揉面,佯作驱寒,借机将胡须粘好,幸好身边赶马人并未察觉。
老贾见有人跟哑巴搭话,也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胡乱帮忙解释道:“他是个哑巴,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小爷?”
“老叟傅明义,这是我小孙子傅尹隆。刚才孙儿不小心冲撞了您的朋友,老叟应该赔罪才是。”
老贾见爷孙身穿锦绣长袍,外面套着翻毛皮袄,猜想对方不是寻常人家,忙客气道:“山里人撞一下不打紧,别伤到小爷就好。”
老人拱手施礼,又对怀瑾笑了笑,便领着小孙子,越过长队,走进茶会正门。
怀瑾起初并未留意,等到傅明义起身离开,见他背影步伐,沉稳如桩、踏雪留痕,定是个外家拳的高手。外家拳克敌制胜讲究招式变幻、以力破巧,平日里虽也调理呼吸吐纳,但只求气息平稳,并未踏入行气法门,自与魑魅道法不同。弘行大师便是外家拳高手,除他之外更有不少高僧、真人精通此道。少年原以为魑魅道法世间无所匹敌,下山日久,去抚蛮的路上又听司马南多有提及,这才知晓其中玄机。怀瑾此时再想老人方才笑容、孙儿低声提醒,不由心惊,难不成对方早已盯上自己,少年更猜不透外家拳的这对爷孙来茶会有什么目的。
茶行门前长龙许久才能动上一动,等轮到怀瑾他们时,骡马扁筐已盖上厚厚积雪。五人在雪中站了半个时辰,冻得不行,赵四打哆嗦朝茶会伙计喊了声筐数,便领着众人往院里钻。
伙计没好气道:“猴急什么,懂不懂规矩。”
赵四气也不顺,咳了几声,清清喉咙,扯嗓门喊道:“雁西云沂茶,二十六筐”。
这一喊别说院门口茶会伙计,就连院里掌柜、院外茶商也都听得清清楚楚。长龙之中便有人打趣道:“难不成今年秋会,雁西茶也要争个茶魁?”
茶会伙计被赵四喉了一声本要发火,听这人打趣,反倒抿嘴笑个不停,等同伴数完二十六筐茶砖,白了眼赵四道:“进去吧。”
五人赶紧往院子里走,茶行庭院之大、人数之众自不必说。院内人、商贾无不望着他们,就连角落里的这帮马夫、小厮也笑着看起热闹。
“雁西云沂茶,多少筐?”
“二十六筐。”
也不知是谁一唱一和学起赵四,引得众人一阵哄笑。老贾等人更觉无地自容,赶紧从院子左侧月门钻进偏堂。他们才进了偏堂,就听见后面有人跟上来喊道,“雁西云沂茶我没吃过,不如让我尝尝。”
赵四嫌对方嘲笑没完没了,边转身边骂道,“吃什么吃,吃你——”
小厮转过身,正瞧见刚才排队时与自己这帮人搭话的爷孙,忙收住口没往下说。老贾捅了他一下,对着傅尹隆说道:“小爷去院子里稍等,我一会让人给您送去。”
“好啊,好啊,就让他给我送过去吧。”傅尹隆边说边用手指向屈怀瑾。
老贾、怀瑾闻言一愣,不知这小少爷何意。傅明义搂住孙儿,掏出些碎银子道,“小孙子胡闹,您别见怪,一会烹好茶,托谁送来都成。”
老贾听他这么说,陪着笑脸道:“无妨,小爷既然都开口了,一会就让哑巴送去。”
傅明义将银子递给老贾,拉小孙子退出偏堂。
怀瑾虽觉得事有蹊跷,却没法推辞,他等老贾烹好茶,端着茶壶来到院子里。少年见爷孙坐在东南一角,沿院墙来到他俩身旁。怀瑾放下茶壶,便要赶紧离开,却听傅尹隆说道,“胡子是假的,想必哑巴也是装出来的吧。”
少年不去理会爷孙试探,才走了两步,便被茶会伙计拦住去路。
“刚才有位爷,让我把这字条给你。”
怀瑾接过字条,匆匆一瞥,只见上面写道:“青缃别院,故人相邀,茶会之后,共叙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