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33章 贩茶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马帮众人被囚禁在窝棚里,四个小土匪守在棚外。起初这帮喽啰还有心情搭话,他们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同伴前来换岗,难免生出几分抱怨。十多个赶马人见状,都不敢再去搭讪,免得小土匪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又等了片刻,喽啰们终究耐不住腹中饥馑,四个小土匪聚在一起嘀咕起来。四人你推我搡,两个身材偏壮的喽啰转身沿通道往山寨大堂走去,留下另外两人看守窝棚。

  方姓赶马人此时又凑到窝棚边,陪着笑脸说道,“两位小爷,不如也去寻些吃的,俺们保证不逃,到时候给捎点剩饭剩菜就成。”

  小土匪饿得心烦,没好气地喊了声“滚”。

  花天酒地时日短,饥肠辘辘度如年。两个喽啰等了一会,却不见那两人回来,私下里嘀咕道,“这帮累赘都被捆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状况,不如我俩也悄悄溜去大堂找点吃的。”

  两人瞥了眼棚内众人,一溜烟从通道跑去大堂。马帮伙计见没了看守,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回来的土匪撞见自己这帮人不轨,反被毒打一顿。

  怀瑾自打进寨,处处留心魑魅举动。此时寨内寂静无声,少年只听到魑魅四处游荡的脚步声,也不知他在寻些什么。那四个喽啰陆续摸进大堂,便再也没有发出声响,想必凶多吉少。怀瑾也不道出隐情,姑且随着赶马人拘在棚里。

  对方魑魅忽然跃上房顶,两处相距较远,少年只能看出他身穿一件羊毛坎肩,九个葫芦绑成一排斜挎在胸前,或许便是魑魅榜上的“酒葫芦”。魑魅扫视山寨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窝棚方向。怀瑾忙避开视线,佯作仰望夜空,也不知对方是否有所察觉。

  魑魅只匆匆一瞥,便跃下房梁,大摇大摆走出山寨正门。怀瑾见魑魅已走,马帮如今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便要挣脱开绳索,独自离去。少年转念一想,“酒葫芦”许是来取方阿瞒的肉粽,若此时独自出寨被他发觉,岂不是无端牵扯进魑魅榜重排的事。不如忍耐一会,等魑魅走远。

  马帮众人并不知晓其中经过,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土匪喽啰去而复返。赶马人中有两个胆大的,咬开对方麻绳,翻窝棚伏在通道角落,探听寨内虚实。两人观察了一会,未见异常,转身折回棚子解开众人捆绑。十多个人无暇顾及骡马、茶砖,悄悄潜进通道,打算逃出寨子。只是窝棚地处山寨一角,若要出寨必须穿大堂而过。众人犹豫不决,试探着走了没多远,便瞧见路中间躺着四具尸首,嘴唇泛青,印堂发黑,正是之前看守窝棚的喽啰。

  马帮伙计此时已猜到方家寨出了变故,赶紧趁着混乱的当口,逃离这是非之地。十多个人沿通道直抵大堂,满院子死尸,有的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有的伏在桌边,嘴里还咬着半只鸡腿。众人虽腹中饥饿难耐,却没人敢动桌上菜肴。一帮人急匆匆踩尸体而过,直奔山寨大门。待出了山寨,又行了半里路,赶马人见没人追来,这才惊魂甫定,累瘫在地。

  “白挨了一天累,还差点把命丢了。”

  有人抱怨,更有人将这些火气撒在茶贩小厮身上,“东家死了,这一趟的工钱你可不能赖账。”

  “我只是个跟班,银两都在老爷身上,你冲我喊有什么用。”

  赶马人之前没少受小厮辱骂,眼下见工钱泡汤,便有人薅住小厮衣领把他骑在身下,“给还是不给?”

  小厮势单力薄,此处又是荒山野岭,再没有一丝底气,抱头哀嚎道,“各位大哥饶命,我这只有五钱,再多可就真没有了。”

  “十多个人就五,你打发要饭的么?”

  小厮见赶马人抡拳要下狠手,脑子这时倒灵光得很,张口求饶道:“大哥……大爷,您就是把我打死,也捞不回工钱。不过方家寨里肯定不少宝贝,既然土匪已经死绝,不如我们折回去淘些东西,免得各位空手而回。”

  赶马人拳头举在半空,显然有些动心,却又不敢再回那寨子,举棋不定。马帮众人听罢小厮计划,分作两边,有想回山寨赌赌运气的,有胆小怕死说什么也不回去的。两伙人争论半天,仍分不出结果,只好分道扬镳。老贾连同小厮,领着六个人返回方家寨,哑巴也在其中。怀瑾明知山寨里许是已被搜罗一空,但少年心中已有谋划,且等着回到寨里再做安排。

  一行人壮着胆子,返回方家寨。众人在大堂散开,各自翻箱倒柜,寻找金银细软。怀瑾见四下无人,查探起土匪尸首。

  蛊毒乃是魑魅外道秘术中的一个分支。蛊、毒虽相近却又不同,鬼童使蛊的手法可谓上乘,但仍可见蛊虫踪迹。用毒一脉,讲究无形无味,更不易察觉。怀瑾取银针探入桌上残羹,试了几道菜肴,却都不见银针变色。寨中土匪少说也有百余人,顷刻之间竟来不及挣扎,尽皆中毒身亡。若非酒菜中下毒,难不成还有别的法子。

  怀瑾没时间想个明白,赶紧去尸堆中寻找疤五爷,所幸青锋剑就在疤脸身旁,并没被魑魅捎走。少年不知魑魅下毒手法,未敢贸然去拿长剑。他见附近没有魑魅气息,暗中催起和合真气,引着一道罡气撞开剑旁尸体,这才手缠麻布提起青锋。

  怀瑾刚挎上青锋剑,方姓赶马人两手空空走回大堂,看起来极为沮丧。他瞧见少年,气更不顺,质问道,“哑巴,你不到处转转,背剑傻站着干嘛?”

  怀瑾随意嘎巴几下嘴,任赶马人胡乱理解。对方猜不透哑巴何意,也不去管他,俯身在死尸身上东摸摸、西摸摸,仍没什么收获。

  “你不要命了,怎么打起死尸的主意。”老贾也从后院回来,见他动手去摸尸体,大声呵斥。

  “死都死了,留着钱财也是浪费。”这人手中不停,仍在尸堆里摸索。

  众人陆续返回大堂,不出怀瑾所料,多数颗粒无收,只有个人找到几件器皿,也许能值几个钱。

  赶马人埋怨小厮道,“你出的主意,害老子冒着危险白白跑了一趟。”

  怀瑾见众人转身要走,一手拦住老贾,一手指向窝棚,喉中挤出些声响。中年男子不知哑巴何意,小厮倒还机灵,拍了下脑门道,“我们不还有那些茶砖,如果拉到安都去卖,足够小赚一笔。”

  马帮伙计听说有钱赚,一个个喜笑颜开,就连发死人财的方姓男子也都直起腰来,不再去打死尸的主意。一帮人转到后院窝棚,迁出骡马,又把各处寻到的花瓶、玩绑在筐中,浩浩荡荡走出山寨。

  一行人走了没多远,忽然有伙计连人带马一同摔下,倒地不起。众人瞧去,正是方才在死人身上搜刮的方姓男子。只见他嘴唇泛青,印堂发黑,一如山寨里土匪死状,就连身旁两匹骡马也是如此。

  老贾见有赶马人想要伸手去探他鼻息,忙喝止道:“都别乱动,身上说不定有毒。”

  众人怔在原地,面露惊恐。怀瑾心中寻思,想必那些尸体余毒未消,只是此毒甫一触及并不发作,待传染数人后,才一并毒发,怪不得山寨土匪静悄悄尽皆毙命,只可惜这两匹马跟错了主人,无辜遭殃。

  马帮伙计也不敢取下死马扁筐,只得自认倒霉,白白损失四筐茶砖。一行人催马扬鞭,待离开山寨四五里,寻个安稳去处,下驮歇息。

  怀瑾混进马帮,虽起初遇些波折,好在并无大碍。马帮众人一路辛劳,拖延半个多月,这才来到安都地界。少年经方家寨的事,路上自然留意旅人闲谈,知时局变化,暗杀四起、人人思危。旅人谈资,免不了添油加醋,却道不出魑魅名姓,只顾着渲染谁家命案、死伤如何。怀瑾权当听些故事,只是隔靴搔痒,不知安都城里已有多少魑魅暗中潜伏。少年怀里玉玖令不时传来消息,他也没机会一一查看,只拣安都的粽子粗略一撇,半个多月少说又添了十几个粽子,其中便有茶会会长顾羽航。

  马帮众人又赶了两天路,已能瞧见安都城池模样。老贾虽在赶马人中有些威望,但贩茶的事他却不懂,只能听那小厮安排。

  “后日才是茶会之期,若去城内投宿,反要多花银两。各路茶贩都住在城外五里村,不如我们也去那边歇脚。”

  赶马人都不富裕,一路上风餐露宿早就习以为常,此时听小厮要去五里村住店,心疼起银子,劝老贾道:“俺们哥几个连土匪窝都闯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何必花那冤枉钱。”

  小厮急得直跺脚,“茶会、茶会,你不先去会会各路茶友,怎么确定今年茶价如何?”

  老贾也拿不定主意,竟看向哑巴,“是你想出以茶换钱的点子,你说去不去五里村,去就点头,不去摇头。”

  怀瑾哭笑不得,自己装疯作哑,怎么反倒成了决策人。少年心想五里村齐聚各路茶商,若能打听到一些刺杀的命案,聊胜于无,便点了点头。

  马帮伙计见哑巴点头,蜂拥上来。好在老贾挡在怀瑾身前,说道:“俺们这些粗人,比不上他俩脑子活泛,既然哑巴也说去,俺们就去见见世面。”

  众人见老贾打定主意,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瞧向哑巴的眼神,都有些不快。

  一行人沿安都城附近官道,绕到城西五里村。怀瑾路上暗中观察,守城将士无精打采,远比不上抚蛮大营军容齐整。虽不能因此断定京师守备不严,至少可见儿皇帝此时无暇整顿御林军风纪。

  五里村虽是个村落,但毗邻京城,自然远不是阳岗村可比。村里客栈不下五六家,依次相连,满院子的马车、货物,此时货物犹以茶饼、茶砖居多。

  小厮领着众人,轻车熟路来到其中一家客栈,他甫一进店,便有人打招呼道,“呦,四儿,好久不见。你家掌柜怎么没来?”

  “老爷信得过我,你管得着么?”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以后还要赵四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二人有说有笑,显然很是熟络。马帮众人一路上仍信不过小厮,更没人与他闲谈,因此这晌才知他真名叫赵四。

  赵四转到柜台,对老板说道,“开一间连炕大房。”

  客栈老板以为自己听岔,忙问了一遍,“七个人开一间大房?”

  “怎么了?睡不下?”

  “那倒不是,只是你要跟马帮伙计睡在一起?”

  赶马人见客栈老板语带鄙夷,便要上前理论,幸好老贾一把拦住众人,这才没起冲突。赵四面露尴尬,忙嬉皮笑脸遮掩道:“我也是为掌柜的跑腿,哪有那么多银子单独开间房。”

  客栈老板瞥了瞥嘴,高声喊道:“连炕大房一间。”

  客栈伙计赶了过来,领着众人走向里间。方才搭话那人,此时不忘挖苦赵四道,“四爷,你小子颇得东家真传啊。”

  赵四抢过他身前茶水,一口饮下,“再说我抠,今晚索性找你蹭饭。”

  “恭候赵四爷大驾。”

  赵四插科打诨几句,忙跟上众人进到里间。一帮人陆续进了房间,赵四等客栈伙计出屋,这才悄声说道:“东家遇害的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有茶商告到衙门,够我们喝一壶的。”

  众人见他说得有理,诺诺应声。小厮仍不忘嘱咐道,“我这两天如果当着外人的面,说些过格的话,还望诸位大哥包涵。”

  “兔崽子,借机顺杆爬是吧?”

  老贾稳住赶马人,“他说得有理,还是别让外人疑心为好。”

  赵四又对老贾说道,“贾哥,方家寨那些瓶瓶罐罐兑换的银子,还剩多少?”

  “不到二两。”

  “足够了,等明儿到了茶会,一应吃用都由会长打点。今儿暂且给我一两银子,我好去打听下今秋茶价。”

  老贾犹犹豫豫,终究还是拿出一两银子,交给小厮。赵四接过银两,兴冲冲出了房间。老贾仍不放心,赶紧安排个赶马人盯梢。哑巴却忽然拦住赶马人,干嘎巴嘴,指向屋外。老贾会意,便让他俩同行,一起盯住小厮。

  怀瑾与赶马人站在小院二层,眺望前屋人来人往。赶马人始终盯着赵四,目光一刻不敢离开对方。怀瑾本不在意小厮举止,借故出屋只想听听各路茶贩闲谈,瞧瞧附近行人身影。少年虽未催起至阳罡气探听周遭消息,但好歹他真气蓄在丹田,听力视力远不是常人可比,因此几家客栈的闲言碎语倒也能听出个大概。

  果然茶贩所谈,远不止今秋茶叶收成、后日茶价,反倒是近半个月来两山数城的骇人命案聊得更多一些。怀瑾听来听去,无外乎是这家死了谁,那家满门被屠的演义故事。其中只有三宗案子让少年颇为留意,一是金镖庞凌被杀,据说京城安都府尹特意张贴告示,详列庞凌十条罪状,却未言明是何人所杀,也不见安都府因此获皇上嘉奖;二是西山慈恩寺觉能和尚、明清观九真道长死在自家庙观之中,他二人虽不是榜上魑魅,但怀瑾道听途说,知他们都是当世外家拳中数得出的高手,没成想竟也死于此番魑魅争斗;三是明月坊柳十娘沉尸河中,等到船家发现尸首,女子竟已被河中鱼虾吃得只剩半边身子,腑脏皆不知去处。最后一宗案子与前两个不同,因它与魅姬所在的百芳园扯上关系,怀瑾这才上心。明月坊柳十娘乃是京城第一名妓,裙下拥趸不乏朝中贵人。明月坊近来又与百芳园争夺安都第一青楼,保不齐女子命陨便是魅姬动的手脚。

  茶贩闲谈,大多不知这些案件与玉玖阁魑魅有关,却以讹传讹,有说是皇上暗设杀手只为搜刮富户家产,有说是前朝遗老图谋不轨搅得社会动荡、意欲夺权,更有说是这些死者恶贯满盈受了天谴,不一而足。怀瑾听着好笑,不再理会这些胡言乱语,转而望向赵四,却见小厮领着方才搭话那人移步到客栈院外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两人好像起了争执。少年身边赶马人也已经离开,守在巷子拐角处。

  “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四儿,你瞒得了别人,瞒不得我。你家掌柜除非已不在世上,否则即便是躺在轿子里,也决不会让你替他斗茶。”

  “老爷病重,受不了舟车劳顿,因此派我前来,有什么不妥?”

  “如果真是那样,你又何必拉我到这僻静的巷子里。”

  赵四语塞,支支吾吾道:“我——我是不想别人家知道老爷病重,因此欺负我这个小厮。”

  对面那人把手搭在赵四肩上,“四儿,做人不要太贪。我也不多分,伙计谋害东家的消息换你十三筐茶砖,如何?”

  “我们一大帮人千辛万苦才驮来二十六筐茶砖。”

  “是啊,这不给你们留了一半么?我已经很厚道了,要是把这消息告诉安都府尹,你们不只一点好处捞不到,发配充军说不定都是轻的呢。”

  赵四气不过,猛抡拳砸在对方脸上,两人就此扭打起来。赶马人从巷子口跑进小巷,对准那人后脊狠狠蹬了一脚。对方立足不稳、跌跌撞撞,赵四趁他脚下踉跄,又上前补了一脚。对方仰面栽倒,后脑勺正砸在墙角石墩上。赵四与赶马人不知深浅,两人见对方摔倒,又连踢了四五脚,等发现地上渗出一滩血时,那人早没了呼吸。

  他俩虽在方家寨见过不少死尸,但何曾亲手杀过人,此时都没了主意,掉头跑出巷子。怀瑾本想着随马帮去茶会转转,说不定有魑魅暗袭会长顾羽航,正好借机摸清安都魑魅虚实,因此不想这边闹出事来。少年刚打算沿楼梯走出院子,小巷另一边却有四五个人成群结队走了过去。

  怀瑾犹豫要不要使出身法,将此事掩盖下来。赵四与赶马人却已经气喘吁吁跑上楼梯,他俩见哑巴独自站在屋外,赶紧连拖带拽把他拉进屋里。

  老贾见三人惊慌失措闯进屋子,还没来得及发问,赵四与赶马人却几乎同时颤声说道,“我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