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32章 魑魅榜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眼下已是永熙四年岁尾,正值重排魑魅榜的时候,之前鬼童便因此事,一路相随图谋不轨。若真如你说,朱阳的案子走漏了风声,想必其他魑魅早晚纷至沓来、暗中埋伏,这其中凶险,不必老夫多言。”

  怀瑾心知鬼童滋事决不是为了此中缘故,但司马南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少年垂手谦恭问道:“还请南爷见教。”

  “为今之计,随我们回朱阳府才是上策,量那些魑魅也不敢打玉玖阁的主意。”

  “南爷说的是,可我眼下要事缠身,既不能折回朱阳,也不能守在玉玖阁里闭门不出。”

  司马南犹豫片刻,才问道:“你今后打算,能否告知老夫?”

  怀瑾更显迟疑,简短回道:“安都。”

  “还有个权宜之计,你到京城后,可先闯北玖阁拿令牌,老夫再请二爷漏出新晋魑魅的消息。如此一来,那些好事之人也许便不会把你跟鬼牙联系起来。但玉玖阁规矩,从不过问魑魅争斗,因此二爷能否应允,我还说不准。而且此法治标不治本,若有些下三滥的家伙专在新人身上作章,岂不是给你另找了些麻烦。”

  “南爷有此意,怀瑾已心存感激了。”少年心想,司马南说的事,现如今也不好决断,不如先解开自己心结再说,“今儿玉玖令上显露出十几个粽子,便是因为重排魑魅榜的事?”

  “依往常惯例,远不止这些。此时粽子没有太多限制,能者先得,因此便有魑魅杀红了眼,也不管肉粽在哪,对方何人,索性通通杀了再说。更有三教九流火上浇油,借这下粽子的机会排除异己,巩固势力。像鬼童那样魑魅之间寻衅滋事,抢夺别人令牌的,也不在少数。”

  “金镖庞凌、火麒麟耿融的粽子,也是魑魅寻衅滋事么?但魑魅若要动手,下不下粽子有什么分别,何必如此麻烦。”

  司马南朗声笑道:“其他魑魅的粽子我不好说,他们二人却每每如此,专门骗你这样的新晋魑魅。老夫问你,魑魅道法与外家拳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自然是林字诀隐匿身形的本事。”

  “正是。茫茫人海,若魑魅有心躲藏,与捞针何异?如果有魑魅自己送上门来,岂不是大快人心。”

  “您是说,这两个粽子是他们自己所下?”

  “魑魅的事,玉玖阁向来不偏不倚,少年自行揣摩,老夫再多言,便是坏了规矩。”

  “魑魅每三年便要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朝廷竟坐视不理,任刀光剑影、民不聊生?”

  “魑魅始终是皇族心病,如今魑魅之间互相杀伐,儿皇帝自然乐见其成。至于玉玖阁列出的肉粽子,虽与各位达官显贵有所瓜葛,但终究只是一方商贾,上不得台面,朝廷也没必要为了他们与玉玖阁撕破脸皮。”

  “阿弥陀佛,人心中本有佛心,奈何受浮尘蒙蔽,利令智昏,不能复得欢颜。《佛说四十二章经》云,‘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汝等皆当受信诸佛所说,何苦死后受火烧汤煮之苦。”

  怀瑾见小和尚又聒噪起来,赶紧告辞转身出了营帐。少年刚要踏进自己帐篷,正瞧见陈建童从将军大帐走了出来。

  “少侠留步。”

  “小都统找我有事?”

  “义父命我将这封书信给你,说你见了便知原委。”

  “帮我回禀将军,怀瑾明日离开,这封信札我一定带到,请他不必惦念。”

  怀瑾、陈建童话别,小都统面露不舍,目送少年走进营帐。

  怀瑾思来想去,此去安都越雁山、涉湘水,路途遥远,更须从人迹罕至处穿行而过。若有魑魅觊觎鬼牙名号,或隐在林间,或遁于水中,纵是师父、无常那等人物,也难保没有丝毫闪失。少年心想,为今之计不如乔装混入马帮,虽耗费些时日,至少路上不必太过提心吊胆。

  怀瑾收拾好行囊,轻手轻脚摸出营帐,还未使出身法,便见司马南探出身来。

  “老夫以为西行之路相伴百里,少年乃是重情重义之人,没曾想如今竟要不辞而别?”

  怀瑾急匆匆离开,一来是不想旁人知晓行踪,二来也是要避开楚家小姐。这几日楚柔荑闷闷不乐,心结难解,少年瞧在眼里,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若不是鬼童寻我,您也不会身负重伤。我亏欠玉玖阁许多,再不愿将你们卷入安都的祸事。”

  “老夫猜你身上负累重重,却无法说与人听。若日后安都落难,少年不妨去北玖阁找二爷,或可保你一时无虞。”

  怀瑾拱手拜谢,趁着柔荑等人并未察觉,闪身出了抚蛮大营。

  秋茶虽不比夏茶,却也是西南马帮入冬前最后的活计。秋茶产量不高,利润又薄,因此并没有成群马帮驮茶砖出入雁山。只有些贩茶的东家,临时雇几个脚力凑成拼伙帮,虽也带些棍棒、长刀,却只是唬人的物件,算不得数。好在马帮与镖局不同,镖车上大体是些贵重细软,马帮不过驮些粗粮、茶叶,倒也没有太多贼人惦记。

  此时雁山之中,由西北茶场至主峰,便有这样的一支拼伙帮。马帮不过十二三个脚夫,帮中马匹大小不一,竟还有两头骡子充数。为首的主仆,一人身穿方格短褂,一人披着粗布灰袄,许是这桩茶叶生意的东家和伙计。二人身后,十多个赶马人无不蓬头垢面,汗水浸着泥垢顺脖颈滚成泥水。

  “你瞧瞧找了些什么人。”东家掩着鼻子,看起来极为嫌弃马帮众人身上的汗臭味。

  “老爷,您再忍耐两天,等出了雁山,小的去车行找个商队,立马打发走他们。”

  他俩交谈也不避讳马帮众人,赶马人听着不舒服,都觉得东家太过矫情,便有人起哄骂了句家乡俚语,引得一群人大笑不止。十多个人边走边闹,只有队尾年轻伙计孤零零落单,手扶骡子勉强跟住队伍。

  “第一次走马?”有位四十多岁的赶马人见他手脚生疏,凑到身旁。

  年轻人见对方搭话,反倒十分慌张,手舞足蹈比划半天,嘴里却说不出话。

  “原来是个哑巴。”

  哑巴不住点头,喉咙里勉强挤出些声响,算是回答。中年男子打量起哑巴,对方年纪不大,一张国字脸,胡须卷曲,从两鬓连到颔下遮住半张面孔。哑巴被男子盯了半天,点头缩脖,咧嘴憨笑。

  “我姓贾,在这帮赶马人里也算是有点经验。你跟着我,小心点脚下。”

  哑巴又要发出咳痰似的怪声,老贾摆摆手,转身跟上队伍。

  山路陡峭,马帮队伍又参差不齐,赶了大半天时间路,仍未走出雁山西北群峰。东家见马帮行动迟缓,愈发没了耐心,动不动发起牢骚。那小厮怕主人责罚,变本加厉催逼起来,马帮众人也不敢真惹恼金主,只得忍气吞声,加快脚步。

  等到众人走出西北山峰,已近申时,马困人乏。老贾凑到短褂男子身边,恭敬说道:“东家,眼瞅着天要黑了,前面是一片小树林,不如今晚让大家在这歇歇脚……”

  东家不待他说完,骂咧咧说道,“一群懒猪,才走了多远就喊累,拿了老子的钱就要给老子办事。别废话,麻溜赶路。”

  中年男子仍要分辨几句,身旁赶马人拉住他,低声道:“老哥别再说了,免得他找些借口,到时候不给工钱。”

  “就怕等会进了林子,遇见方阿瞒。到时候即便他想给,也未必给得出了。”

  “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方老大何苦难为我们。”

  东家走了几步,见赶马人聚在一起低声嘀咕,破口大骂道:“一个个都杵着干嘛?还不快走。”

  众人无奈,只好跟着东家钻进小树林。哑巴仍在队伍末尾,不时远眺林中深处,簇起浓眉,若有所思。

  树林看起来不大,马帮众人沿小径越走越深,一时半会倒也未见尽头。林子里枝杈横立,此时夜色朦胧,远处的树丫看起来好像人影,藏在暗处。东家瞧在眼里,毛骨悚然,只是拉不下面子跟马帮打听情况。赶马人都是些村野农夫,更吓得只顾吆喝,催促马匹早些穿出林子。可人有怯心,马无余力。赶马人呵斥挥鞭,这些骡马反倒挪不动蹄,更有几匹小马顺嚼子淌出些白沫。

  “老爷,前面林子望不见尽头,不如我们原路折回,等天明再赶路吧。”

  东家也怕得很,小厮这么说,他心中倒真有几分犹豫。只是这一进一出,被马帮伙计嘲笑不说,若赶不上今秋茶会,此番辛苦付之流水,少说也要赔上百十两银子。东家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再没有犹豫,反呵斥小厮道,“瞧你那熊样,也不是第一次走马了,一点长进没有。”

  小厮被训斥一顿,再不多言。众人也都噤声,后悔接了这趟活计。若甩手不干,依东家脾气许是拿不回一分工钱,若继续前行,保不齐要出些幺蛾子。

  好在不劳马帮众人为难太久,林子里忽然哨声四起。树后暗处果真闪出人影,头顶树杈又蹦下数人,转眼间二十多个精壮小伙,脸蒙粗布,手舞长刀将马帮众人团团围住。

  拼伙帮虽也带些家伙,但十几个赶马人大多没见过这架势,惊吓之余哪还想得起抽长刀搏命,无不抱头缩成一团。老贾算有几分见识,强做镇静,举手大喊道:“马帮挣些辛苦钱,好汉饶命。”

  这伙土匪见众人也不抵抗,自然乐见其成。土匪中有个人满脸痤疤,吆喝道:“下了他们家伙,押回寨里。”

  东家见土匪不止货物全收,还要掳人回山寨,登时吓得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他饶是如此害怕,却仍双手搂着扁筐不放,结结巴巴道:“好——好汉饶——饶——饶命。”

  疤脸揪起眼角,跨到东家面前,手起刀落割开对方喉结。东家惊慌失措,双手捂住脖子,可血水却似泉涌,汩汩灌出,片刻工夫短褂已被染成浆布。小厮及马帮伙计见土匪杀人如儿戏,个个噤若寒蝉,任由他们将自己双手绑在身后,不敢反抗。东家起初还挣扎几下,渐渐瘫在地上,气绝身亡。这帮土匪也不去收拾茶贩尸首,只顾着顺马匹背脊摸入扁筐中,不多时已摸出四把短刀,六根木棍。

  “五爷,有宝贝。”土匪中有个瘦小喽啰,站在马帮队尾,朝疤脸大喊大叫道。

  疤五爷瞥见喊话喽啰站在骡子旁,提起的兴致灭了三分,没精打采道:“什么玩意,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喽啰只顾着兴奋,倒没察觉疤脸语气。他又捣鼓了一会,才从扁筐附近小心翼翼抽出一柄三尺长剑。破布包裹着剑身,只露出古铜色剑柄,显然有些年头。喽啰双手擎长剑高举过头,手舞足蹈晃动剑身,“五爷,一柄长剑。”

  马帮中很少有人会使剑,即便在山寨里,长剑也是个稀罕物,远不是人手一把。疤五爷只想着长剑来之不易,也未看清剑柄花纹、剑身成色,他心中盘算道,不如就此舍给身边亲近兄弟,免得回寨后众人争相哄抢。疤五爷刚要如此决断,偏巧那喽啰太过得意,竟握住铜柄挥舞长剑,剑鞘随粗麻碎布一同脱落,刹那间青光乍现,寒气逼人。

  “住手。”

  一帮土匪被小头目吼声吓得不轻,挥剑的喽啰更是双手一软,长剑跌落在地上,险些将他脚趾齐根斩断。疤脸走到近前,抬脚蹬在喽啰屁股上,这才俯身亲手拾起长剑,端详起来。

  疤五爷看了会剑柄,舞了会剑身,右眼似睁非睁,向马帮众人问道:“谁的剑?哪里来的?”

  众人耸肩缩首,都不敢抬头答话。疤五爷等了片刻,又说道:“都不愿承认是吧?给我挨个问,问一个杀一个,直到问出结果。”

  土匪喽啰见五爷发话,从身后抽出匕首,逼近马帮众人。人群中忽闪出个邋遢男子,又蹦又跳,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喽啰见他像得了羊角风,一刻也不消停,抬脚狠踹过去。男子双手被捆在身后,跳起来本就不稳,猛挨一脚,跌坐在地上。

  “马帮里怎么还有个疯子。”

  喽啰说罢,挥匕首便要刺过去,幸好老贾及时喊道,“小爷息怒,他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了?没事跳什么跳?”

  老贾略作犹豫,执拗答道,“那骡子是他的,哑巴乱跳,是不是想要回答五爷的问话?”

  赶马人的话,疤五爷半句未落。他边听边把长剑立在身前,斜眯着瞥了眼哑巴,冷冷问道,“这剑怎么来的?”

  哑巴闻言,急得喉咙里不时发出干呕的声音,却连不成一句人话。老贾也为他着急,要是疤脸一会没了耐性,难保不会手起刀落,取了哑巴性命。

  “五爷,这剑有问题?”

  “那倒不是,我只是好奇,一柄好剑怎么落入这哑巴之手。”

  “那有什么关系,现在还不是在您老手里。”

  疤脸嘴角一撇,扯得眼角痤疤皱出几道粗纹。他经喽啰这番吹捧,心下受用,也就不再找哑巴麻烦,抬手将长剑抗在肩上,大摇大摆边走边喊道:“回寨。”

  疤五爷昂首阔步在前,二十多个土匪跟在身后,临走前还不忘把茶贩东家身上洗劫一空。马帮众人双手反绑,眼睛也被黑巾蒙上,只能一个挨着一个随大队缓行。好在眼睛蒙得不紧,从缝隙中隐约能看见脚下山路高低,这才不至于几步一摔,滚下山去。

  走了没多久,众人听见周围逐渐喧闹起来,眼前更泛起火把光亮。又过了一会,眼前麻布被一一摘下,十多个赶马人连同那位小厮,已被掳到山寨里的一处窝棚附近。

  众人不见疤五爷身影,面前只剩下四个年纪较小的喽啰,还有那十几匹骡马驮着茶砖拴在一旁。这帮小土匪,不由分说,一股脑将马帮众人赶进窝棚。众人手脚仍被捆着,有人挨不住苦,央求道:“几位爷,行行好,帮忙解开这绳子吧,我们绝不给您添麻烦。”

  “呸”,喽啰啐了一口,更显气愤,“还说不添麻烦,要不是你们,哥几个早去大堂好吃好喝了。”

  “你们是不是方爷的人?这里是不是方家寨?”

  “咋滴?不服——”

  旁边有个年纪稍小的,抢过话茬,故意显摆道,“雁山方阿瞒,你去打听打听,方圆百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是南面山坳里那些官兵又能怎样,还不是拿我们没辙?”

  “几位爷误会了,俺也姓方,八百年前跟寨主是一家。看方爷的面,劳您给俺解开这绳子吧。”

  小土匪听这人提起寨主,也没懂八百年前一家什么意思,不知该怎么办。他身旁同伴却抢上前一步,抡起马鞭,甩在这位方姓赶马人身上,“寨主的面儿,也是你能提的?”

  哑巴也不理会他们喧闹,独自倚在窝棚木桩旁。这哑巴不是别人,正是屈怀瑾。少年乔装混入马帮,本想着随茶贩一路进京,没成想半路竟遇见雁山流寇。他起初在树林外,既已听见这帮土匪窃窃私语,等到踏入林中,才发觉土匪之外,更有一人隐匿气息藏在远处。

  怀瑾不知魑魅所为何事,因此一路隐忍,装疯作哑,混在马帮众人中来到这方家寨。少年此刻倚在窝棚外侧,不敢使出阴阳罡气,只竖起耳朵探听山寨动静,大堂那边人声鼎沸,想来确如几个小土匪所说,寨子里摆着筵席,一帮土匪正在大快朵颐。

  怀瑾听了一会,却未闻魑魅行动,更没有一丝打斗的声响。时间一久,大堂那边竟渐渐没了喧闹,如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