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37章 机关术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朱八扬起的银色粉末,是从斑蛛毒液中萃取出来。这毒物虽能使人手脚麻痹,却无伤大碍,他此举只是想逼开神枪双子,免得对方毁坏顾羽航尸首。

  果不其然,两兄弟见到毒粉,不敢恋战,撇下那尸体赶紧闪身后退。朱八脚步不停,紧逼过去,双方彼此试探,且行且退,转眼已到了茶会临街。

  岐无涯俯身去摸顾羽航脖颈,知他已然气绝,便沿南侧院墙翻到后院。偏堂里一众马帮伙计早听到前院嘈杂,有好事的溜到堂口凑些热闹,却见满院的蛛网死尸、熔浆陷阱,几个人吓得魂不守舍,赶紧缩回堂里。他们将院内情形说给众人听,上百号马帮伙计聚到一处,商量半天打算从偏院逃之夭夭。可茶会当初建院时,为了防止伙计私下里偷运茶砖,也没设立偏门、后门,因此只有些腿脚利落的小厮翻墙出去,剩下一大帮人无路可逃,全都躲回偏堂里屋瑟瑟发抖。岐无涯踹门而入,提鼻子嗅了半天,掳其中三人来到庭院正门,偏巧这三人中便有雁西马帮的老贾。

  怀瑾在房檐上瞧得清楚,虽不知勾魂神医要做些什么,却也知老贾凶多吉少。傅明义见少年伏在原地不动,笑问道:“你不去救他?”

  怀瑾沉脸盯着勾魂神医,缄默不语。

  岐无涯踢断三人双腿,免得他们逃走,又从东边院墙背下顾羽航尸体摆在门前。他左手探入茶会会长胸口的血窟窿,食指沾鲜血抹在自己下唇,右手扯住一位马帮伙计脖子,张口对着颈脉咬了下去。勾魂神医只吸了一口,便啐了出来,也不理会伙计哀嚎,接着咬向老贾。他这次吸得久些,却仍吐在地上,这才咬向最后那人。岐无涯吸三人血液,乃是依他们气血与顾羽航七魄相配程度,定下“天魂”、“地魂”、“人魂”次序,然后才催起体内阴阳罡气,裹住马帮三人。勾魂神医右手抽出匕首割破他们喉咙,又凭和合真气逼出三人体内气息,引入顾羽航尸首之中。这便是岐无涯的难知法勾魂,此禁术可在亡者头七之前,取他人气息导入死者经络,重新汇成三魂,经真气引导与尸身内尚未散去的七魄融为一体,令逝者回阳。

  顾羽航身上血窟窿转眼间便已愈合,又过了片刻,顾会长好似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瞪大双眼坐了起来,嘴里不停喘着粗气。

  “你既然醒了,在下告辞。”

  顾羽航愣了愣,爬起来拖住岐无涯衣袖,“多谢神医救命之恩,您不妨多留几日,顾某自当重谢。”

  “谢就不必了,今日这事权当还了令尊当年的恩情。勾魂秘术有悖天理,一生只有一次机会,我留在此地也是无用。”

  顾羽航心知自己捡回一条性命,已属万分难得,眼下多说无益,只好放任岐无涯离开。他从恭亲王那听说有人下了自己粽子,这才请了岐无涯、朱八保命。勾魂神医脾气乖张,若不是父亲当年因缘巧合在北川救了岐家老小,今日怎么能请得动这位神医。岐无涯已走,朱八也不知靠不靠得住,顾羽航思及此处,赶紧跑进茶会大院。只见他步伐颇为讲究,虽身形臃肿,却恰到好处躲开院内机关。顾会长折腾半天,终于来到庭院的深坑附近,竟二话不说纵身跳了进去。

  朱八这边与神枪双子僵持,确未使出真功夫,一来方才缠斗后气虚力乏,二来他见顾羽航已经还魂,这保他的粽子足可交差,此时便只想寻个机会离开。

  茶会院内忽然一声闷响,深坑之中窜出个人形怪物。这怪物通体上下锃明瓦亮,高约一丈,乃是用精钢铁甲包裹住身躯,就连脸上也罩着一张钢网面具,网缝里隐约能瞧出顾羽航模样。若说这一堆铁块,凡人血肉之躯如何能承受它的重量,想必铁甲之内便是机关术的奥义。

  朱八见神枪双子惊讶于院内怪物,忙闪身与他拉开距离。白银斑蛛本打算带毒九回去好好折磨一番,却不料酒葫芦早已毒发身亡。朱八事情办妥即刻离开,神枪双子此行只为了取顾羽航的粽子,也不去追赶白银斑蛛,静静守在院门口。

  先是冷不丁冒出两个魑魅,接着顾羽航死而复活,又有钢甲怪兽从坑中跳了出来,不到半柱香之间便发生这么多事,傅尹隆终究年纪不大,此刻血脉贲张,恨不得站起来叫好。就连傅明义、屈怀瑾也翘首以盼,不知院内钢铁人对上魑魅,结果如何。

  顾羽航抡了抡钢臂,活动下筋骨,对着面前魑魅说道,“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穿上这件‘镇魔铠’,你们是何人,竟不自量力惹到我的头上。”

  那两个人说话倒还客气,谦恭答道:“神枪双子——双木林、双火炎。原来你便是天机匠人,若早知道这里面的隐情,我兄弟绝不敢打茶会的主意。”

  “两个毛孩何须惊扰家父,若不是他老人家不许我轻易穿上这甲胄,否则凭他留下的这件宝物,又岂能轮到你们撒野。”

  双木林、双火炎对视一眼,放下心来。若顾羽航便是天机匠人,眼下机关层出不穷,他俩还真不知如何应付。幸好茶会会长只是仰仗父亲留下的宝物,看起来并不懂得其间奥义。

  神枪双子见院内遍布机关,也不贸然攻过去,只守在墙头盯着钢铁人,寻找下手机会。顾羽航既穿上镇魔铠,便不是只想自保,更要报了之前的双枪之仇。他俯身将钢臂伸入熔浆,好似撩水一样,将熔岩淋向神枪双子。熔岩在空中散成一片,映着红光坠落在院墙上,火星四溅。饶是墙头青瓦也被烫得龟裂,好在熔岩分散,才没将院墙点燃,渐渐变成青灰色粉末。

  双家兄弟急忙避开熔浆雨,一左一右从两侧跃到院外。他俩猜想顾羽航自恃镇魔铠无人能及,断不会放任自己逃走。果不其然,顾羽航见对手跃出院墙,急忙追了出来。钢甲粗壮,他这一急竟直接撞飞门框,踩着一片瓦砾来到门前。

  神枪双子拖着长枪也不躲远,待顾羽航出了庭院,趁着他面前尘土飞扬、视线不明,兄弟俩一齐翻身使出回马枪。两柄长枪好似蛟龙出洞,龙身修长,龙角锋利,枪尖抵住甲胄擦出两道火花。

  双家兄弟见镇魔铠如此坚固,倒不吃惊,反将手中长枪使出突、刺、扫、扎,一刻不闲。顾羽航胡乱挥着钢臂,毫无章法,既抓不住迎面长枪,也抡不到持枪之人。好在镇魔铠厚实得很,虽被神枪双子不断刺中,却仍是锃光瓦亮,不见一丝划痕。

  顾羽航被困在原地,只有挨打的份,可他倒也不急,反而笑着给对手鼓劲,“两个臭小子枪法不赖,可惜力气小了点。”

  双木林、双火炎不理会对手奚落,仍变换着脚步,从四面八方击中甲胄。兄弟俩看似乱打一气,其实每一招每一式都颇有讲究。双木林出招迅猛,不求击倒顾羽航,只是依枪法套路试探镇魔铠虚实,这片刻工夫几乎已将铠甲前后上下刺了个遍。他心知这甲胄坚不可摧,无论胸甲、背甲、臂甲、腿甲都一般坚硬,但镇魔铠关节连接处仍有些缝隙可寻,虽不至于藉此刺中顾羽航肉身,但若时机得当,能否戳破铠甲机关也未可知。双火炎则招法沉稳,不求面面俱到,只在四五处下功夫。镇魔铠毕竟是死物,而枪尖附着火字诀掠法,几番下来,死物虽未损分毫,但火字诀却也越烧越旺。

  双方都以为自己必不会输,使双枪的便只顾移形换位寻觅机会,着重铠的则随意挥拳率性而为。顾羽航镇魔铠足有两人高,远远望去,双家兄弟好似两个小孩,围在巨人身边上蹿下跳。

  傅尹隆瞧不出门道,反而见院门前三人招式变化、难分难解,颇有些兴致。屈怀瑾望了一会,便觉寡然无味,淡淡说道:“神枪双子伏杀金镖庞凌的事,傅先生可知道详情?”

  “老夫之前夜访茶会,所见的魑魅便是毒九、双子、朱八、岐无涯四人,这几日打探到不少传闻,却只有这神枪双子的谣言最是怪异。”

  怀瑾见老人说到此处,竟卖起关子,以为其中大有玄机,便奉承道:“连您都如此说,想必这双家兄弟有些道行。”

  傅明义似笑不笑,“你既然亲眼见到他俩功夫,又何必敷衍老夫。我这小孙儿瞧不出来,难道连你也被他俩的花架子蒙蔽?”

  怀瑾自然瞧出神枪双子的能耐,他俩虽招式伶俐,两人双枪的配合又极为默契,但放眼魑魅榜倒也算不上顶尖的高手,怎能入得了身旁老人的法眼。少年被傅明义点破其中道道,便不好再胡言乱语,静等他说出神枪双子的怪处。

  “金镖庞凌下粽子引魑魅入瓮,也不是稀罕事,可哪有那么多傻子上套,今年魑魅乱斗以来,便是颗粒无收。这神枪双子之前虽小有名气,但多做些偷鸡摸狗、渔翁得利的勾当,谁知竟突然领了庞凌肉粽的赏金,却又没听说哪个魑魅抱怨他俩抢了好事。老夫原以为是他们魑魅道法精进,这才独自袭杀金镖,但今日一见,却仍是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便不知如何跟你解释其中怪异。”

  傅尹隆听罢,悻悻道:“原来他们打得这么无趣,害我白高兴一场。”

  老人瞥了眼孙儿,“那倒未必,神枪双子道行虽不深,好歹也是坤地魑魅,榜上排名二十二,这顾羽航凡夫俗体竟只凭一件机关甲胄,便跟他纠缠半天不分伯仲。若天机匠人亲临,或许魑魅榜前几名的人物也不得不提防三分。”

  屈怀瑾虽早想到此处,但傅明义对机关术评价如此之高,却也令他始料未及。少年心中默默记下天机匠人的名号,今后还是避开此人为妙。

  傅尹隆听罢,却面露忧色道,“依顾羽航的背景,难道天机匠人也是那头的人?”

  “顾羽航虽攀得上恭亲,借着各路茶商打理些外藩事宜,但他终究不是幕府亲信,否则恭亲也不会放任他自保。至于天机匠人,想来顾羽航藏起镇魔铠,也是老人家图个清静,这才不愿子孙显露身份。”

  怀瑾听爷孙言谈,更加笃定他俩身份不一般,只是对方既然不愿明说,自己索性装作不知。

  “不如我们救下顾羽航,说不定能借此结识天机匠人。”

  傅明义沉思不言,想来对孙儿的建议有些动心,但他权衡一番利弊,不免惋惜道,“若顾羽航暗度陈仓,偷偷将今晚的事说出去,反而坏了我们的谋划。”

  傅尹隆默不作声,看起来也在忧心老人顾虑。

  院门口忽然一声闷响,三人望去,竟是顾羽航高高跃起,砸在地面,震得房顶都微微发颤,更有些瓦片顺房檐滑落到地上。

  神枪双子原本占些上风,双木林枪尖刺入镇魔铠关节缝隙,虽未嵌进去太深,但每一枪下去,甲胄连接处便会留下些痕迹。顾羽航因此发觉不妙,这才猛击地面,震得双家兄弟站立不稳,没法肆意攻来。

  神枪双子心知,若被顾羽航寻到机会,恐怕只要一击便会败下阵来,眼下施展不出风字诀疾法,便不敢轻易靠近对方。顾会长见他俩不敢靠近,反向对手跃了过去,钢臂高举倾力砸下,即便没能伤到对方,也要令其脚步不稳,施展不出魑魅的道法。

  顾羽航终究不是对战的老手,见这招奏效便不顾其他,只一味不停跳起砸下。殊不知双火炎观察半天,已发觉对方每次砸落地面时,后脊拱起,额头下沉,背甲与头盔处便会露出半寸缝隙。两兄弟无须多言,彼此心领神会。这晌顾羽航又倾力跃起,双臂重重凿在地面。双木林两手托住弟弟脚底,自己则屈膝卸下这番震动。双火炎有兄长支撑,猛地发力窜到对手后颈,右手催起火字诀掠法倾力刺出长枪,枪尖不偏不倚正中顾羽航后颈缝隙。

  顾会长大吼一声,痛苦万分。双木林以为兄弟得手,提长枪直奔钢铁人面具,谁知还未近身,顾羽航突然直起身躯,胸前铠甲向外弹开,正撞在双老大身上,把他击飞两丈远。顾羽航从镇魔铠躯干中跳了出来,身穿精丝软甲,双臂绑着袖箭,左右手各拿了根圆管。他身上也不见什么伤势,只脖颈后面被挤压得有些红。

  双火炎见兄长被拍倒在地,顾羽航已从铠甲中脱身,便打算抽回长枪。可枪尖嵌入甲胄两寸,镇魔铠此时直立起来,背甲、头盔把长枪死死夹住,势难拔出。双火炎来不及犹豫,只好松开枪柄,徒手向前冲去。按理说镇魔铠里现在空无一人,可它却猛挥钢臂,抡向对手前胸。幸好双火炎反应得快,手臂抱在身前,催起山字诀固法才躲过一劫。饶是如此,双家老二却也被震开些距离。

  顾羽航擎双臂对准双木林,袖箭齐发,手中圆管冒火星射出弹珠,顷刻间箭矢、弹珠铺天盖地向对方袭来。双木林忙捡起镇魔铠胸甲挡在面前,箭矢、弹珠虽未击穿钢甲,却也震得他虎口酸麻,隐隐作痛。

  这边顾羽航万箭齐发,那边镇魔铠护住后脊,一人一铠却也将双家兄弟逼得走投无路,只有勉强招架的份。谁料决斗时瞬息万变,远处突然飞来一件暗器。顾羽航既不懂外家拳功夫,也不会魑魅道法,等他发觉时,暗器已到面前。顾会长来不及躲闪,更没时间绕到镇魔铠身后,顷刻间暗器穿胸而过,将顾羽航扎在铠甲身上。

  双木林、双火炎见顾羽航已死,镇魔铠也不再动弹,两人陆续站起身,相视苦笑,彼此都没想到这寻常人使出的机关术竟也能给自己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双老大自言自语道,“幸好刚才的两个魑魅早走,否则我兄弟的秘密岂不是要被人发现了。”

  双火炎瞧了瞧四周,“大哥不必担心,金镖庞凌都不是我们兄弟的对手,这一招‘天外飞枪’即便被人看见,也不是轻易破得了的。”

  “凡事小心为妙,若能这样瞒下去,不被外人知,总是有利无害。”

  双火炎一脚踢倒镇魔铠,踩着头盔拔了几下,才终于将长枪取出。双木林俯身探进铠甲,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只好作罢。兄弟俩各自拾起长枪,也不催起隐法,沿长街消失在黑暗里。

  怀瑾见神枪双子离开,才开口问道,“傅先生方才可瞧出什么,那远处飞来的暗器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也说不准,这双家兄弟的枪法皆是以至阳罡气为根基,火字诀掠法使将出来,半里内阳气肆虐,因此不易察觉周边潜伏的魑魅。”

  “这么说,连您一开始也不知远处有魑魅使出隐法?”

  “即便那魑魅抛出暗器的一刹,我也没发觉有什么别样气息,看来神枪双子不足为惧,袭杀庞凌想必也是掷暗器的那人手笔。”

  傅明义虽如此说,语气却不坚决,看起来老人对此事也是心存疑惑。怀瑾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心中暗忖,为何那魑魅明明技高一筹,却甘愿做神枪双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