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39章 靖国公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此时已至深夜,靖国府却前门大开,入门三步虽有影壁遮挡,仍可见府内灯火通明。怀瑾瞧这阵仗,便知靖国公等候多时,自己入府后想必少不了一番勾心斗角。

  门口管事瞧见上官将军,迈出门槛迎上来道,“国公在东厢崇武堂小校场等您。”

  上官翦微微点了点头,转向怀瑾道:“随我来。”

  上官将军不等少年答话,率先走进靖国府。怀瑾跟在他身后,却早已催起魑魅道法查探府内虚实,只是府邸内处处符咒结界,他也不知两侧厢房暗中埋伏了多少精兵悍将。

  前廊阔,后廊宽,府中庭院深如宫。南望戟,北睨枪,满目兵刃冷若霜。夜幽幽,冬凄凄,几分萧瑟几分凉。

  怀瑾虽仗着自身魑魅道法踏入靖国府,但一路行来见满院刀枪剑戟,心中不免多了些惴惴不安。他随上官翦东行,穿过七八个拱门,来到一处偏僻院落。门口既没有护院把守,院子里又黑漆漆一片,怀瑾瞧过去,心想这倒是个动手杀人的好地方。

  “你便是屈怀瑾?”

  少年正在院口徘徊,忽听到有人在黑夜里问话,他循着声音望向院子里侧东北角,隐约瞧出一个人的背影。这人身材短小,四肢却粗壮得很,一看就是行伍出身,有些功夫傍身。

  “怎么?事到如今,反而怕得走不动了?”

  怀瑾不去分辩,跨进院内径直走向那身影。他虽步伐沉稳、目视前方,私下里却时时打量暗处动静。少年越往前走,看得便越是真切,院子正厅上悬着“崇武堂”的匾额,院角摆着十八般兵器,可偌大的崇武堂小校场却只有那一个人,就连上官翦也只是守在院门口,未曾跟随进院。怀瑾若见到王府随从,抑或发现些伏兵,都属正常。可如今四下无人,只有自己与那个身影,反倒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摸不透靖国公究竟何意。

  “身影”听脚步声渐近,转过身来,他手中拎着两个狼牙锤,面色红润,想必方才闲来无事舞了会兵器自娱。怀瑾瞧他年岁不小,额头、脖颈的皱纹叠到一起松松垮垮,可这老人呼吸沉稳,拎着两个狼牙锤也不见费力。

  “草民屈怀瑾拜见靖国公。”

  这人抬手将狼牙锤扔出四五步远,兵器落在地上,响声沉闷,浮土飞扬。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怀瑾听闻老人夸赞,他刚要客套一番,却见靖国公冷笑道:“屠了魏家满门,还有胆量跑到安都来,年轻人的胆色不一般呐。”

  怀瑾见上官翦的架势,已知靖国公相邀绝非善意,但国公爷如此开门见山,却也令他颇有些意外。

  “恕晚辈年少无知,当日领了魏家的粽子,并不知其中隐情。今儿拜访国公爷,一来是为杨守业将军送封书信,二来也是亲自给您老陪个不是。”

  “抚蛮的事暂且放在一旁,朱阳魏家上百条人命难道一句道歉就算完了?”

  怀瑾心想,蛮族异动涉及一方安危,魏家的事不过靖国公一己之私,为何国公爷舍重就轻,追着魏家命案不放。

  “草民驽钝,靖国公不妨明言。”

  “以命抵命。”

  怀瑾不想徒惹事端,靖国公虽百般刁难,他也是诸多隐忍,但老人家这一句话,摆明了要激怒少年。怀瑾刚要发火,却转念沉思,崇武堂小校场空荡荡并无埋伏,若自己发起狠来,取国公性命只在旦夕,为何他仍敢出言不逊、咄咄逼人?少年念及此处,怒火全消,他仰头望着夜空,意有所指道:“月黑风高影绰绰,近水楼台先见明。”

  靖国公听罢,自然明白少年用意,老人不怒反笑道:“难不成你对老夫动了杀意?”

  怀瑾不置可否,靖国公又道:“这校场里只有你我二人,若要动手,少年请便。”

  怀瑾心想,靖国公明知自己不会轻举妄动,免得坏了玉玖阁与朝廷的规矩,但他贵为王侯却以身涉险,这份胆识便不是寻常养尊处优的官宦能比。

  “魑魅都是些亡命之徒,国公爷就不怕我一时血冲了脑袋,做下些蠢事?”

  “老夫没有十足的把握,正因此才要亲眼瞧瞧你的为人,看你是否值得托付国之要事。”

  “国公爷说笑,怀瑾平日里慵懒惯了,如何当此大任?”

  “你这娃娃实在有趣,小小年纪闯入魑魅榜,位列榜眼不说,眼下竟对老夫的提携置若罔闻。少年也不想想,以你的身手,若有老夫暗中相助,今后众多魑魅岂不是唯你马首是瞻,哪还有楚家的事?”

  怀瑾这才明白靖国公用意,国公爷将自己误认作鬼牙,数番相激便是试探自己的胆色。眼下又拉拢自己对抗玉玖阁,想必是打算借此削弱恭亲王的势力。

  靖国公见少年不语,又说道:“抚蛮将军观察许久,知你身手不凡,不在司马南之下。你虽与玉玖阁诸人同行,却不是恭亲那老儿的鹰犬,这才修书将你举荐给我。少年不必急着答复,不妨好好想想。”

  怀瑾取出信札,“既然杨将军早已另写书信,这又是何意?”

  “你拆开看看,便知分晓。”

  怀瑾磕开火漆蜡封,信札里哪有书信,竟是个符,“鬼遁索行符?”

  “抚蛮将军知你行事磊落,必不会偷偷拆开信札,因此藏入这索行符,若你北行的路上遇见困厄,也好及时相助。”

  靖国公虽如此说,怀瑾却明白其中真意,这靖国公、杨守业借着索行符监视自己,怪不得上官翦领着一队兵马及时赶到。

  “鬼遁索行符只有您跟杨将军知晓?”

  “那是自然,此事关系少年安危,我俩岂能四处宣扬。”

  怀瑾原猜想傅家爷孙是靖国公的人,抑或靖国公本人,但自从上官翦现身,少年便隐约觉得不妥,这晌提及索行符,更确定他俩与靖国公势力无关,却不知他二人如此盯上自己。

  靖国公见少年不说话,以为他小觑自己实力,这才不愿联手对抗玉玖阁。老人试探道,“先不提玉玖阁,你来安都是不是为了魑魅榜重排的事?以你的阴阳道法,取些粽子玩玩定不在话下,但如果打算寻哪位魑魅出来,想必也要耗费不少精力。不如让老夫代劳,也好令你瞧瞧我国公府的能耐。”

  靖国公说的话,怀瑾从始至终都未放在心上,只最后这一点,少年却不免怦然心动。若他能打探到“那人”的下落,自己或许便可以避开鬼牙,直面仇人。

  “我的确要寻个人,可惜只知他面貌,却不知其名姓,不知国公爷能否找得到他?”

  “你大可画出他容貌,静候老夫消息。”

  “怀瑾先行谢过国公爷,只是您所说的国之要事,还请容晚辈三思。”

  靖国公点头允诺,朝院外喊道,“来人啊,掌灯,备笔墨。”

  靖国公领着怀瑾来到崇武堂门前,不多时两个仆人从院外提灯跑了过来。他俩推开房门,一人点燃房内蜡烛,一人摆好宣纸、书镇,研起墨来。

  “晚辈画艺不精,在国公爷面前献丑了。”

  “你不必自谦。”靖国公坐在堂内正中木雕伏虎椅上,抬手示意少年请便,自己则闭目小憩片刻,想来国公爷年岁已高,熬了大半宿终究有些倦了。

  怀瑾不去打搅老人歇息,提笔依记忆勾勒起那人样貌,他才刚刚画出轮廓,便发觉身旁两名小厮互相递着眼神,好像他俩见过此人。少年讶异,停笔问道,“你们见过他?”

  怀瑾问得唐突,小厮们支支吾吾,却早已惊醒了国公爷。靖国公站起身瞧向画卷,竟也楞住说不出话来。他端摩半天,唤仆人道,“去书房把《醉卧沙场图》拿过来。”

  少年刚要发问,靖国公却说道,“一会你见了那幅画,自然明白老夫何意。”

  怀瑾足足等了一刻钟,他虽知不是小厮故意拖延,只因国公府各庭院相距太远,可这心里却是焦急如焚。少年隐约觉得有些真相呼之欲出,但摸不到、抠不出,一股脑屯在心尖,反倒憋得浑身不舒服。

  靖国公缓了缓神,“看来老夫未免小瞧你了。”

  “国公爷何出此言?”

  靖国公瞧见小厮捧画轴进屋,便不理会少年询问,径自吩咐道,“给他瞧瞧。”

  两名仆从小心翼翼解开卷轴捆绳,将画卷置于塌上。左右两根竖轴缓缓拉开,露出正中一副铠甲,原来是位将军侧卧在沙丘上酣睡。将军生得虎背熊腰,身上甲胄更显厚重。待画卷展开过半,右首边显露将军样貌,竟与怀瑾所画之人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醉卧沙场图》中的笔法更为传神。

  怀瑾瞧见画中人,便明白靖国公等人方才为何讶异,他顺着将军身躯瞟向画卷左侧题字,“羽林中郎将醉卧沙场图,延平二年”,字后名章乃是“黑白翁”。

  “延平”是前朝炀帝的年号,距今少说也有五六十年,按理说画中人与四年前屠杀羌族的凶手应该不是同一人,可他俩为何如此相像。怀瑾心中猜想,难不成世间真有长生不老的秘术,抑或画中人与那凶手血脉相承。

  “这羽林中郎将是何人?”

  “他便是日后权倾朝野的太傅朱焕旻,”靖国公故意顿了顿,目光瞥向少年,“你寻个入土的死人,难不成故意戏耍老夫?”

  “国公爷息怒,请问那朱焕旻可有后人?”

  “当年圜丘坛之乱,朱焕旻险些改朝换代,他虽因屈家符阵兵败,却从此音信全无。有流言蜚语传出他被俘、被杀的消息,可老夫也不知其中真假。我若不是喜爱黑白翁的墨宝,也不会识得朱焕旻模样。”

  “依你的意思,朱焕旻或许死里偷生,仍活在世上?”

  “圜丘坛政变时,前朝太傅已过半百,现如今即便他还活着,恐怕也已经半截身子埋入土里了。”靖国公忽然冷着面孔问道,“老夫瞧你的年纪不过二十左右,为何画出前朝朱焕旻的样子?”

  怀瑾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靖国公倒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他见少年犹豫不语,开口说道:“既然这是你的私事,老夫也就不再多问。我道听途说些圜丘坛之乱的秘密,不知你可有兴趣听听?”

  “愿闻其详。”怀瑾故作冷漠,却早被靖国公勾起兴致,圜丘坛之乱正是他屈家与朱焕旻争斗的转捩点,或许也是四年前卑喃羌杀人夜的一切缘起。

  “朱焕旻贵为皇亲,十岁从西疆流放之地召回,十三岁拜御前侍卫,深得前朝太祖照顾。太祖殁后,宗在位二十年,他更是封官拜爵,战场显功。至炀帝十岁即位,朱焕旻已成为三位顾命大臣之一,儿皇帝更以太傅尊之。正所谓物极必反,朱焕旻因此生出谋逆之心,所幸各路诸侯里不乏太祖建国时的生死弟兄,朱太傅顾及这些老家伙手中精兵,迟迟未敢黄袍加身。他待开国元勋尽皆入土,这才趁炀帝圜丘坛祈天之时,兵围安都欲行歹事,却不料屈家三杰受太祖诰命,摆出六丁六甲阵死守皇宫。屈以礽、屈以礼两兄弟战死,但保得炀帝无虞,一帮忠良合兵城外里外夹击,侍郎屈以祯更仗着阵法杀了出来,大破太傅几万兵马。”

  靖国公所言,虽不被寻常百姓所知晓,却也没什么隐秘可言,历朝历代谋朝篡位的故事大抵如此。怀瑾虽听到自家先人功绩,心生自豪,提起的兴致却减了几分。

  “往事如烟,如今听来早已不见当年的腥风血雨。”

  靖国公笑道,“若只是如此,怎能称得上隐秘?延平三十三年秋,除圜丘坛之乱外,还有件改天换地的大事。”

  “南蛮入侵?”

  “不错。前朝炀帝虽是在延平三十四年初春御驾亲征,但蛮族发兵却是前一年秋天。”

  “国公爷的意思,那蛮族入侵不是伺机而动,而是朱焕旻有心勾结,才给中原百姓带来这场浩劫?”

  “杨守业所言不差,你这娃娃果然聪慧得很。”

  “晚辈尚有一事不明,若真如您所说,朱焕旻此举又是何意?”

  “此事虽令人匪夷所思,但细细想来,未尝不是一招妙计。朱焕旻倘若黄袍加身,必定亲率各路兵马迎击蛮人,到时候谁还能在乎他如何掌权?如果当年圜丘坛政变,炀帝逃出京城,朱焕旻引蛮兵入主中原,也可成为三足鼎立的局面,免得各路封疆大吏群起而攻之。可惜他运筹帷幄、诸多谋划,却不料太祖朱炳早已托付好身后事,皇城里半路杀出个屈家,坏了他的好事。”

  靖国公之前提起屈以祯等人姓名,只是一带而过,此时又说到“屈家”,却故意拖长了声音,眼中放光望着少年。

  怀瑾见老人已猜到自己身份,也不去分辩,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崇武堂一时间静若无人,跳跃的烛火好像在诉说他俩的心思。

  过了片刻,靖国公率先打破这寂静,“眼下安都形势与当年何其相似,皆是主上年幼、不辨忠奸,皇亲觊觎江山,引得蛮族蠢蠢欲动。老夫原本因你是鬼牙,这才动了结交的心思,没想到你竟是屈侍郎的后人。如今看来,这也是命数使然,挽社稷于将倾,舍你其谁。”

  “国公此言差矣,屈家先祖本受前朝太祖皇恩浩荡,而我只是一介草民,怎能与先人相提并论?”

  “你不必自谦,朝堂之上自有我牵制恭亲那老贼,可他背后的玉玖阁魑魅,却是老夫心腹大患。若你能与楚家分庭抗礼,便是本朝中兴的一大功臣。屈家两代人先后辅佐两朝幼主,此事传扬出去,屈氏一族必定青史留名。”

  靖国公原打算动之以理、晓之以利,可少年完全没有动心的意思,幸好老人偶然间猜到他与前朝屈侍郎的关系,因此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招揽对方,或许他念及祖上所为,一口应承下来。靖国公如此盘算,怀瑾却也不傻。这一路上靖恭二人明争暗斗的传闻数不胜数,他俩借粟、渔、盐、茶、铁、铜等行当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少年更是亲眼所见。若不是与杨守业约定在先,怀瑾断不会跟随上官翦来到此地,蹚这浑水。屈怀瑾虽不想与靖国公为伍,却也不愿拂了老人家的面子,他客气问道,“您手中已有恭亲王勾结南蛮的证据?”

  “抚蛮大营的命案不就是证据,杨守业虽未明说,可那巴蛇的祸患定是魑魅所为。玉玖阁脱不开干系,恭亲王便也搅在里面。”

  怀瑾心想,靖国公这么说未免有些武断。一来依自己对楚三爷、司马南的了解,玉玖阁与恭亲王有些往来不假,但他们绝不会受王爷差遣,最多只是盟友的关系。二来鬼魈行事与玉玖阁无关,若说有人指使,也是鬼牙盟主所为。少年思及此处,无论卑喃羌,还是南蛮,好像都与鬼牙和朱焕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看来今后要好好查查这个前朝太傅。

  “抚蛮的命案,我不知杨将军是如何跟您回禀的,但若要拿这些猜测,断定玉玖阁和恭亲王勾结外族,晚辈实在不敢苟同。”

  “你这娃娃忒认死理,”靖国公明知自己所说经不起推敲,只是笼络怀瑾的花言巧语,他也不便多言,又笑着道,“也罢,老夫容你再想想。眼看着便要天亮了,你在安都想必也没什么熟人,不如就在我府内歇息吧。”

  “谢国公美意,晚辈已与故人相约,就不打扰府上了。”

  靖国公见少年如此不留情面,心中已生了几分恼意,可眼下是他有求于怀瑾,因此不便发作,缓口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强求,若你在京城遇到难事,可以随时来国公府知会我一声。”

  怀瑾拱手道谢,转身出了崇武堂,上官翦亲自将他送出国公府。怀瑾沿府前巷弄,拐到街上,他才走了没几步,便发觉身后跟上来两个人。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少年一夜未眠,困倦的心登时烦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