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40章 故人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屈怀瑾不知尾随的两人什么来头,便没有使出魑魅道法,只加快脚步东拐西藏。他走过四五个路口,听身后两人脚步急促、跑跑停停,口中更喘着粗气,少年这才稍稍放宽了心。他故意放慢步伐,等跟踪的人瞧见自己,猛地钻进狭长小巷。

  这两人忙一齐跑了过去,可巷子里空无一人。他俩蒙在鼓里,身后却忽然有人问道,“你们是谁?为何要跟踪我?”

  两人转过身,正瞧见方才跟踪的少年,他俩彼此对望一眼,却都不回答,拔腿便跑。怀瑾纵身一跃,又闪到他们面前。少年右手托起青锋剑,用剑鞘压住二人前胸,把他俩抵在临巷的院墙上。这两人吓得上下牙床不住打颤,身子更是瘫成一团。若不是怀瑾以剑鞘托住二人,他俩怕是早跌坐在地上。

  其中一人缓了缓,终于开口回道,“我俩受恭亲王差遣守在国公府外,只因看您有些眼生,这才一路相随。小的也没敢起什么歹心,只是想寻到您的住处报给主子。”

  “除了你们,还有别人瞧见我从国公府走出来么?”

  他俩听少年这么问,便知对方起了杀意,轮番哭爹喊娘道,“少侠饶命,我俩什么都没瞧见,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怀瑾收回剑鞘,好似随口问道,“青缃别院怎么走?”

  另一人见少年罢手,抢着回道,“沿这条长街北走,等到了国子监,绕南边院墙右拐有不少院子。具体哪一个是青缃别院,俺就不知道了。”

  他俩答完问话,三步一鞠躬,五步一叩首,跌跌撞撞跑出巷子。二人跑了没多远,有个人影从身旁掠过,转眼间这影子已跃到前方数丈,越行越远。他俩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两人刚彼此对视,便发觉胸口冰凉,还没来得及低头瞧瞧,却已见同伴胸前渗出一片殷红。

  怀瑾了结二人性命,也不沿长街北去,反悄悄折回靖国公府邸拐角的路口。他抬眼寻见正对路口的胡家绸缎庄,店铺前窗虚掩着,窗户里露出半张人脸,一对小眼睛滴溜溜到处乱瞟。怀瑾仔细听了听周边动静,他见四下无人,催起林字诀隐法,从前窗跃进铺子,逢人便砍,见人就杀。顷刻间,这小小杂货铺子再无一点生机。

  按理说这帮人不过是恭亲王府中的普通下人,对少年构不成威胁。但怀瑾不愿他们向恭亲王提起自己拜会靖国公的事,免得引起王爷猜忌,莫名卷入靖恭之间的纷争。这一念之差,便害了近十条人命,若圆缘和尚瞧见他所为,不知又要叨咕多少经。

  怀瑾一夜劳心劳力,早已困倦至极,他在杂货铺子草草设下咒印,转身避开榻上血泊倒头便睡。少年也不知眯了多久,他睡梦中忽察觉铺子外有人叩响房门,赶紧从后门偷溜出去,直奔城北国子监。

  此时早已天明,安都城里窸窸窣窣几人身影。怀瑾沿着临街店铺一路走去,只有零星几家铺子开张营业,哪还有皇城富庶、热闹的样子。反倒是国子监附近的一家客栈里人声鼎沸,许是进京赴考的学子们聚在这里高谈阔论。

  怀瑾起初在茶会院内收到字条,虽一时之间有些诧异,过了不久便已猜出大概。如今他知晓青缃别院所在,更落实了心中猜想。少年依方才那名小厮所指,拐到国子监东南角的院落群中。此地四合院节次鳞比,每个院落都不算大,不过四五间瓦房。庭院门口挂着漆木匾额,无外乎是些“富”、“积微”、“墨趣”的雅称。院子里虽偶有读书声传了出来,大体倒也算得上清静。

  怀瑾绕过几个院口,不一会便寻到青缃别院。他刚要走进院子,却被门口书童拦下。

  “做什么的?”小书童问罢,斜眼打量怀瑾,又接着训道,“哪有你这种背着砍刀来书院的,这院子里住的书生,保不齐以后便是知府老爷,我劝你还是赶紧避开的好。”

  屈怀瑾被黄口小儿数落一顿,哭笑不得。他刚要开口,院里闪出个中年男子,此人身着儒服拱手道,“鄙人姓崔,乃是青缃别院掌事,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您这里是否有个书生名叫阮芾?”

  “原来是阮公子的故交,您且等上片刻,我去请他出来。”

  “有劳长者。”

  小书童听怀瑾提起阮芾,不再佯装学究的架子,他等掌事走远,凑到少年身边问道,“你咋空着两只手来巴结‘状元郎’?”

  怀瑾虽对科举的事知之不详,贩茶的路上却也道听途说些趣闻,眼下殿试未行,书童怎么竟直呼阮芾为状元?少年故意套话道,“你莫诳我,阮兄来安都不过月余,已然折桂不成?”

  “阮公子会试中拔得头筹,数天前在及第客栈更将其他贡士、监生悉数比了下去。现如今这安都城里,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九品侍卫,谁不想早些结交这位贵人。”

  怀瑾没想到峣山上的落魄书生竟有这等学识,他也曾想过那一晚的梦境或许不仅与柔荑有关,阮芾酿的“入梦觞”可能也脱不了干系。少年打定主意,一会见了书生,万不可等闲视之。

  “屈兄,别来无——”阮芾本想寒暄道声别来无恙,却见少年左掌缠着血色布条,忙关切道,“屈兄何以至此?”

  “些许微恙,不提也罢。”

  阮芾也不多说,匆匆向掌事施了施礼,便拉怀瑾进了书院右边的第二间房。房内摆设一切从简,却自有几分雅致,墙角摆了不少礼盒,都未拆封,想必是这几日京城显贵巴结阮芾送上的厚礼。

  书生取出双层兽皮、竹编小箱,指了指屋内木桌,“屈兄解开布条,将左手平放在这桌上。”

  怀瑾知他医术精湛,也不推辞,笑道:“有劳兄台。”

  阮芾瞧怀瑾伤势,少年左掌虽血流不止,伤口却只有半指长,更几乎细不可见。既然怀瑾并未伤筋动骨,书生便只从青瓷小瓶倒些粉末在他患处,这才开口说道,“伤势无碍,涂上九香散,一时三刻便可止血。”

  “习武之人,免不了刀伤,我却从未听闻这味草药,阮兄真的令人愈发地看不透了。”

  “这九香散是我家祖传的灵药,虽药效神奇,但涂在患处却是刺痛难忍。眼下兄台竟仍有心说笑,才更令小生刮目相看。”

  “既知刺痛难忍,阮兄还不快快将那‘入梦觞’取出,与我饮酒止痛。”

  “上次相遇,我以为屈兄乃是快人快语、放荡不羁,没成想今日再会,竟也学了这般花花肠子。既是酒鬼馋嘴,又何苦找了那许多无关的道理。”阮芾边打趣,边起身拿酒。

  怀瑾略作犹豫,径自问道:“阮兄既如此说,我心中正有一事不解,还请兄台明言。”

  阮芾此时刚要躬身去捧酒坛,只见他弓着身,既不站起,也不蹲下,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可是想问那夜的梦境?”

  怀瑾之前只是猜测,毕竟那夜实在蹊跷,又有柔荑牵扯其中,他本不敢断定此事与“入梦觞”有关,却不曾料到阮芾竟如此直言不讳。

  阮芾捧起酒坛,转过身来,他见少年一言不发、愣在原地,笑着说道:“我祖上本姓冉,因家世所累,先人避祸改姓阮氏。这入梦的本事,便是族内的秘法。若较起真来,‘入梦觞’顶多算是个引子,有或没有并没多大差别。”

  阮姓虽不常见,但冉女一族每代只一男一女,因此怀瑾虽也曾有过灵光一闪,却并未深思,岂料阮芾与柔荑竟真是远房表兄妹。

  怀瑾刚要搭话,猛地瞧见书生怀中酒坛的泥封,少年此时惊骇神色溢于言表,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果然瞒不过你。这泥封的图案虽不清晰,但屈兄三见此图腾,想必已猜出我的身份。”

  “那一夜饮酒,我匆匆瞥到泥封图案,倒也并未留心。阳岗村相聚,鬼魇的面具上又见这花纹,我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却迟迟没记起入梦觞的泥封。眼下阮兄借机捧这酒坛过来,想必也是有意相告吧?”

  阮芾磕开泥封,笑道:“屈兄既已知入梦一事因我而起,又知我便是鬼牙六将中的鬼魇,这‘入梦觞’看来只能我独自享用了。”

  怀瑾不等阮芾自斟自饮,抬手将面前杯盏推了过去,“都已被阮兄说成酒鬼,岂有见‘入梦觞’而不醉的道理。”

  阮芾将酒坛推至少年面前,又转身取了坛入梦觞,这才问道:“如此可好?”

  “谢阮兄佳酿。”怀瑾单手拎起酒坛,两人自顾自灌了几大口酒。少年饮罢,复又问道:“不知峣山偶遇,可是盟主的吩咐?”

  “正是。”

  “盟主何意?”怀瑾见阮芾蹙眉,知自己问得唐突,面露愧色道,“怀瑾失言,阮兄莫怪。”

  “屈兄与阮某,脾性相投,虽寥寥数面,我已将你视为知己。因此就连家世渊源都未曾瞒你,但鬼魔与鬼魇各有各的谋划,若将鬼牙的事搅在其中,恐要坏了彼此的好事。”

  怀瑾一听,便知他加入鬼牙,想必也是另有隐情。少年不便细问,又觉阮芾说得不无道理。鬼牙盟主既然能打探到玉玖阁的秘密,又岂会不知他与阮芾的私下接触。

  “不瞒兄台,冉氏一族的事,我也略知一二。”

  阮芾脸上泛起腮红,有如处子一般,酒意下竟显露出几分姿色。此刻他酒气上涌,微醺之下露出些许娇柔道,“屈兄如何知晓?”

  “那日待众人散去,鬼鬾竟去而复返,想要取我性命。屈某迫于无奈,只好闯入冉女潭,却也因此偶然得知第三十四代冉女隐居在潭水中。”

  “我尝听家父提起过曾祖姑母冉碧莹失踪的事,也曾猜测冉女潭许是与冉氏坤启一族有关,可碍于无常的传说,终究未敢擅自闯入,不知屈兄可见到曾祖姑母本人?”

  二人相交,本是知无不言,但此事牵扯到柔荑,怀瑾心想,还是等日后由楚姑娘决断更为稳妥,因此少年只简短回道,“无缘得见。”

  阮芾生性洒脱,不再多问,他反将酒坛捧至胸前,意会少年。两人又各饮了几大口,怀瑾笑道,“此番畅饮,却不似之前那般烂醉如泥。”

  “屈兄莫再挖苦我了,那****趁搭脉之便,试探我体内气息游走,阮某便借机略施小计,这才害得屈兄不胜酒力。”

  “原来如此,阮兄的手段,我竟丝毫没能察觉。”

  “我从未研习魑魅道法,若没些施毒解毒的旁门左道傍身,如何混入魑魅榜谋些故事。”

  “我方才听门童提及阮兄才华冠绝京师,你又何苦与我等魑魅为伍?”

  “屈兄将门之后,不也是如此?”

  酒过数巡,阮芾言语神情愈发阴柔。怀瑾几次恍惚,心中拿捏不准,面前的俊美书生究竟是男是女。少年愣了片刻,忙斩断这份狐疑,定神笑道,“冉女一族知过去察未来,看来什么都瞒不了阮兄。”

  “昨日犹可溯,明日多烦忧。”

  怀瑾见阮芾蹙眉噘唇,宽慰道:“原以为阮兄放浪形骸,内里竟如此多愁。”

  “我这一身坤启灵血,外人看似天赋异禀,却不知冉氏一族遭受的夜夜煎熬。入梦分魂借、天瞳两种秘法,魂借可知人过往,天瞳能远眺未来。魂借里见多了悲欢离合,便愈发觉得天意弄人。凡人一生好似逆水行舟,纵使你舍身挣扎,倒头来却难免落得个倾覆的下场。”

  阮芾提酒坛猛灌一大口,怀瑾见状刚要劝说,却听书生又道,“若只是如此,你大可说我杞人忧天。可天瞳里所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几乎要把我逼疯。”

  “预见未来难道还有真假之说?”怀瑾也不知是吃惊于此,还是酒劲作祟,竟忍不住瑟瑟发抖。

  “所谓未来,自然诸多变数。同一人、同一事,今日天瞳所见,只是眼下诸因所结成的果。若人心作祟、世态变迁,因异而果殊,明日天瞳所视,定是不大相同。可即便如此,人事之变,却多抵不上命数之恒,等到大限将至,保不齐万般事又一如初见。”

  怀瑾之前曾听柔荑提起入梦的事,少年原以为入梦所见再无回旋的余地,今日听书生娓娓道来,却另有玄机。只是这玄妙虽给人以生的希望,却更令冉氏族人浑浑噩噩,有如隔纱观雾,不知瞧的是雾、是纱。冉女一族妄自揣测后世之变,正好似两人猜拳,若彼此懵懵懂懂、毫无计谋,大可率性而为。若预先知晓对手谋划,自己反要费一番精神揣测其中真假,可坤启一族又如何算计得过冥冥天意。因此,天瞳的秘法反倒搅得人心神不宁,顾此失彼。怀瑾忽想起初见阮芾,对方提及家道中落时的神情,若他早料到家族有此一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却仍无法逆天改命,也就难怪书生眼下饱受内心煎熬。这坤启血脉对于他,倒更像是与生俱来的血咒。

  “真人游,驾八龙,曜日月,载云旗。徘徊逌,乐所之。真人游,太阶夷,……”

  书生忽朗声吟起诗篇,起先的几句还能勉强听出字义,后面的诗句却化进“入梦觞”的酒香里似有还无。怀瑾见阮芾语无伦次、当真醉了,他夺下对方手中酒坛晃了晃,坛中酒水回声清脆、所剩无几。少年借势要将阮芾扶到床上,可书生腿软无力,竟一股脑跌进自己怀里。怀瑾一手揽住对方腰肢,一手撑在他腋下。两只手隔着件单衣,尚可察觉阮芾通体酥软,全无男子的健硕体态。阮芾本就语声尖细、举止阴柔,若不是怀瑾此刻瞧见书生脖颈露出的喉结,经历这一出“投怀送抱”,恐怕少年便要将他错当成女扮男装。

  怀瑾将书生安置妥当,独坐桌边,自斟自饮。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怀瑾脑海中竟泛起柔荑身影,适才撑住阮芾时的感觉,更令他念起冉女潭巨鳌之上搂着少女的那份心动。少年此念虽生,却不敢多想,他忙拎起酒坛饮了几口入梦觞,硬生生将这份相思压了下去。可他越是不愿去想,一幕幕画面却像泉水翻涌而出,竟连乾天阁二人初见也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流仙粉裳飘裙带,红琉玛瑙串连理。羞问俊少源何处,回眸一望惹人怜。

  此时院内响起书院掌事的声音,这才止住少年痴笑。怀瑾听青缃别院掌事不卑不亢道,“阮公子有吩咐,今日不会客,几位请回吧。”

  “落魄书生竟也摆起架子,若不是我家公子有意退让,又岂会轮到他声名鹊起。”

  “休得胡言。”说话这人虽语带呵斥,嗓音却沉稳得很,只听他又说道,“小生御下无方,还望先生莫怪。阮公子虽有言在先,可我出府一趟殊为不易,若今日无缘与他相见,怕是后会无期。”

  “小的见公子举止有度,绝不是粗鄙之人,又何必苦苦为难我这个小小掌事?”

  “既如此,先生自便。我且在这院门口候着,若您稍后见到阮公子,劳烦言语一声。”

  “公子,使不得——”

  “公子,您这是何必——”

  院门口几位仆从七嘴八舌想要劝阻,却听这人斩钉截铁道,“我主意已定,诸位不必多言。”

  众人长吁短叹,就连书院掌事也叹气道,“也罢,若您执意要见阮公子,不如进院坐着等吧。”

  怀瑾听这人言语谈吐确实不凡,也不知他见阮芾作何打算,仆从所说的会试退让又是何意。少年此时腿软神乏、不便露面,他坐着胡猜了半晌仍寻不出线索,不多时竟趴桌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