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心织网 第41章 建章宫
作者:知澄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屈兄——”

  怀瑾忽察觉有人靠近自己,忙向一侧纵身闪开。等他脚下站稳,这才看清,原来是阮芾酒醒后走了过来。

  “屈兄且慢。”阮芾见少年如此警觉,吆喝一声,他待怀瑾瞧清眼前状况,才笑着道,“若你刚才不分青红皂白使出魑魅道法,我这条小命恐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阮兄走南闯北,却没些功夫傍身,不如你随我练个一招半式,以备不时之需。”

  怀瑾知书生行走江湖已有时日,少不了习武的机会,这话说得未免多此一举,但他着实为阮芾担忧,便索性脱口而出。果不其然,阮芾摆摆手,“多谢屈兄美意,业术有专攻,我眼下已觉分身乏术,哪还有时间去精进魑魅道法。”

  怀瑾也不强求,他忽想起方才那位公子,推窗望了出去。此时竟已过晌午,院内早就空无一人,只有门童耷拉着脑袋,坐院门口打盹。少年将公子拜访的事说给阮芾听。言罢,怀瑾问道:“连阮兄也不知他身份?”

  阮芾笑道,“天瞳又岂能事事可知。何况人相轻,这几日慕名而来的安都才俊络绎不绝,方才醉酒正好免去一番麻烦。”

  怀瑾见书生不以为意,也就不便多说。阮芾却忽然正色道,“屈兄的顽疾,较之前如何?”

  怀瑾被说及心中所忧,默然无语。冉女潭一役后,少年行气尚可,但发觉百会、神庭、太阳阴气愈浓,他本想将这至阴蛊毒照旧散入三十六道死穴,却反倒搅得周身气息逆行,阴气上扬、阳气下坠,险些命丧于此。等他重新将阴阳调和,竟发现太阳穴黑丝已沿左颊、脖颈蔓延至胸口,离心房膻中穴不足一指宽。怀瑾急于寻到弑族仇人,也是忌惮此事。

  阮芾见少年愁眉不展,心知不妙,他强牵起怀瑾左腕,甫一搭脉,便大惊失色道,“事已至此,万万耽搁不得。今夜你我潜入皇宫,保不齐尚有一线生机。”

  怀瑾且惊且喜,若阮芾有续命之法,或许便可挨到报仇之日,但师父曾提及三处禁地,难道自己要坏了他老人家的规矩不成。怀瑾正犹豫间,忽忆起靖国公府中的那幅画卷,若四年前卑喃羌一事真与朱焕旻有关,这前朝的秘闻恐怕都在那深宫之中。

  “我还有一事,须此时先与你明说。”阮芾见少年沉思,又说道,“擅闯皇宫,确是为屈兄寻药,并无半点虚假。但此事也有我一份私心,宫闱之中有个物件,阮某势在必得。”

  “无妨,此去皇宫,我也另有所图。”

  二人对视一眼,没成想事有巧合,他俩竟都与那宫闱禁地扯上关系。

  安都皇城,又名建章宫,取自“建法立制,章仪富人”的训诫。这别名本是前朝太祖朱炳所拟,本朝开国洪武帝仰慕前太祖治武功,沿袭“建章”旧称,宫内各院皆以修缮为先,未曾扩建。饶是如此,怀瑾、阮芾此刻趁着夜色靠近皇宫东墙,仍觉富丽堂皇、规模宏大。

  宫墙高约十五丈,整面墙壁以青砖垒砌,外侧涂满朱红琉璃漆,既不失坚固,又不乏雍容大气。墙壁顶层乃是悬山架法,五脊二坡,虽没什么稀奇,可那五脊瓦片却都是西北玉岩削切而成,这其中便不知有多少工匠心血。

  二人虽瞧得目眩神迷,却未忘此行目的。怀瑾轻携阮芾,纵身跃上宫墙,少年举目望去,夜色下宫中庭院好似丘上梯田,各宫屋顶依序而升,极远处最高的三座大殿想必便是儿皇帝所在的宣政殿、紫宸殿、麟德殿。除此之外,整座皇宫不下百十座殿宇别院,怀瑾虽不识宫中布局,他只依各宫符咒、阵法强弱,便已猜出些端倪。

  “你我眼前便是南三所,太医院也在其中,院后乃是御药房,屈兄的药和我寻的物件都在那里。”

  怀瑾知阮芾先人乃是御医,看来他对这皇宫颇为了解。少年问道:“阮兄可知前朝的遗物大抵安放在何处?”

  “哦?”阮芾颇有些意外,书生想了想道,“这皇宫中大多是前朝御用之物沿用至今,不知你寻的是何物?”

  怀瑾此番入宫寻朱焕旻的线索,也是抱着侥幸一试的打算,书生如此发问,他却不知具体寻些什么。

  阮芾看怀瑾一脸茫然,知对方不是有心隐瞒,书生略作沉思道,“南三所往东北,穿过九龙壁,便是乾东五所,其中亥位的别院是古董房。屈兄若寻的是个珍宝,可以去那瞧瞧,只是古董房已近建章宫内庭,其间凶险自不必我多说。”

  “古董房的事暂且不提,这宫中到处暗伏阵法,别说闯进乾东五所,就是眼前的南三所,我也是一筹莫展。”

  “我虽知各宫职属,却不知这宫内行走的门路,难不成你我只能无功而返?”

  怀瑾举食指压在唇上,阮芾会意噤声不语,不多时墙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少年等御林军走远,低声道:“既然各宫各院都有将士巡守,或许你我混进阵内的契机便在他们身上。”

  “只怕屈兄借机试探时,反要引起一番骚动。”

  “阮兄且在这候着,即便不成,谅这些御林军也奈何不了我。”

  阮芾从衣袖里取出瓷瓶递给少年,道:“这瓶内迷香或许能助屈兄一臂之力。”

  怀瑾收下瓷瓶,催起林字诀隐法,没入夜色之中。所谓阵法,乃是依托符催起阵内气息流动,大抵分为战、察、幻三脉。战阵可攻,踏入者轻则被缚、重则玉陨。察阵主守,来往人息绝无遗漏。幻阵迷人,司马南曾使出的镜水六芒阵便是幻阵。皇城阵法为保一方平安,布下的乃是察阵,毕竟战阵刚猛有余,难保不会伤及哪位贵人。察阵要旨,最忌讳阵脉相冲,若两个阵法彼此毗邻,势必互相牵制,但这建章宫占地太广,单一阵法又不能覆盖整个皇宫,因此眼下皇城阵法才依地脉走势分而布阵,阵法之间隔开四五丈的距离。怀瑾此时便沿宫墙翻至宫内阵法间隙里,静候御林军再次巡过此地。

  不消一刻钟的工夫,御膳房方向走过来一队兵将。怀瑾瞧着眼熟,许是刚才那一队御林军原路走了回来。少年催真气踏入归真境,又使出识气察气的功夫,便是要趁着御林军进出阵法的当口,看看其中的玄妙。

  这队御林军不过五人,功夫章法更是稀松平常。怀瑾瞧他们走出御膳房阵法,阵内气息变幻稍纵即逝。少年瞧不真切,只隐约觉得五人身上揣了什么物件,与这察阵脉势遥相呼应。

  五位御林军丝毫没有察觉怀瑾所在,照常走向南三所方向。他们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身旁宫墙角落里有人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声响。这五人也不贸然查探,他们转身擎出兵刃护在胸前,中间的将士则托起哨箭盯向墙角暗处。

  拿哨箭的小头目候了片刻,也不知该不该发出信号。这南三所在宫中本就偏僻,因此偶有太监、宫女在此私会。若此时胡乱射出哨箭,保不齐要被正偏两位统领寻了把柄,挑起靖恭两派的纷争,皇上最后息事宁人,反倒拿自己开刀。小头目尚在犹豫,却忽见有个人影从队伍末尾闪过。他虽未瞧见来者何人,已知大事不妙,忙托起哨箭射了出去。可箭矢刚脱离弓弩,哨笛还未发出声响,便被对方从半空中拦了下来。只见来人一袭白衣,左右手各握了样东西。小头目定睛细看,左手握着的便是自己刚才射出去的哨箭,可那右手竟握着半截断臂。他也来不及看个究竟,这人影擦着面颊闪过,自己眼前便一片漆黑了。

  怀瑾将几人尸首拖至暗处,才又跃回到宫墙上。阮芾见他手中仍提着半截断臂,书生摇头道:“这出入阵法的‘钥匙’,未免有些腥臭。”

  “没想到阮兄对阵法也有研究,一眼便瞧出这断臂上的符印?”

  “我只是见你平白无故掰断那人手臂,又提着断臂砍杀四人,才有了这番猜想。”

  屈怀瑾携阮芾一跃而下,书生自取了另一人手臂,又从内襟青囊摸出三寸短刀,将那手臂上的符印完整剥下。怀瑾瞧他刀法娴熟,若阮芾有朝一日拿此刀来杀人,也当在情理之中。

  二人各取了符印,踏进南三所院落。他俩趴在院角,怀瑾低声问道,“若御林军每刻钟巡防一回,这三所三进共二百余间房,你我哪有时间一一查看?”

  阮芾提鼻子嗅了嗅,“东边这所第三进的院落。”

  少年讶异,阮芾却嘴角上翘,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怀瑾使出疾法,挽着阮芾来到那院墙上。少年见院内不过七八人,他刚要现身,却听阮芾叮咛道,“莫伤他们性命。”

  怀瑾知阮芾祖上便是宫中御医,想必书生此时触景生情,不愿波及这些医官。少年既如此揣测,便取出瓷瓶,将阮芾调制的迷香洒进院落。只倏忽一瞬,院内众人便陆续昏睡在地上。怀瑾自有办法屏住气息,不受迷香所扰,阮芾想必也早已服下解药,二人缓步踏进这厢别院。院内正中医馆高悬济世堂的匾额,东西两间瓦房分挂百草庐、医志馆。阮芾直奔百草庐推门而入,少年对药理一窍不通,索性守在门外。书生不过一个转身的工夫便从百草庐走了出来,怀瑾以为他无功而返,刚要安慰一番,却见阮芾手中捏着一方锦盒。

  “这草药的事回去再与你详说,眼下劳烦屈兄陪我去医志馆寻本医案。”

  怀瑾原以为书生此行要寻个宝物,没曾想竟只是本医案。少年也不多问,转身陪书生走进西边厢房。这医志馆外面瞧着不大,房内却摆着不下二十个檀木架子,每个架子横七竖三分成二十一格,每个格子又盛着二三本医卷。怀瑾举目望去,这小小的一间瓦房收录的医案少说也有四五百卷,书架上虽刻着不同款识,少年仍觉得书生此举好似大海捞针。

  “宫里主子们的隐疾,虽事无巨细都记在这医志上,可众御医对此也是讳莫如深,寻常医官更不能随意进出馆内。即便他们私下里偷溜进来,也不过如你我这般,全然摸不清门路。”阮芾边翻看医案,边接着说道,“书架上每一格自有分属,其中玄机只有三位掌事御医知晓。家父虽然常伴君侧、诊脉察色,却没有位列三首,这医志馆卷宗的规律,只能我俩自行参透了。”

  “眼下找的医案有什么线索可寻?”

  “我本要瞧瞧洪武十六年闰六月先帝起居志和洪武二十二年的先帝医案,可眼前医案就连年号、时间也不是寻常天干地支的记法,哪还有线索可寻。好在帝王、妃嫔的医志分结成册,眼下先挑出有关先帝的卷册,至于是否为我所需,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阮芾虽说了这许多,可他手中不停,转眼间已翻看起第三本医案。怀瑾见状,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医卷,卷首题名“金水”。少年瞧不出何意,只能翻开医卷看看详情,“六月十七,咸若馆三人体热而亡。御医陈、郭疑热瘟将起,乃以鱼腥草、芦根、桔梗……”

  怀瑾瞧那通篇皆是药方,又多言宫中杂役、婢女染病症状,并没涉及洪武、永熙两位皇帝。他心想这卷医志许是后宫杂记,少年刚要放回,却又想宫中热瘟应不常见,开口问道:“本朝开国至今,后宫可发生过瘟疫?”

  阮芾闻言面露讶异,他凑到怀瑾身旁,将少年手中医志翻了翻,又取了格子里余下三本医案查阅,这才回道:“‘金水’一格保不齐便是洪武十一年的宫中热瘟,我曾在家父手札中读过类似的记载。”

  二人欣喜之余,又取周边数格医志,可这几卷题名“折火”、“线龚”、“冬茗”、“辛雷”又与金水毫无瓜葛,看来这些医志并不是逐年摆放。

  他俩只好作罢,阮芾回原位接着翻阅手中医志,怀瑾既然分辨不出医卷内容,索性逐个格子查看医案题名,可少年屋头寻到屋尾,却再未瞧见“金水”的字样,就连“金”、“水”二字也并未出现。少年心中诧异,难道这馆内没有洪武十年的帝王、妃嫔医志?

  “据你所知,洪武十一年帝妃医志中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当今圣上便是那一年出生。”阮芾此时已看至第二个檀木架子,他还未说完,忽笑着晃了晃手中医案道,“这卷‘昊天’,便是洪武二十二年先帝驾崩时的医志。”

  “如果金水是洪武十年,昊天是洪武二十二年,难道这些医志的纪年全无半点规律?”

  阮芾好似未曾听见少年疑问,他边翻看医志,边自言自语道:“‘帝仍虚火难消、风寒愈重,陈、郭、白、阮四医官共议,乃更以藿香正气丸为主、参脉定喘汤为辅,为帝除疴拔沉’。若如此说,洪武二十一年时,先帝沉珂便已发作?”

  怀瑾也不去惊扰书生思索,他此时只能率性而为,若凑巧寻到太子出生的那一本医志,或许便能解开各卷题名的谜团。

  转眼间,屈、阮二人来此已近一刻钟,少年忧心忡忡,若御林军统领发现南三所巡逻将士迟迟未归,引得大内高手蜂拥而至,自己便免不了大战一场。何况师父禁令在先,这建章宫里定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玄机。怀瑾见阮芾神色郁郁,翻书的举止已显慌乱,少年知此事对他关系重大,更不忍心劝阻,只得硬着头皮加紧查看起来。

  “洪武十一年的帝卷,题名‘千分’。”

  阮芾匆匆交代一句,他将这卷医案抛给少年,便又拿起临近一卷医志读了起来。怀瑾知书生用意,医志纪年的秘密全交由自己,阮芾只顾从医案方子上着力,这也是此时此刻最可行的一套法子。

  少年既已决定舍命陪君子,为免御林军突然围剿过来,姑且催起魑魅罡气查探南三所周边异动。他见四下里仍沉浸在深邃静夜之中,这才捋起几卷医志题名的线索。金水、折火乃是后宫杂记,线龚、冬茗、辛雷则是妃嫔医志,只有昊天、千分这两卷记述帝王起居、药膳用度。怀瑾初见金水、折火、辛雷的题名,乍一看还以为医志编撰许是比照五行之说,可线龚并无含义,何况水火相克又怎能归入同一分属。

  “呵呵。”

  这一声冷笑突然在屈、阮二人身后炸裂开来,他俩全无防备,一时间尽皆失色。怀瑾惊的是周身罡气竟丝毫没察觉到有人逼近,阮芾恐的是自己耳聪目明却也没听到半点脚步声。若在往常,少年本应纵身前跃,免得对手突然袭来,但此时他后脊有如针砧贴背,好像自己一举一动都逃不出这人法眼。怀瑾脑海中忽闪过一幅画面,白羽鸟低首戏水,湖面上却猛地映出猎豹的斑纹,豹头缓缓从水鸟肩上露了出来,一双黄瞳借着湖水与白羽鸟四目相对。

  冷。“白羽鸟”不禁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