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本不想露怯,可他双臂寒毛直竖,额上青筋也不由自主突突抽搐。阮芾对背后来者虽也是十分忌惮,可他一心只想寻出那两本医案,因此书生头也不抬,翻书的动作更是快了少许。
“如此看来,搅动朱阳的冷血魑魅,反倒不如这几日安都声名鹊起的弱小生。”
怀瑾见对方杀气锐减,转身瞧了过去,少年惊诧道:“原来是您。”
“我们又见面了。”说话人正是茶会巧遇的那位老者,傅明义眼下独自一人,身旁却不见他那孙儿。
这已是老人在怀瑾面前第二次使出空裂的秘法,少年仍然没有丝毫招架之力。怀瑾暗自庆幸,若这老者有心加害,自己与阮芾想必是插翅难飞。怀瑾早猜测爷孙俩身份不一般,如今在皇宫里与傅明义重逢,难不成面前老人便是恭亲王?
“晚辈斗胆问一句,您究竟是谁,为何一而再、再而三与您老巧遇?”怀瑾自忖不是傅明义对手,与其虚与委蛇,不如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你我初见若勉强算做巧遇,今晚你不请自来,又伤五人性命,老夫岂能容你在家门口如此撒野?”傅明义见少年惊若木鸡,又转向阮芾道,“阮公子刚刚拔得会试头名,前途不可限量,何必夜闯建章宫,翻阅宫中的岐黄秘术?”
“不知尊者如何称呼?”
“老夫傅明义,虽只是个宫中闲人,但说话也有点分量,你要寻什么医卷不如明说,我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洪武十六年闰六月先帝起居志和洪武二十一年的先帝医案。”
傅明义蹙眉片刻,道:“阮篱桑因洪武二十二年先帝暴薨获罪,阮家满门抄斩,只有一幼子、一**发配南海侥幸得活。”
阮芾虽面上不露声色,手中医卷却许久未曾翻动。老者瞧在眼里,复又说道,“没想到阮会元竟是罪医之子。”
“家父虽不是掌事御医,但若论岐黄之术,说是扁鹊、仓公再世也未惶多让。洪武二十二年先帝暴薨,殃及阮家几十口人身首异处,我寻医案便是要解开其中谜团,为亡父洗脱冤屈。”
“什么谜团?”
阮芾稍显犹豫,书生见怀瑾颔首示意,这才接着道:“其一,先帝染疾状似风寒,可家父回府取秘药时曾提起其中另有隐情,只是内里如何,当日没来得及详说。其二,若先帝当时命悬一线,家父大可派随从来拿秘药,可见先帝驾崩病势之急,或许那三日内又旁生了什么枝节。”
傅明义越听面色越沉,他待阮芾言罢,望向馆外道,“你解开那几人的迷香,老夫自会命他们寻出医志。”
屈、阮二人随傅明义出屋,阮芾取鎏金瓷瓶放在几位医官鼻子前晃了晃。院内躺着的几人懵懵懂懂渐渐苏醒,他们虽不知发生何事,但甫一瞧见傅明义站在身前,便忙踉跄爬起,躬身问候道,“傅先生金安。”
“你们去将洪武十六年闰六月先帝起居志和洪武二十一年的先帝医案拿来。”
众医官应声,更有人直接钻进了医志馆,显然他们对傅明义的要求没有片刻犹豫。怀瑾愈发看不透老人身份,若他是王公贵族自然有爵位尊号,可眼前众人却只称呼他为先生。若他是圣上的授业恩师,何以众人都对他如此忌惮。
怀瑾正寻思时,那进馆的医官已将一摞医志取了出来。这人边双手捧给傅明义,边回禀道:“这两本‘木明’卷便是洪武十六年闰六月先帝起居志,这三本‘旦卅’卷则是洪武二十一年的先帝医案。”
眼下虽已找到阮芾所需的几卷医志,怀瑾仍对医志纪年的秘密颇有几分好奇。可老人不待少年发问,便已将医志转到书生手中,他又对怀瑾说道,“我俩暂且让阮会元静心查阅医案,你随我先去见个人。”
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傅明义虽言语客气,怀瑾、阮芾却万万不能说个不字。二人对视一眼,书生微微点头,怀瑾会意,转向老人道,“还请先生言语一声,免得宫内侍卫误伤我这兄弟。”
“少年大可放心。”
怀瑾随傅明义出了南三所,向建章宫内庭走去。老人这一路进出大小宫门,既不用通传,也无需令牌,二人不一会工夫便来到一所大殿面前。傅明义这才驻足,唤门口小太监道,“进去通传一声。”
小太监诺诺应声,轻推殿门半侧着身子钻了进去。怀瑾顺着殿门大红樟木圆桩向上望去,只见殿首挂着的长匾上三个鎏金大字,“紫宸殿”。少年虽瞧那字迹有几分眼熟,可还未等他仔细端详,便听傅明义从旁说道,“茶会之行,一来是瞧瞧几位魑魅身手,二来便是看看鬼牙功夫如何。如今你我第二次相见,依你的道法修为,摘几个富户粽子绰绰有余,但要深入荒芜之地以一敌百,却还欠些火候。”
老人趁着二人还未面圣的当口,点明怀瑾鬼牙身份有假,便是知会少年,待会一言一行莫要欺瞒。怀瑾不去争辩鬼牙身份,反倒问道,“我随西南马帮混入安都,自诩未露丝毫痕迹,为何您却知道我的行踪?”
“那靖国公都能派人寻到你,凭什么我们却不知晓?”
怀瑾心想,靖国公是因杨守业那一封书信,傅明义等人又是如何知晓。从抚蛮至茶会,自己应只露了这一个破绽,难不成杨守业早已私下里将信中符咒的事告知宫中。
“杨老将军是皇上的人?”
“笑话。先帝何等英明,抚蛮何等重要,这前线的要职岂能交给公候的亲信为所欲为?杨守业虽在靖国公麾下征战多年,但此人深明大义,自然分得清国事、私情孰轻孰重。”
怀瑾听傅明义如此说,倒也合情合理,自己所认识的杨将军,即便独子身死悲痛难忍,却仍心系蛮族异动,未曾有一刻怠慢。看来儿皇帝、靖公、恭亲的三方角力,远不似外界谣传那般,小皇帝受人摆布、毫无招架之力。
殿门从里面拉开,小太监碎步跑了过来,还未等他开口,傅明义早迈开步子,向殿内走去。小太监只好对着怀瑾道,“皇上宣你进殿。”
怀瑾踏进紫宸殿,他见傅明义垂手站在一侧,正上方龙椅上坐着“傅尹隆”,茶会上的小孙儿一身龙袍,脸上又摆出那份久居高位的睥睨傲气出来。小太监在少年身后阖上殿门,饶是他动作轻柔,这空旷大殿里仍隐约泛起回音。怀瑾见殿内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看来他二人要说些极隐秘的事,如此一来,自己正好顺道打听朱焕旻的情况。
“你见到朕好像并没有多么吃惊。”
“茶会上已知您二位身份不一般,只因你们自称爷孙的关系,未敢往这方面深想。方才傅先生领着草民来的路上,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
“傅先生与孤家三代交好,于朕确如爷孙一般的感情。”儿皇帝转向傅明义问道:“您方才说还有一位与他同行,不知那人是谁?”
“阮芾,今科的会元,却偏巧是先帝御医阮篱桑的后人。”
“怪不得夜闯南三所,也是巧了。”小皇帝站起身,边走边问道,“屈怀瑾,你来到安都已有两日,这两日见闻如何?”
怀瑾被永熙帝问得一头雾水,少年不知何巧之有,更不知问的是哪方面见闻,因此他也不急着回话,静等着小皇帝说出下。
“安都城本是天下最繁华之地,即便寒冬数九,来往商队仍是络绎不绝。可眼下偌大的京师行人无几,好似一座死城。朕问你,这一切的祸因缘起何处?”
“玉玖阁?”
“正是。魑魅榜重排,杀戮四起。寻常百姓虽不知玉玖阁魑魅名号,但如此多的凶残命案难免搅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永熙帝虽年纪比怀瑾还小,但儿皇帝平日里指点江山,此时又高高站在金銮殿上,自有股帝王居临天下的威严,“既然傅先生带你来见朕,想必他老人家已确认你不是鬼牙,也不是榜上魑魅。朕想趁你未入歧途前,听你扪心自问,这魑魅的行当,于国于民有何裨益?”
怀瑾屠朱阳,走抚蛮,随马帮奔赴茶会,孤身夜游安都皇城,一幕幕景象少年早瞧在眼里,撇开楚家、司马南不说,玉玖阁的这番魑魅行当的确为祸不小。但魑魅的事毕竟有朝廷忧心,自己只想寻那人报仇,永熙帝如此问,难不成有心命自己混入玉玖阁。怀瑾推脱道,“草民人微言轻,魑魅道法更是远不及傅先生。圣上若有心铲除魑魅,举国之力发兵讨伐,量百十人的魑魅翻不起什么风浪。”
永熙帝面色一沉,道:“朕不知阮芾与你提及多少父皇驾崩的事,除此之外,你对他当年血洗北玖阁的秘闻可有兴趣?”
怀瑾之前曾听魅姬提起北玖阁楚二爷的事,但她也是道听途说,自然不如面前二人了解详情。少年虽一心惦记打探朱焕旻何去何从,对先帝这桩悬案没什么兴趣,但他又不好驳了小皇帝的意,只好淡淡回道:“愿闻其详。”
“魑魅间流传的版本,多是说先帝派兵围剿北玖阁,反被楚二逃走,这才经过一番权衡后助其重建北玖阁,更将节制魑魅的要事托付给玉玖阁。但朕曾见过父皇亲笔手札,其中记述已故振威将军洪武十六年率御林军夜袭北玖阁。父皇更请了瀛洲泫智、泫胤两位真人相助,泫智真人虽不幸罹难,但也耗得楚二力竭而亡。将军将楚二枭首后,这才一把火毁了阁楼。父皇当晚龙颜大悦,宫中设宴款待泫胤真人,一并犒赏将士。”
“瀛洲真人?”
傅明义见怀瑾不甚了解,从旁说道:“西山以寺庙居多,瀛洲首推道观,当年两地高人皆以外家硬拳显赫一时、难分伯仲,因此有‘西寺东观’的说法。”
老人也不提瀛洲为何如今默默无闻,反看向永熙帝。儿皇帝接着说道:“依父皇本意,原打算暗遣良将,兵分三路齐破其余三座玉玖阁,待破阁五日后颁下诏书,尽数剿灭天下魑魅。可才过两天,父皇却在枕边发现一把匕首、一封无字信札,同一晚泫胤真人客死在安都上清观内。”
“都是玉玖阁楚二爷所为?”
“那时父皇仍想着许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西、南、东三处玉玖阁派人潜入京城。可据各地的探子回报,楚家其他三位阁主并未出城。父皇已知玉玖阁实力不容小觑,原以为免不了一场浩劫,那楚二却经由安都府尹呈上来一封奏折,声称他楚家忠心耿耿,北玖阁竟无辜遭人暗算,因此恳请圣上施以援手。父皇自忖没了两位真人相助,即便再去瀛洲搬救兵,远水也难解近渴,不如借奏折所请罢手言和,这才有了后来朝廷代为修建北玖阁的事。”
“楚二爷究竟是生、是死?难不成是不死之身?”怀瑾听永熙帝讲完来龙去脉,仍觉匪夷所思,若楚二爷已被枭首,后来这些故事又是谁人所为。
“那楚二的头颅不翼而飞,父皇临终前仍对此事耿耿于怀。今夜烦傅先生邀你过来,便是想让你打探玉玖阁楚家几位阁主的秘密。”
怀瑾暗暗咋舌,早知如此,便不该多嘴问那楚二爷生死。永熙帝既不说“请”,也不说“命”,单单一个“让”字,既不失人君的威严,又给了怀瑾面子。少年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索性既不应承,也不拒绝,垂首候在殿内。
永熙帝瞧在眼里,笑道:“你既不是鬼牙,却犯下朱阳魏家的命案,依朕跟傅先生的猜测,许是与那真鬼牙有些什么瓜葛。朕听先生说,以你今时今日的修为,若要为难鬼牙尚有些羽翼单薄,玉玖阁也未必会偏袒于你,朕或许是你最大的助力。”
“多谢圣上抬爱,草民确有一事相求。我本是前朝侍郎屈以祯之子,因家世渊源,想寻些前太傅朱焕旻的消息。”怀瑾心想,儿皇帝不过是让自己打探楚二爷不死的秘密,这秘密岂是一时三刻便能知道的,不如眼前先应了皇帝差遣,借机问问朱焕旻的情况。
“作古之人,你打听他做什么?”
傅明义见永熙帝如此发问,暗暗摇头。怀瑾心想,即便儿皇帝气宇非凡,但终究仍是乳臭未干,这才会一时语失。
“没想到你竟是‘圜丘坛三杰’的后人,可那朱焕旻乃是罪臣,少年若是想寻些他的消息,恐怕不易。”老人顿了顿,又道:“即是前朝的事,不如宣史官来,保不齐有些意外之喜。”
永熙帝点头,吩咐门外小太监宣史官觐见,并让宦官叮嘱其将朱焕旻的史料带来。傅明义向小皇帝示意,便也走了出去。殿内只留下永熙帝、怀瑾二人,少年自然免不了一番叩首承恩。他俩等候不多时,怀瑾听殿外七八人杂乱脚步声越来越近。殿门轻启,永熙帝不待太监通传,径自说道:“宣他们进来。”
怀瑾本以为七八人觐见,许是带来不少史料,可他此刻瞧去,众人中只有三位太监手捧数卷典籍,也没有什么书画长卷,少年难免有些失望。
“前朝的史料中,有多少关于太傅朱焕旻的记载?”
“回皇上,圜丘坛之变的记载颇多,除此之外,虽也有朱焕旻的只言片语,却都是他兵败后史官所述,真假莫辨。”
“姑且说来给朕听听。”
“朱焕旻乃是前朝太祖胞弟穆亲王朱灿之孙。广元二十一年,朱炳因听信谗言,将朱灿一族四十七口贬至西疆察尔塔府。灿子朱雍玮体弱虚寒,至西疆三年而卒,幸其正室腹中有一遗子,是为朱焕旻。广元三十二年,朱炳感于时日无多,思亲日切,遂召回朱灿一族。其时,灿已病逝五年,族中生还者仅四人,灿子辈皆殁,孙辈男丁唯朱焕旻一人。前太祖始觉有愧于朱灿一脉,令朱焕旻承袭穆亲王爵位,更令其入宫伴读,焕旻与皇孙朱显隆交善。广元三十三年,朱炳驾鹤西去,子朱建豪继位,是为雍和元年。雍和帝在位十九年,朱焕旻武精进,官拜户、工、兵数职,声名鹊起。雍和帝薨,子朱显隆继位,是为延平元年。延平帝在位三十四年,朱焕旻更得君心,官拜大司马太傅,总揽军政大权。延平末年,朱显隆托孤于朱焕旻,是为三辅臣之首。朱显隆子朱礼继位,是为前朝炀帝。朱礼时年一十二岁,志大才疏,不习诗书,专喜走马射箭,朱焕旻借机广树党羽,经二十六年经营,这才有圜丘坛之变。”
怀瑾对史官所述毫不关心,少年急切问道,“现如今有没有朱焕旻的画像流传下来?”
“圜丘坛事后,宫中朱焕旻史料多被焚毁,我等从未得见画像留世。”
怀瑾又逼问道,“有没有对他容貌、身形的记述?”
“野史曾提及朱焕旻自幼生长在西疆牧场,体型魁梧、膀阔腰圆,双眸好似狼瞳,世人莫敢与其直视。”
怀瑾又忆起那一夜杀手的冰冷双目,确如史官所说,好似野狼一般令人生寒。可前朝末年,朱焕旻已近百岁,四年前那人为何犹似壮年。少年问道:“朱焕旻可有子孙?”
“当年事变,朱焕旻生死说法不一,但其眷属尽皆被俘,炀帝震怒,二百余口人西门抄斩,就连几个月大的襁褓婴孩也未能幸免。”
怀瑾顿时没了主意,难不成卑喃羌的杀戮是朱焕旻的亡魂作祟。少年愁眉不展,却听有位史官支支吾吾道,“下官曾在野史杂言中见过几句无稽之谈,不知当讲不当讲?”
(医志编撰的规律:前后字皆有点,为杂卷;单字有点,为妃嫔卷;无点为帝卷。首字数竖,末字看横。如“旦卅”无点,即为帝卷,旦有两竖,为二,卅有一横,为一,因此旦卅便是洪武二十一年帝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