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丰帝国第二行政星——映月星。
黄昏刚刚降临,阳光余温尚存,一弯明亮的紫色月牙已迫不及待地攀升了上来,另一颗更小的、呈淡黄色的圆月也随之探出半个脑袋。
双月凌空,这是映月星独有的美景,这颗在远空呈斑驳墨绿的星球便由此而得名。紫月虽然仅有映月星的十二分之一大,却因距离较近,看起来更大;而黄月则有映月星的五分之一,却相对遥远,更能完整地辉映反射阳光的色彩。
西半球的明煜星城,是映月的枢纽城市,昏暗中,这座庞大的钢铁城市展现出其充满现代意境的硬朗美感,紧接着,灯火逐渐辉煌,将这片人类聚居地的轮廓勾勒得亦真亦幻。
一艘暗金色的狭长采矿飞船从远空减速,轰呜着降落到炼钢厂平台上,巨大的嘶嘶引擎声响震动着整座城市。
这是一个资源需求空前强烈的大时代,日新月异已不足以表述沟壑难填的人类欲望,为了保护早已被过度开采的母星环境,星际采矿成为主流。对于不定时在城市中起降的无人飞船,人们早就习已为常,见怪不怪。久而久之,这偶然响起的嘈杂吵闹声,反而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城市氛围,给寂静的生活带来希翼和憧憬,扫除人类那似乎与生俱来就存在的渺小与无助感。
采矿船就近降落,更便捷于城市的扩张和建设,而与之相较,载人飞船的起降则更加频繁,拥挤的城市已无法承载功能齐备的大型星际远航飞船,只能到城市彼端的空港进行搭乘。
整个映月星表的城市都空前巨大,各城市建筑风格迥异,充满特色。比如眼前的明煜星城,几乎全部由钢铁打造,幢幢大楼如剑如塔,刺破苍穹,顶端直没入晚霞之中,那些远看如怪物身上伸出的攻击鳞片,是一片片巨大的平台,供给寂寞的人们在晚间俯瞰城市夜景,仰望星河,寻求一种空灵的慰籍。
明煜星城的最南方,城市设计者将这空灵的风格发挥到了极致,最简洁的城市观景台轻薄得几欲凌空飘去,仅宽两尺的弧线如同架在城市上空的灰色彩虹。站在这里,几乎可以看尽全城景色。
由于观景台很长很长,在灯火辉映的巨大城市面前,这里显得极为昏暗,一眼望去,十余米开外便渐渐隐于黑暗里。
小拇粗的半身双层栏杆就算安全保障,每隔三米,就有一块刷成洁白色的铝板安装其上,以供游人任意留言许愿,第一块正是明煜星城设计师亲手所书的简言:“在这个浩瀚的宇宙星空里,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个体,都是渺小至极的存在,可正因为此,我们才要活得特立独行,活得精彩,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流星,也要照亮夜空!”
可惜的是,其后的铝板内容,却全与城市设计者的初衷背道而驰。各式各样绝望的、恶毒的话语,写满了这条观景台,慢慢地,这里沦为了臭名昭著的自杀大道,只要纵身一跃,世界的所有烦恼与仇恨,都能就此烟消云散,与己无关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独自一人,慢慢走在城市观景台后段。
从通往观景台的塔楼搭乘电梯而上,再到这后半段,早已超过十几公里的距离,极少有人会有耐性走到这里。
铁台很干净,如有光亮,可以看到涂在上面的耐磨胶仍然崭新,随着脚步声的临近,风雨无阻一直坚守的小型清扫机器人转了个弯,灵活地避开了那男子的足底。
他看了一眼空白的铝板,疲惫地趴在了栏杆上,夜色越深,映着城市的灯火,他形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脸上的线条柔和而懦弱,身材瘦弱修长,一头黑色及肩的长发随风轻轻舞动。
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炙烈的城市热风从中央向外缓缓吹袭,一直扩散至身后的墨绿山林中。
“杨凡,你真的要往这里跳下去吗?”
这年轻男子看着黑沉沉的观景台之下,接近五千米的高度,直落到底必然粉身碎骨。底部那些隐然光明的路灯,充斥着魔鬼沉默的劝诱。
这个叫杨凡的年轻男子,今年十九岁。当今时代,人类早熟,十六已算成年,可以娶妻生子了。
按道理说,目前万丰帝国的生存环境,纵观人类历史,已算最好时代。科技空前发达,食水循环利用、谷物肉食培植、低档纺织等生活必需,均由机器全自动生产完成,贫民也能享受最底层保障,衣食无忧,接受免费教育,为何还要烦恼到要一心寻死的地步?
可惜人类欲望永不满足,情爱仇恨、病痛折磨、出人头地、利益权势、阴谋算计……都是烦恼之源。
杨凡是帝国军人的遗腹子,母亲接到战场噩耗时已至临产。自母亲改嫁之后,杨凡便辗转于各个亲戚之间,自幼受尽白眼。
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最底保障虽不至叫人挨饿受冻,食物味道自然好不到哪去,衣物款式也只能说是古朴陈旧,在普通人眼中就等同于垃圾。若要有所追求,还是得花钱,经年累月之下,谁又愿意为他人无偿供给?亲戚把杨凡视为累赘,称其为垃圾,也没什么错。
大约是继承了父亲的倔强个性和母亲的懦弱心态,杨凡从小就自我封闭,不善于人交流,遇事总想逃避。
今天走到城市观景台上,只因杨凡刚刚结束了一场恋情,他傻傻地以为找到了世间温暖,却没想到还是被她看不起。
年轻人经历感情挫折再正常不过,一时的想不开通常导致难以预料后果。如果不走到这里,杨凡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一心求死。任由热风吹袭了一阵,他忽然笑了,将没钱修剪的长发向后一捋,摊开左掌,展开指端的通话装置:“叔叔我想好了,那份协议可以立刻签署,什么时候出发呢?”
电话那端的声音十分冷淡,“想好了?签完协议首付五万,以后每月五千基本薪金,其余另算,除非你死了。丑话说在头里,这是终生制协议,签了之后不可反悔,而且去魔途星很危险,最后问一遍,想好没有?”
“想好了。”杨凡回答得义无反顾。
“好,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确认的网签传给我,三天之内,第一批星际移民就会出发。”话一说完,电话随即挂断。
这个被杨凡称为“叔叔”的男人,名叫刘依然,并不是亲属,他是杨凡之父杨泰隆的战友,在那场万丰帝国与培斯特帝国交战并以失败告终的战争之后,就选择了退役,之后开了一个职业中介公司。说得不好听些,就是人力贩子,借助与军部的某些关系,抓紧时代机遇狠赚一笔。
这是一个能源需求空前强烈的时代,核能开发早已走到未端,而无论是星际远航,还是日常生活保障,都需要更多更强劲的能源。随着帝国日益加重的国民负担,对外争夺殖民星球的战争失败,更是酝酿出一股燥动不安的社会情绪。
与其它帝国一样,早于多年前,万丰帝国就持继派出数量庞大的小型无人探测飞船前往广阔太空,除了探测矿藏星,更主要的则是搜寻新能源。同时,国内也日以继夜地加紧新技术的开发,星空虽然几近无限,然而适宜殖民又能够达到远航极限的星际版图却是少之又少,帝国皇室和军部高层早已达成共识,随着越加拥挤的城市扩张达到极限,与培斯特及其它周边帝国迟早会全面开战。仅拥有两颗行政星的万丰帝国,现正处于明显劣势。
自从嘉利特那个幸运的家伙,从探测飞船取回的流星碎片中发现了一种美丽微小,却又蕴藏巨大能源的晶体后,,这种被俗称为冰晶的“嘉利特可消融晶体”就全面点燃了帝国的疯狂欲望。
外表如冰,内有如雪花形状的天然华美透明纹理,将其置于熔炉装置中,便可稳定发挥强劲的能源供给作用。
经过流星轨迹运算,两艘探测飞船相续找到产出冰晶的遥远行星——魔途星。该星球上的图像视频资料被相续回传,与此同时,最临近映月星的虫洞也被探测出来,穿越虫洞,星际航行仅需三十二天,大规模的星际殖民行动随即被提上日程。
状如枣核、形状规整的一枚冰晶,蕴含等同于一座常规星际航舰的核熔炉产生一整年的能量总和,且微小便携,无辐射污染.。
有了冰晶,帝国可以无限制地生产食物、衣物,安抚贱民的情绪,支付越来越庞大的国民开支;有了冰晶,永久持继地星际航行变为可能;有了冰晶,可以更充分地发挥单兵武器优势;有了冰晶,也将让帝国拥有更多星际殖民地,让基地建设更加快速便捷。在这个时代,追求冰晶就是一切。
帝国首期的小范围宣传,主要围绕冰晶的价值。一枚冰晶,标价上百亿,有价无市。然而有关魔途星的绝密资料、个中危险,却只字不提。
谁也不是傻子,要想掘取重宝而不付出相应代价的事是没有的,相较现有的安逸环境,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要冒险。帝国官方也知道大范围的广告并无实际意义,干脆就将赚钱的机会下放,毕竟数百亿人口,总是会出些亡命之徒的。
军部开出的价格是一百万的人头费,并且不算后继薪资,就算婴儿也是一样,毕竟是移民行动,人口基数才是最为关键的,因此,首批三万人的移民可说是全无限制。众多有渠道关系的人口贩子便借此赚取巨大差价,其实,杨凡就算知道刘依然在他身上一口气赚了九十多万,也不会在意。
没有渠道,就算想要背井离乡亡命天涯,也是上天无门的。
帝国实在有些很奇特的规则,站在阶层顶端的人就能看得很明白。
整个万丰帝国,就像是一家庞大的公司,维系着帝国运转的并不是传统的皇权、军队这样的国家机器,而是共同的利益!皇室将公司的股权、利益层层下放,众多资深大佬便层层分包,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人,不过是资源掌握最多的那一个而已。
举个实实在在的例子,本次移民行动即将出航的赛尔达号,舰长是皮鹏少将军衔,领取军部月薪十二万,但整艘战舰近乎等同于皮鹏私有,由帝国作价四万亿丰币进行“出售”。
个人向帝国的购买的“合作”方式多种多样,可以四千亿的价格进行年租,也可以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提前拥有。
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其实军部、政部,整个帝国上下,都一直在实行着如此的统治方式。
如果就此认为面对个人的巨额军售,会让皮鹏本人无法承受,却又大错特错。
只要能当上舰长,拥有舰船的实际支配权,移民载客也是一笔生意,可以向军部收取人员运载费,同时也可以贩卖货物、出售矿产……例如获取冰晶,甚至可以向敌国出售,只不过万丰帝国在同等价格下有优先采购权,这更像是一种雇佣关系,却也是冰冷现实下的更加牢固的维系方式。
***
三天后。
天空中飘洒着密集的雨点,又是一个典型的夏日傍晚。
从远方透过淋漓的雨丝看,空港就像是只流光异彩的巨大贝壳,散发着颤动心房的美感。地上车压着刚刚还在滚烫的路面,笔直地驶近这片离别之地。
站在空港大厅中央,全青铜制的大力神雕像高高矗立,人类在其面前,竟然连半个脚趾的高度都无法企及。大力神双臂宛如撑起苍穹,将整个华美流苏的厅顶撑得微微隆起,他的目光俯瞰众生,带着些许的怜悯和不屑。
如果没有众心同力的帝国维系方式,又如何能够有闲余资金打造出如此辉煌的艺术品?
星城空港内行人川流不息,头戴斜边红色小礼帽的姑娘站在空港的分流窗口前,面带微笑,她呆呆地看着分流道前正在拥吻送别的一对情侣,泪水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旁边身穿雪白色制服的中年男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小米你就不适合留在这里,空港每天要上演多少生离死别,你却总这么多愁善感。”
这叫小米的姑娘急切道:“勤务长,您要开除我吗!求你别开除我,我还要贴补家用,我会努力的!”
勤务长宽厚地道:“别着急,怎么舍得开除你呢?见惯悲欢离合,也是年轻人成长的一部分嘛。”他摸着梳理整洁的络腮胡子笑了。
空港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大厅中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只见数百名穿着同样深灰色调服装的男女老少,在一名年轻少尉军官的带领下,尽量齐整地走到了专用登机口前。
他们脸上的神情生动各异,有麻木,有恐惧,有期待,有狠厉,也有怯弱……但是有个一共同点,他们都没有说活,就连之间简单的眼神交流都没有,反而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甚至频频回顾来路。
“这是做什么呢?”远远地看着,小米好奇地问。
勤务长摇头道:“你刚刚入职一个月,当然不知道,近期大量探测飞船频繁往返,据我得到的内部消息说,帝国刚刚探明一个新的虫洞,又要对外征战了,不过,怎么会男女老幼都有呢?而且什么行李都不带,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了……”
淹没在移民人潮中的杨凡,远远看着那戴红帽的小米姑娘,他似乎能够看清她眼角还未拭去的泪水,却也明白不是为他而流。是的,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却不属于自己。
协议早已签署,条款简单明了,随众前往魔途星,定居,直至老死,又或者赔偿十亿丰币给军部,换回自由身。虽说找到一枚冰晶,就可以富贵还乡,可惜现实永远比童话更冰冷,如无意外,大约就剩客死他乡一途了。
“米雪,再也不会见面了。”杨凡在心里默默地说着,将棒球帽更压低了些。
这个看起来纯真可爱的姑娘,就是与杨凡厮守了一年之久的恋人,直至最后分离,杨凡也没有怨恨过她。
从小就半工半读,常打零工的杨凡,见识过太多的人,也早熟地知道很多人和人之间的利益维系方式,他完全能够理解米雪为什么离开自己,因为很多时候,连杨凡在自己身上都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是一个金钱至上的时代,金钱的数字足以衡量一切。而很多人只因生来个性难改,偏偏不能适应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