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载人飞船“亲民号”外观圆润可爱,实际使用年龄早已超三十五。不过除了起飞时颠簸得厉害,随着加速后迅速升空,便立刻平稳了下来。
穿越大气层,进入那黑暗的星空之中,撕裂般的寂寞感突然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感叹宇宙之大,相关的人,已被无限的距离越拉越远……
亲民号虽已老旧,设备却也完善,仿重力装置启动后,并未让人感到太多不适。实际上,大多数前往帝星紫月星短途旅行的人们,乘坐的都是这种核载五百人的小型飞船。
航行持继了一天之后,亲民号通过鹿首星座附近的一个小型虫洞,穿行到了外太空。只不过一愣神的时间,便远离故乡双月星系早超过数光年了。
星图的重要性早已体现在近代战争中,作为重中之重的虫洞更是被帝国斥以巨资,不断升级干扰和反探测装置,这也是保障帝国远离本土作战的根本所在。就像遥远年代的核威慑一样,今天的星图秘航、信息作战才是根本,就算是舰队司令官,也必需要取得随时更新的动态密码,才能从层层叠叠的隐蔽和干扰中找到虫洞所在。
“快看!”不少人蜂拥到透明的舱窗左右观看,在前方是一条漆黑而狭长的小点,就像是滴落在黑夜里的墨滴,要很努力地观察,才能与周边的黑暗环境区分开来。
目前很多航舰都配置了透明舱窗,只要身在飞船内,可随时尽览宇宙之美妙景致。
实际并没有什么美景,百分之九十九的星空航行中,宇宙都显得如此枯燥无味,黑暗中的遥远星辰,闪动得有气无力,由于相对距离和速度的关系,让身在飞船感觉亲民号更像是一只被冻在琥珀中的苍蝇,如果没有星图导航,简直让人有种处于绝对静止下的无辜错觉。只有偶然地近距离掠过行星,才可以感受那扑面而来的巨大真实感。
而现在正是如此,随着飞船的急速接近,那如连绵山脉般的压迫感突然袭来,尽管只属于b级舰船,眼前的赛尔达号也大得令人咂舌。
充满粗野棱角的舰船外观,布满了近距格斗的小型炮塔、中程飞弹发射架和远程激光武器、核熔烧巨型炸弹发射井……
本次搭乘亲民号的很多人,都是生平第一次近距离与真正的星际战舰接触,一时间,飞船内部一片沉默,都已被眼前的景像深深震撼。
身着纯黑色帝国军服的女少尉借用广播系统,冷冰冰地向乘客们介绍:“从今天起,到往后的一个月,你们就要在赛尔达号上度过,有必要简单了解一下。赛尔达号舰身长二十五点七公里,舰宽六点四二公里,舰高五点五五公里,随舰常备战斗人员一万九千二百余员,非战斗人员三万一千七百余员,并配各类机器人,至于小型格斗舰和武器数量之类,你们也没有必要了解。只需要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而且和你们在明煜星城的待遇一样,可以保持最低级生活保障。”
对于少尉那鄙夷的语气,倒也没有人在意,身为帝国最低贱的贫民阶层,早已习惯他人的羞辱。一如当代哲学家司马良的名句:“努力取得羞辱他人的资格吧,否则,你只配被人羞辱!”
亲民号船长与赛尔达号取得通讯之后,得以缓缓驶入接引舱。
赛尔达号舰首。
“十九年前和培斯特帝国的拉贡星争夺战,以万丰帝国的失败而告终,每每想到当时在我眼前化为团团火球的友军战舰,就令人愤恨不已!”
说话的正是赛尔达号舰长——皮鹏,这是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壮年男性,圆脸无须,鬓角以上的头发也全部谢光秃尽,让脑袋远看就像是一只长了五官的鸡蛋。而两边鬓角却是花白而顽强地长得向上直竖了起来,到像是某种禽类的腮羽。只是配着他质地考就的帝国军服和那颗闪亮的将星,却也显得威武雄壮。
这本来就是个特立独行的时代,装扮得再新奇,也早已见怪不怪。
舰首的主控室是间硕大的半开放式透明舱室,当然在必要的情况下,也可以将舱前的激光反射板竖起,充分考虑作战需要。
从这里看出去的星空,视野更加开阔,只不过那黑漆漆的星空实在没什么看头,在主控室忙碌处理数据的十几个军职人员早已见惯,更多的时候,只把那些景致当成一道漆黑的墙面。
和皮鹏舰长并排而立的,是一个仅有十六七岁的俊美少年,只是他脸上的线条太笔直,神情便显得异常冰冷。他那合体的帝国军服将体型更加完美地衬托了出来。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的肩头同样扛着一颗闪亮的将星。
以刚刚成年的青少年之身,就当上将军,这在帝国数百年的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不过那已是逆天的传说了。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则是军部副部长、上将卢飞之子,卢卫龙。
没有军功也可以成为将军,前提是要足够有钱。帝国官职明码标价,军部最高可出售的军职就是少将,十亿丰币,而且如果是买来的军职,必需要自己招募和负担万人以上部队的开支。更为苛刻的是,如果两年之内无法建立相应军功,则军职自动取消。
卢飞正是借着此次移民之机,为儿子买了一个军职,只是不知道除了冰晶,还抱有着什么其它的目的,颇令人玩味。
“舰长,何必再提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呢,培斯特帝国只不过是个年轻的帝国,他们的政体也没有我国开明,改朝换代太过常见,可我们的万丰帝国,已历经四百余年风雨。”
皮鹏看了一眼这个从帝星出发,刚到不久的年轻将军,只觉得这小子确实出自名门,年纪轻轻轻却已有所历练。他打了个哈哈,道:“卢将军说得不错,只是我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想问问到我舰上吃白饭的这三万多人,卢将军什么时候能方便把费用支付一下?毕竟嘛,每天花费的能源都不是小数目,我这艘赛尔达号,每天的最低费用摊销都在一百余万,再加日常维护、武器更新、更换动力炉,一年下来,就是不算上支付舰船的贷款,五十个亿也打不住,你看看,我也有五万来人要养活啊,哈哈,哈哈。”
卢卫龙很爽快地打开手掌,触动转帐开关,输了一串数字进去,“那六亿币的人员运输费用是帝国负担,相信舰长已经收到了。我先打五千万过来作为本月日常开销,后续如不够再说。”他看着皮鹏,很细微地笑了一下,“舰长还需要向我哭穷么,四千多亿的船贷,支付的向来爽快,信用纪录极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也是您的最后一年还贷期了吧。”
“当这个家不容易啊,卢将军也会很快体会到。”收到钱,皮鹏眉开眼笑。
“舰长,我有注意到,这几天,每当小型载人飞船送移民过来,都不会空舱而返,一定塞满货物。星际远航寻获的奇珍异宝可真是不少,去年五月,市面上就多了至少四千吨的原钻矿石,拉低了整个钻石市场的行情,九月又冲击黄金市场,到了十二月,一种营养价值极高的异兽又端上了不少富贵之家的餐桌、更不用说那些沉香铁木、考古化石龙骨之类的小玩意儿了,只要赛尔达号一动,每两三个月,舰长您的进账都在数千亿以上。”卢卫龙如数家珍,说得就如亲眼所见。
皮鹏脸上神情自然,不见丝毫局促,“历数整个帝国舰队,哪一个舰长赚得比我少?而我越能赚钱,帝国所得也就越多,每次课税,至少半数都会回流到帝国国库,而我还要打赏属下,支付各类开支,其实个人的所得并不为巨。卢将军,你看看我,一年四季,回到故土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几天,都是辛苦钱啊。”他亲密地拍了拍卢卫龙的肩膀,“卢老弟,不介意的话,去我的私人休息室详谈,现在刚好也到饭点了。”
卢卫龙突然感到一种极端地厌恶。
他发现,这感觉并不仅因为皮鹏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便即产生,而是登上赛尔达号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自幼身在紫月星长大的他,并非没有接触过任何险恶环境,那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帝国枢纽,勾心斗角,为巨大得超越常人想像的利益而争得你死我活。就算是帝国贵族学院求学期间,也没有过片刻的宁静。
只是在表面上,所有人都显得彬彬有礼,明典雅,仍属年轻的自己,只能透过父亲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感受到那些隐于暗处的刀光剑影。
有些夜晚,能够透过隔墙,清晰地听到父母的剧烈争吵,令得自己居然产生了一个长久挥之不去的念头:“也许做个简单的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贫民,会要好得多吧?”
直到有一天,他将自己的疑惑向父亲倾诉,立刻获取了父亲的耻笑。“儿子,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是那些身在工厂隔间中,通过机器喂养的猪幸福,还是人比较幸福?”
卢卫龙瞪大了眼道:“当然是人!”
父亲笑了,尽管他在至亲者面前仍然会流露出疲倦感,还是耐心地道:“或许你有时候还会以为,无知是一种快乐,可是等你看到机器突然出现故障,几天都没有食水供应的猪们同类相食……当你看到过那种血腥而恶心的场景之后,你就不会再产生此类念头了。”
年少无知的少年无言以对。
父亲将他拉过来,唯一的一次,大约也是最后一次,将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轻轻地道:“儿子,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虽然都很厌恶这样的生活,但这就是一场不得不玩的游戏,除了死亡会令我们中途退场之外,无时无刻,我们都必需谨记游戏规则,遵循自己的运行轨迹,千万不要去试图做甚么照亮他人的流星,那真是愚不可及!”
卢卫龙对这番话记忆犹新,却又不是十分理解,直到他离开家乡登上之赛尔达号,才隐隐明白父亲的用意,只有真正进入角色,以一个独立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才会将她最真实的一面向你展示。
整个赛尔达号上,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氛围,现在卢卫龙已反应过来,这是一种极端的压抑,空气中都充满了战战兢兢的味道,一如刚才在主控室看到的操作人员、以及现在过道中遇见的来往军官,虽然掩饰得很好,面带轻松的笑容,但是那种骨子里对皮鹏的恐惧,却时不时地渗透出来。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卢卫龙品咂着,观察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喜欢,但这个角色就是如此,必需随时接受着现场所有的目光关注,而且那些目光中都会带着畏缩和恐惧。
走进皮鹏的个人休息室,对于室内之宽敞富丽,倒也不让卢卫龙产生丝毫震撼,作为上将之子,从小就如王子般生活,奔赴各式宴会,走访父母同僚,早已见惯繁华。
只令人诧异在于,房间内见不到一个机器人,皮鹏不过刚刚招呼卢卫龙在沙发里坐下,数十个美女和七八个俊男便将美食端上了餐桌。这些美女俊男人种各异,各有各的妙曼之处,皮鹏肆无忌惮地道:“其实卢老弟你知道么,这世上除了人,真是玩什么都没有意思,这舰上都是我的人,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只要不是帝国需求,下达强制性协同指令,一切由我说了算。”
卢卫龙表情漠然,却也凝神倾听。
“不过啊,卢老弟你也别多心,我就是个大老粗,对于尊父卢飞上将,我是极敬重的。我是说,这个世道就这样,对于我的这批下属,你可以随意打听打听,我对他们是极好的,看看你带上船进行统率的那帮贱民,我的人拥有的装备、享有的技术,吃到的美食,又岂是那帮吃垃圾穿用垃圾的贱民可比?随便挑出一样,也是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买得起的。”
卢卫龙听出了弦外之音,如果父亲不是卢飞,那在皮鹏这眼睛里,自己大约也就等同于贫民。尽管皮鹏说话令人感到刺淋淋地不舒服,但卢卫龙这点涵养还是有的,漠然道:“不是曾听帝国律法所订,只要冠以帝国之名的地方,无论土地、天空、战舰、人众,都需执行帝国之律吗?”
皮鹏粗野地笑道:“身为帝国军人,我皮鹏自然严格遵从帝国律法,我知道卢老弟所指的是什么,其实每半年,甚至是一两个月,我要向军部报损后补充的非战损人员,都在三位数以上,可是为什么只是赔偿金钱了事,军部都睁只眼闭只眼,从不过问?真是太简单的道理,‘适者生存’,如果我皮鹏不是一个‘适应者’,又怎么能从十九年前的一个小小通讯兵,做到舰长,成为少将?贫民就是圈养的奴隶,说得不好听些,我绝不否认,贱民中偶尔也能出一些闪亮的人才,我也是贱民出身,不过嘛,老子绝不可能再倒退回贱民的身份去了。我知道,每时每刻,甚至就在这一秒钟,都有同僚,还有那些阴险小人,就在不停地诅咒我,急不可耐地想要把我拉下去。”
如果不是卢卫龙一边优雅进餐,一边偶尔点头,皮鹏都不知道这年轻人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卢卫龙咽下口中的食物,又饮了一口红酒,这才说道:“如果皮大哥有兴趣,我还是想听一听大哥对于魔途星之旅一事的看法,现在舰船已经起航,我想也该谈一谈了。”
对于获取冰晶之后的分成事宜,卢卫龙觉得有必要早一些谈妥。
皮鹏却是啪地吐掉一块骨头,“卢老弟慌什么,距离魔途星还有数千光年,过些日子再说,来来来,吃过饭,我们一起去参加余兴节目,可以说,我的非战减员,有一半都在这上面了,哈哈!不过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这赛尔达号毕竟地方限制,星际旅行又十分枯燥,如果没有这些余兴节目,只怕要憋死一大半人吧。”他啪了拍了一下身边的美女身后,“对了老弟,如果看上谁,就带上,一个不够就两个,我的就是你的,随意啊,哈哈,哈哈。”
卢卫龙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却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