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行人马,二十余骑,之中还夹着这一辆马车,不知何事已然在桃花坞外停留了许久。皆着圆帽绯衫褐靴。其时斜风阵阵,细雨绵延。那辆紫楠木的四轮马车,置身于众人环卫之中,分外惹眼。车帘低垂,看不到车里的情况,只有一名充当车夫的带刀男子,正襟危坐于轩前。
这些人既不进村,似乎也不打算就此离开。
村子里的人先是惊恐莫名,等晚归的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三三两两安然无恙地进了村子,发现畅行无阻之后,这些平日里跟田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便开始好奇地猜测这些人的来历来。
有人说是这些人多半是郡府里的衙役,但又有人反驳:”这方圆十里的人可都知道,不管多大的官,到咱桃花坞来可都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没见村口那三丈来高的汉白玉牌坊吗?那是先帝爷给咱们王爷留下的派头,不管你多大的官,到了这里,可都得下轿的下轿下马的下马,毕恭毕敬地走进来!”
既然说到了那位爷,众人会心一笑,于是乎,连带着这些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子老少爷们都觉得长脸,自尊心在明里暗里发酵膨胀着,似乎便是广陵郡郡守大老爷来了,自己都能跟他叨嗑叨嗑几句家长里短,再送些乡土乡菜什么的。毕竟这里住着的可是八亲王东靖王殿下,咱们跟亲王也是这么打交道的,你一个小小的广陵郡郡守再大还能大得过亲王殿下?!
虽然这隶属于徐州广陵郡梅岭县的偏远地区,谁都没见过广陵郡郡守大老爷,甚至就连梅岭县衙里的那位县令老爷都谈不上眼熟。
有个闯荡过几天江湖的说是京师那边有个叫大名府的府上豢养的刀客,原因是他以前跟着的帮主据说就是死在大名府的刀客手上,而且江湖上的好汉可没有这份排场。
不去管这些确实没有见过多少市面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测。
徐雁冰皱着眉头向村子里凝视良久之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辆紫楠木四轮马车前,神色极为恭敬,沉声道:“督主,是徐先生!”
紫色窗帘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缓缓拉开,露出一张白皙却略显阴柔的脸来。那被徐雁冰唤作督主的男人,目光冷冽,淡淡瞥了一眼桃花坞那三丈余高,在乡下怎么看都有暴殄天物之嫌的汉白玉牌坊,便放下窗帘。
徐雁冰无奈,重新跨上马背,一挥手,喝道:“走!”
马蹄声骤起,伴随着马蹄下飞溅起泥水声,迅速远去。
桃花坞三丈余高的牌坊之下,一老一少,两个人撑伞而立。老者一袭灰衣套着件藏青色小袄,其实也不过四十上下,但发鬓之间却斑驳夹杂着许多银线,看上去要比同龄人苍老几分。老者身后站着的那位娉婷少女,着了一袭浅绿色春衫,套着件百合色对襟刺牡丹的小褂,模样精致,肌肤白腻,一双柳叶眉细长如黛,琼鼻凝脂,下巴尖尖,一张秀口小巧端正,两片嘴唇极薄,撑一把描着画眉牡丹的油纸伞,牡丹繁团似锦。
老者沉默不语,身后叫做红袖的少女却没有这份涵养,神情忿然,道:“左右府的这帮狗奴才越来越不像话了,明知道殿下就在里面,居然敢不下马觐见,依大宋隶律,最少也要治他大不敬之罪!”
徐牧之淡然一笑而已,或许是这些年被年轻的东靖王殿下气得不轻,瘦弱的身体有些耐不住初春的苦寒,转身的时候几缕黑白斑驳夹杂的鬓发被春风卷起,寒意袭来,徐牧之不禁弯腰咳嗽起来。
红袖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几乎枯瘦如柴的手臂,徐牧之咳嗽了一阵站直身来,摆摆手,红袖知道他的脾性,放开手不敢搀扶。不知为何,看着徐牧之那略显佝偻的消瘦背影,红袖竟然有种错觉,那瘦弱似经不住风雨的身躯仿似天地间的脊柱,即便天塌地陷,不过一肩扛之而已。
此时天际隐隐有春雷作响,雷声隆隆。
年轻的东靖王眼巴巴地站在高大的宫殿门口那一座拱如半月的石桥之上,叫作青鸟的侍女依然为他撑着那一只描着青鸾的油纸伞,秀发之上只插着一只带雨桃花,花瓣凝珠,更添娇美。
有暗香隐隐浮动。
细雨微微,飘飘摇摇洒入清澈如碧的溪水中,水面颤颤巍巍倒映着的石拱桥形如满月。
远远瞧见两个身影转过一丛带雨的潇湘竹,年轻的东靖王便露出一张笑脸来,挥手道:“红袖快过来。”嘴里叫着,人早冲了过去,一把拉住红袖的手,便往回拽。道:“快,公子我刚抓了一条青凤鱼,到处找你不到,却原来在这!”边说着一边拉着红袖的手便往回走,似乎再没有什么事比红袖做一道“清汁凤尾鱼”来得重要。
红袖被他一把拉住,哭笑不得,又挣脱不得,身不由己已被他拉出数步来。一旁的徐牧之一张老脸抖了又抖,连下颌胡须也跟着巍巍颤抖起来,终于还是没忍住,怒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啊!”赵潜如闻惊雷,面容僵硬,呆呆站在原地,好容易才回过神,转过身来,巴巴道:“徐先生!你怎么来了?”
原来赵潜捉了鱼便兴冲冲跑回行宫找侍女红袖,哪知徐牧之听闻有官兵在村外多时,不下马也不解兵,须知先帝在村外设立牌坊时便留下圣谕,举国上下,不论王侯将相,凡过牌坊者,须下马步行、解兵卸甲,因此徐牧之倒要看个究竟,红袖担心他身体,便撑伞跟了出来。赵潜在偌大个行宫里来回找了几遍不见人,这才听侍卫说跟徐先生出去了,因此便跟青鸟在此处等候。
大抵是因为赵潜出生之时,天下群雄共逐鹿的混战局面已经结束,南北两朝划界而治各自修生养息,战事已休。持续近两百年的动荡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太平时期。不说先帝武皇帝的治武功,单说当今皇帝赵构,也是历朝历代少有的守成明君,不但继承并延续了武皇帝时期实行的“土断”制度,更注重整顿吏部,重用了大批寒人入仕,并听从寒人张士林的建议,开始整顿服役制度,严令地方官吏滥征租税与徭役,减轻百姓的负担,当今之世可谓国泰民安,盛世昌隆。
赵潜也因此得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再如前面几位兄长一般少年之时就不得不跟着赵恒的大军于天南地北辗转征战。
奈何赵潜这厮虽是身份尊贵无比的东靖王殿下,但平日里却对经纶社稷之学全无半点上心,为此吃了赵恒不少拳头,最后赵恒索性在广陵郡给他建了座行宫便不再理会。
那年赵恒七岁,而那年一同被贬迁于此的还有一位儒生,而就是这位体弱多病的儒生,即便是赵恒也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先生”。
比之于赵恒怒其不争的怨怒,赵潜却是心花怒放,大有“此处即吾乡,盖不思蜀”的架势。平日里除了跟潇湘苑里的几个侍女耳鬓厮磨以外便是干些”无法无天”的勾当。
但有一样,赵潜对授业恩师徐牧之最是惧怕——年少时怕徐牧之手中的竹板,有一件至今仍让红袖等人时常拿来打趣的事迹——某次被徐牧之狠狠毒打了一顿之后,徐牧之大呼“朽木不可雕也”,摔门而去,红袖与青鸾急忙上来问他疼不疼,谁知这厮先不嚷痛,咬牙切齿发誓赌咒地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先生所有的竹板统统拿去烧掉!”几个侍女当时便愣住了,尚未回过神来,便听到赵潜破天价的嗷叫声,然后便看见他趴在长凳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连声叫痛不已。倒把一群莺莺燕燕笑得花枝乱颤七倒八歪的。
当然后来也没真把徐牧之的竹板找来烧掉,倒是渐渐地特别惧怕看到徐牧之的眼睛天一一他总觉得那双眼似乎能看出他的一切小算盘,甚至还能直接透过他伪装的笑脸看穿他心底的慌张。
恨铁不成钢的徐牧之少不得训斥年轻的东靖王胸无大志尽会些下九流的勾当云云,赵潜耷拉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儿,侍女红袖轻轻将手抽了抽,却未如愿,赵潜握着滑腻暖香的软玉,心底没来由轻轻一荡。红袖微微耸了耸琼鼻,低头悄悄吐了吐舌头。
无奈被徐牧之看在眼里,不由勃然大怒,红袖趁机赶紧将手缩了回去,徐牧之指着赵潜手臂颤动胡须乱抖却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末了,才憋出一句:“真是真是夏虫不可语冰,朽木不可雕也。”仰面叹息挥袖而去。
红袖赶紧跟了上去,青鸾过来将伞递到赵潜头上,戏谑道:“先生走了!”
赵潜如蒙大赦,转过身摸了摸额头,道:“吓死我了。”青鸾将伞挪了挪,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赵潜拉住青鸾的手道,后者将手挣脱笑道:“我的手可没有红袖姐姐的好看。”
赵潜不以为意,接着道:“昨天七哥给我来信,说是前些年上京来了个叫“密多”的大和尚,得到皇兄的支持在钟山之上修了座“定林寺”,如今寺院已经落成,十五日便要行“开山门”仪式,据说这位“密多”和尚是位了不得的高僧大德,届时不但有远近闻名的大和尚要来甚至就连皇兄跟七哥也要去。到时候肯定热闹非凡”。
赵潜雀跃不已。
青鸾在一旁无情打击道:“可惜先生不会同意”。
赵潜顿时如霜打的茄子,偃旗息鼓,幽怨不已。
青鸾捋了捋秀发,心底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一颗心砰砰乱跳彷如鹿撞,只觉手脚酥软甚至就连呼吸也不由变得急促起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忐忑道:“不如我们偷偷溜出去?”
这个提议让赵潜怦然心跳,此间虽好,但总觉太过精细,山水虽美看得久了也不免觉的格局偏小太过锦秀气,他何曾不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
但凡有胡僧来到梅林县,哪次他不是第一个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所以他知道远在大宋西北疆域以外还有茫茫数千里的大漠,大漠以西有终年积雪不化的大雪山,再往西的地方有许多梵国,那些胡僧便是从那里而来。
他还知道这些胡僧东渡传法的艰辛——或被派遣或自行结伴,一行数十人,等翻过大雪山,再走过大沙漠,能活下来的往往只有数人而已,而剩下的几人还得克服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在异国异乡孤独的生活,翻译并传播他们的“佛旨”。他们中大部分人注定要客死异乡。
但他更很清楚的知道,他的皇兄似乎并不希望他走出梅林县的地界。徐牧之更是闪烁其词几次三番有意无意的传达着这个并没有明规定的规定。
其实在赵潜的心底何曾没有萌生过这种想法,只是每次念头刚已闪过,便被深深压在心底,不敢放任思绪泛滥成灾
几声杜鹃声远远近近传入耳际,先时细细微微才如牛毛粗细的雨线渐渐如绣花针大小,一丝一丝扑面袭来,石桥之下一引青泓,水面密密匝匝泛起涟漪,一群锦鲤浮出水面逶迤游动,轻轻摇碎映入水中的一对璧人。
青鸾看着水中的倒影,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赵潜却将目光望向远方,竟是少有的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一柄描着红梅与喜鹊的油纸伞掩映着一张娇美如中秋之月的面庞轻轻映入水面。
红袖做声道:“你们两个在看什么呢?”一双美目灵动婉转顾盼生辉,妙的是,气质端庄娴静优雅从容,因此顾盼之间别有一种风韵。
赵潜早问道:“公子我的凤尾鱼做好了没有?”
青鸾面上一抹酡晕悄悄晕染,却将心思收起,反噌道:“还说呢,若不是为了找你,我们也犯不着挨上一顿,今天晚上谁也别想睡觉了。”
红袖笑道:“偏是你这尖嘴猴腮的,反倒排起我的不是来了?”又向赵潜盈盈施礼,道:“刚伺候先生进了书斋,却将门甩上,只顾叹气,约莫殿下要做好心理准备;殿下抓的那位‘青凤鱼’早叫上膳房去鳞洗尽了腌制,这厢只叫殿下回去,便可上笼蒸制了。”
赵潜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还是红袖懂我啊!”急不可耐的率先走进雨中。
青鸾在一旁向红袖做了一个鬼脸,赶紧跟上。
红袖无奈摇了摇头,满脸带笑。在她的眼里,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东靖王殿下,似乎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当然这些都只能是藏在心底的想法,徐牧之管教甚严,她又不似青鸾一般没肝没肺的可以完全不用顾虑后果的任性,身份地位的悬殊,使她一直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其实她何尝看不出青鸾的小小心思,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劝说这个打小便一直要跟她争这争那的对她来讲早视作亲姐妹的小丫头,在她看来,做下人的原不该存有任何侥幸的非分之想,因为结局往往是注定要以悲惨收场的。
吃过红袖的“清汁凤尾鱼”之后,赵潜很是心满意足的在行宫的后花园里一座建于溪上的水榭之中闲坐吃茶,他有的是闲情逸致,因为他知道起码在徐牧之尚未气消之前他绝对是“安全”的。
所以红袖负责煮茶,青鸾这时则拿了柄宝剑在画廊下舞起剑来,还有几个一等侍女分列左右,抚琴的抚琴鼓瑟的鼓瑟。
茶是丹阳毛尖,三日前才从岭南道韶州丹阳山黄茅峰上采摘下来,以驿站快马不分昼夜马不停蹄一路送来广陵郡;宝剑是去年北静王殿下偶然得到一柄上古名器,位列江湖十大名剑之一的“秋霜”,剑身长三尺七寸,剑刃便近三尺,剑刃极薄,望之宛如横呈一抹秋霜,因此得名。
北静王赵铸赠与赵潜之后,赵潜自是爱不释手,奈何自己只会几下稀松平常的行伍把式,拿着名剑硬是挽了个剑花还险些刺中自己,把一群侍女吓得花容失色。自觉辱没名器的东靖王殿下,当天晚上入寝之后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也不曾入睡,一时心血来潮便所幸跳下床来,鞋也不穿的就要去找王府守卫领军将军学几招绝学,也不至于平白辱没了上古名器。
被红袖死活劝住,这才穿戴齐整了。
那领军将军姓薛名延亭,本是行伍出身,参加过大宋西征的最后一役——“西蜀剑门之役”,一步一步以军功做到了安西将军,后被先帝武皇帝调拨与东靖王赵潜做了王府宿卫的领军将军。
一身本事都是沙场征伐之中磨砺出来的,典型的行伍套路,讲究快、准、狠。以他的话讲便是:“功夫乃是杀人的技巧,过手不分生死与街头泼皮打架何异?殿下要学,没有十年八年的沙场打磨是学不来的。”
被赵潜软磨硬泡了半宿,实在没奈何只得耐着性子教了一趟简易的剑法,奈何人家东靖王殿下是虽然没怎么吃过猪肉却是见惯了猪跑的主,手上虽然拿不出个一招半式来,可眼界却是极高的,当场对薛延亭的剑法嗤之以鼻,表示其剑法粗鄙呆拙不堪入目。任薛延亭苦口婆心地解释什么练武不是朝夕之事,须要有水滴石穿的苦工,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云云,奈何人家东靖王殿下统统充耳不闻,只要薛延亭拣最高明最上乘的招式来。
“一句话,怎么厉害怎么来!”赵潜如是说道。
没奈何,薛延亭只得拿出自己得意的一招“双飞燕”来,这招“双飞燕”乃是以上乘的功力为基础,以极快的速度前冲蓄势,而后拔剑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左右同时劈出数剑,出剑的速度与数量视施术者的境界修为而定,因出剑之时气机鼓荡带出左右对称的剑影宛如一双雨燕,因此命名。
走的养剑蓄意的路子,与人过手讲究藏剑于鞘。关键是在于一个“藏”字,如洼谷积川,气机澎湃汹涌、激荡峻猛,能否做到悬千钧于一发,则要看个人火候了。
此招极具观赏性,于沙场上两军对垒步兵短兵相接时,则更显威力之霸道无匹。
赵潜自然喝彩不已,连声叫好,当时便指明要学这一招。
薛延亭苦着脸耐着性子教了一宿,赵潜倒也很是兴致勃勃地学了一晚,薛延亭当时便对这位皇室宗亲的看法大有改观。
接下几天赵潜也确实没有让薛延亭失望,甚至薛延亭曾一度以为可以把自己一生所学都传与他,虽不敢奢求有个师徒之名,但求身前身后有个传承足以。
但赵潜练了个七八天便再耐不住性子,直接叫青鸾把剑拿了去,让红袖去弄些稀罕的犒劳犒劳自己,又叫一众侍女过来,捶背的捶背捏肩的捏肩,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大床上,却把练剑的事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叫薛延亭白白候了一个早上。
自此以后赵潜再不提练剑这回事。以这位东靖王的话来讲,便是:“还是看青鸾舞剑舒服,剑走游龙,大气开阖,顾盼间英气勃发,不逊须眉,比起本公子来倒还要胜出个十成,将来剑道必定登堂入室前途无量。”
那时赵潜手里正拿着一卷名叫《天枢机要》的古籍,草草看了几页,便抛在一边,这时青鸾正好使了招“凌波虚渡”紧接着挺剑飞走,“八步禅机”之后接的“挑灯看剑”而后横剑长挑却是一招“风卷残云”,赵潜看到佳处,大声叫好不已。
红袖默默捡起那本《天枢机要》来,轻轻放在几上。心疼不已。要知这可是徐牧之的宝贝——前道教祖庭“首阳山”青阳真人留下的唯一真迹,徐牧之苦苦寻了三十年不可得,南北划治之后,才从一个流落到广陵郡的跛足道人手中得到此书。
一直视若珍宝,别说红袖等一众侍女,便是钦天监的监正李元溪亲自来府上走了一遭也没能见到一面。
赵潜早听说过有这本书,觊觎已久,只苦于没机会下手,前几日才得隙从徐牧之的书斋之中“借来”。只是不知是青阳真人太过于高人了一点,还是赵潜腹中确实没有几滴墨水,一本古籍翻来覆去也没能瞧出各所以然,更有许多字似乎被那位只闻其名的青阳大真人写得有些潦草了点,因此东靖王殿下适逢其会的刚好都不认识。
赵潜转过头问红袖:“不知道先生这次要怎么责罚我:大宋律例被我抄了不下百遍了,什么《六韬》、《五略》、《卜算子》每次看到就两眼犯困,背完以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记得;上次命人杀了我的“碧眼儿”,说什么‘玩物丧志’,他是不知道我熬‘碧眼儿’有多么辛苦;好了,‘碧眼儿’杀了也就杀了,反正我以后不养就是了。。。。。。但这次却是要做什么?红袖你来猜一猜,猜中了本公子大大有赏!”
其时雨势已歇,但烟雾愁锁,平添许多凉意。红袖早叫人拿来了一件石青色鹤氅给赵潜披上,又将热茶斟了一盏捧上,赵潜就着红袖手里吃了一口,红袖将茶放在案上,道:“先生学究天人,红袖又怎么会知道先生的想法。”
赵潜很早之前就有一个口头上的规定,大凡是潇湘苑里的人不可自称奴婢,外面的人他可以不管,但自己身边的人万万不可。赵潜的另眼相待,潇湘苑里的一众侍女自然感恩戴德,服侍赵潜也就个个尽心尽责。
这时青鸾一套招式已经使完,抖出一个漂亮而华丽的剑花还剑入鞘,一旁早有人出来捧剑。赵潜站起身来喝彩不已,反观青鸾一趟剑招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英姿勃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听说左右府的千牛卫出了禁内,在坞外石坊下驻留了数个时辰,我估计这时先生肯定琢磨京师出了什么事,竟然连千牛卫都出动了。所以啊,殿下你就不用操心了,先生现在肯定顾不上你了。”
青鸾就着赵潜的杯子也吃了一口茶,央着红袖道:“好姐姐,把你那红泥小火炉拿出来吧,也好让我们烫盏酒吃。”
红袖正怪青鸾不该将千牛卫的事说出来,怕赵潜听了去又牵扯出许多事端来,这时又听这泼皮要酒吃,不由嗔怒道:“好个不省事的泼皮!你这时只要酒吃,等出了事端,可得连累我身上?仔细你一身皮肉,等我到先生那告发去,也好叫你长长记性!”
赵潜却在一旁起哄,道:“去吧,去吧,这雨天可不得烫碗酒吃御御寒么?”
红袖没奈何,笑道:“好,好,好叫你们个个吃醉了,我一并告发到先生那去。”一边吩咐左右去取酒来,自己则撑伞去拿了火炉,先让人将炉火点着了,小火温着。
不多时酒以烫好,红袖先给赵潜斟了一杯,赵潜一口吃了,又叫一众侍女都过来将桌案围住,各自领一杯吃。一时众人欢作一团,说了些不着边的话。
彼时天际雨线已细细密密下过一场,天边烟雾愈见朦胧。
众人中不知缘何说到了建业九年渭州刺史刘业私通北魏拓跋氏举兵反叛以至于引北魏大军大举南下之事,秦州、雍州相继失守,大宋征西大将军颜延之数次率大军北伐,至今仍与北魏守军相持未能尽复故土。
众多侍女仗着一杯酒劲,竟然开始七嘴八舌肆意评价前朝史事,赵潜亦不呵责,只是饶有兴致的作壁上观。
侍女中有一个唤作子规的,本渭州人氏,只因北魏拓跋氏南侵,不得不随着父兄一路颠沛流离躲避战乱,渐渐流落至兖州,因当年建武将军谢玄陵组建“北府军”,运气不好被充了军卫,自此音信了无,后来只得流落街头,幸而被路过的徐木之收养并带入了这座本属于武皇帝赵询的行宫。
对于这座行宫,徐牧之知道地远比想象中要多,他甚至还隐秘地知晓这座行宫本是当年赵询为一个叫作“桃花”的女人修建的。
他亦认识“桃花”,只是,那已经很多年前的事了。
所以不管是赵询授意还是徐牧之有意无意的推波使然,这座行宫早已遍种桃树,甚至便是整座“桃花坞”都是如此。
风起,雨斜,有落英缤纷如雨。
几个侍女说得兴起,个个眉飞色舞,也忘了料峭的春寒侵袭单薄轻衫,子规被说及心痛处,不由怀抱琵琶暗自神伤。
赵潜因叫众人散了,却要众女奏一曲吴地的《关山月》来,这是四百年春秋后期大晋被迫衣冠南渡时,于大禹古渡口尽起大军与北方前秦展开的背水一战,角声呜呜,战马悲嘶,无数流民回首尽望关山月。
一曲《关山月》尽显征伐之肃杀与流民北望故土之悲壮。
结尾处以琵琶独奏,冠以“胡笳十八拍”古琴奏法,声势激烈悲壮。
其时雨势弥疾,跌破在水中,砸落在屋顶上,齐簌簌如琵琶声大作,又在檐下串起无数玉珠。大风起兮,但无云飞扬,只有乌压压好大一团浓云。
赵潜茫然伫立,胸涌莫名情愫。
或许正如徐牧之所言:“人人心中皆有一部春秋大典。”
一曲末了,赵潜仍然茫然而立,一众侍女知他平日所为,因此不敢惊扰。
未几,赵潜转身走到案前,途中说了四个字:“笔、墨、纸、砚。”
青鸾早撑伞而去,未几便回,一并捎带上来赵潜平日里所使用的一枚寿山田黄印。
等不及红袖将墨细细磨匀,赵潜提笔疾走,以“戊辰四月,雨中遥望烽烟,值大雨如盆,琵琶铮铮似铁马冰戈,想当年八百里山河如画,尽凋零,赢得仓惶北望。”开头。
以“关山月明,郎朗如炽,一曲终已。此生所愿,尽起江东儿郎,封狼居胥,誓杀魏寇。”结束。
行草一百二十六字,一笔常有五六字,字字勾连,形如龙蛇。结尾处盖上朱红隶章大印,方方正正。
一众侍女团团围住,个个叫好。赵潜丢了辽东狼毫,一时只觉空空落落意兴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