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自惊蛰那一天开始,似乎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势或大或小,有时也断断续续似乎有停歇的预兆。之间也有过几次惊雷,多是在夜晚,雷声在漆黑的天际轰鸣,如行走在黑暗里的远古凶兽肆虐嘶吼闻者心悸。但随着天气一天天渐次转暖,雨势便渐渐变小,雷声也逐渐不再听闻,直到后来连笼罩在建康城上整整一个冬季的雾霭也渐渐飘散开去,只剩飘飘袅袅薄薄一层细纱。
数天后,韩卫青带着一队四十余骑,冒着雨,策马疾驰匆匆出了东华门。
正是,古道崎岖,斜风细雨,杨柳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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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郡境内有一处远近闻名的庄子,名叫桃花坞,当然,这座桃花坞里并没有桃花庵也没有拿桃花换酒钱的桃花仙人,不过是一座临河的小村庄而已。
其实桃花坞原也不叫桃花坞,而是叫作燕子坞来着,只因为太祖武皇帝不知什么缘由,突然下令在此修筑了一座行宫,并以行宫为中心,在整个燕子坞里种满了桃树。
当年奉旨修筑行宫的官员也并不驱逐村民,更没有任何扰民之举,当地居民从一开始的惊奇惶恐,到后来闲暇之余也敢坐着对远处施工中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画栋飞檐点头评足一番。
然而高高的宫墙还是将此划入高不可攀的皇室禁銮之地。寻常百姓也只是远望而已!
行宫始建于神武十三年春,竣工于神武十六年秋,耗时三年有余。行宫竣工以后,太祖皇帝却并没有来看过一眼,只御赐了一块亲笔题书的大匾,只三个烫金大字“桃花坞”,落款小篆为桃花仙人。
不去管太祖皇帝题写这块匾额时是何种心态,自此以后,外间的人们渐渐记住了这座叫桃花坞的行宫,却将村庄原本的名字逐渐遗忘。
于是燕子坞便是桃花坞。
神武十八年,春,在闲置两年之后,这座行宫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任主人,太祖武皇帝赵恒的第八位皇子,也就是最年幼的一位皇子,东靖王赵潜。
神武十九年,夏,赵恒驾崩,太子赵构即位,改元太康,追封先帝谥号为武皇帝,庙号太祖。
这一日,骤雨初歇,桃花坞里沿河一片连绵繁簇的桃花不知落英几何,遥遥天际,云随风涌,放眼处万物皆新。
正是,落花入流水,漾漾清波照华容;又有柳条新绿,出落于烟波深处,柔韧纤细,随风招摇。绿茵映水,烟波共长水天一色。
一阵悠扬的笛声远远传来,绿茵之上,落英缤纷之中,一头硕大肥壮的水牛迈着沉稳的脚步缓缓而来。宽大厚实的牛背之上,一个牧童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持着一只短笛,笛音清脆悠扬,如空谷莺啼。
牛腹鼓胀滚圆,两根弯曲溜尖的粗壮牛角形如满月之弓,硕大的牛头似心满意足地晃动了几下,便不再留恋俯首可嚼的柔嫩新草,伸长脖子,淌身下河。
几日来的连绵春雨让平日里只堪堪漫过水牛腿根的河水涨了不少,一根多情的招摇柳条拂过牧童面庞之时,大水牛只剩一颗硕大的牛头还在水面,鼻孔朝上,噗嗤喷着水雾。身后一道涟漪如游弋江面的一尾青鱼,划破河面,碧波荡漾。牧童收了短笛直起身来,赤脚站在牛背之上,稳稳当当。
那时,他调皮地摇了一下一枝伸入水面的桃花枝,瞬时如雨打芭蕉,噼噼啪啪一阵“骤雨”伴随着漫天的缤纷飞落的桃花,齐齐打落在牛背与斗笠之上。
细浪推波,落花悠悠飘荡。
水牛半渡,尚在河中央,蓦然一声欢朗的笑声从上游岸边传来,牧童循声望去,露出一脸笑意。
一树新嫩的柳绦之下,一叶小舟静静漂泊在水面上。
有两人,一人挽起裤管衣袖,不惧初春尚有些苦寒的河床,双手正牢牢抓住一尾硕大的不住用力拍打折腾的青鱼,朝着岸边之人笑道:“可算是逮住了一条,还是一条细鳞青凤鱼!哈哈,不枉公子我在水里泡了半个多时辰。”一边说着,一边往岸边侵入水中的鱼篓走去。
岸上之人撑着一把描着青鸾的油纸伞,一袭淡雅青衫映衬出纤妍娇娆的身量,套了件描青花的绸褂,乌黑如墨般的秀发垂下如瀑,螓首之上,斜斜插着一只步摇。
美人如画。
即便被油纸伞遮挡了半面娇容,牧童仿似依然能知道映入眼帘的画中人是谁!
青鸾,牧童听那位不似亲王的亲王这么叫她。不只是他,整个桃花坞的人都知道,他与她就住在前面的那座高高的宫墙之内。就连这桃花溪也从那里来。
寻常百姓家,哪能走出这样的女子?
叫做青鸾的女子笑靥如花,看着眼前提起竹篾鱼篓的年轻男子。几番春雨之后,年轻男子便嚷着要吃这河里最美味的青凤鱼,还偏不要假他人之手,声称非得要自己亲手钓到的方是佳品。冒雨苦候数日,竟连一尾杂鱼也没钓到,一气之下,折了鱼竿,砸了鱼篓,扔了斗笠蓑衣,自己生闷气了生几日,这天一大早便跑到村里求渔翁张老丈给他编了个新的,这才欢天喜地回来,兴冲冲地拉起她就往外跑。
谁家的皇子王孙如此这般模样?
青鸾似乎又看到徐先生那一张气得胡须乱颤的老脸来。
徐牧之,先皇除了姓氏与这座行宫之外,唯一留给八皇子赵潜的东西。其余皇子,除了当今皇帝赵构以外,不是封疆为王,便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一品大员,最不济如四皇子秦王赵铸也是宗人府宗人令,虽无甚大的实权,但好歹也是实打实的正一品官秩。
似乎是觉察到牧童的目光,年轻皇子转过身露出一张干净爽朗的笑脸,一提手中沉甸甸的鱼篓,挥手道:“替我谢过你家爷爷,若不是他编的鱼篓,公子我今天多半又要空手而归了!”
牧童挥动手中短笛,答一声,“知道了”!便随着水牛一起缓缓渡到对岸。惊鸿一瞥间,他似乎看见那位女子朝他微笑点头,一颗小心脏瞬间扑通乱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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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下起了雨,细如牛毛。几只雨燕,穿过斜风细雨,剪出细细朦胧的天际。笛声又起,透过层层薄雾,透过枝头热热闹闹暗香浮动的桃花林,悠扬飘荡。
不似亲王的东靖王转过身来,笑嘻嘻道:“走,叫红袖给我们做一道最鲜美的‘清汁凤尾鱼’来!”
青鸾伸出玉葱一般的手指来,佯作嗔怒道:“我才不吃。若是被先生知道了,怕又少不得又得被他说教敲打一番。前两天你偷偷跑出来,说好出了事你顶着,可最后还是我跟红袖两人替你挨了一顿臭骂,还被罚站一宿。你倒好,回去就闷在屋子里几天不出来,把我们这一帮做丫环的急的团团转!”
东靖王歉然一笑,底气明显不足,低声道:“谁说我几天不出来了?我不是早、中、晚三膳,一道也没落下吗。”
青鸾气结,半响才跺足道:“你还好意思说,膳房十三位掌勺,每上一道菜,你便问有鱼没,没有便说没胃口;等红袖命人重新上菜,你又问是什么鱼,不是青凤鱼不吃;还好我跟红袖机灵,早早准备了‘清汁凤尾鱼’,你只尝一口,便说不够鲜美,说非得要自己弄得才够鲜嫩美味。你没看见红袖都快急哭了?还有徐先生,一张拉长的老脸抖了又抖,差点没昏过去了!您还是饶了我们这帮下人吧!”
东靖王有些手足无措,这些种种平日里在他眼中都该拖出去斩首十次的事情真是他做的?半响,这位没有半点皇室觉悟的年轻王,无奈地承认,好吧,都是他干的!
最后,年轻的东靖王不得不向美貌的侍女低头,弱弱道:“昨夜先生还罚我抄宋律到三更天呢!”
美貌侍女将手中的伞伸至赵潜头顶,为主子遮挡雨水,两人并肩,缓步而行,侍女不露痕迹地将大半伞盖移至赵潜一边。
这天下哪有向侍女丫环都低声下气的主子?
叫作青鸾的美貌侍女还知道,昨夜徐牧之罚赵潜抄写大宋律例,红袖伴读。赵潜生性惫懒顽劣,尚未到亥时便已浑浑欲睡,勉强挨近子时,便再也忍不住,两眼一合,昏昏睡去。
红袖自小便服侍在赵潜身边,自然知道他的。见主子睡去,便拿了件厚实的狐裘大衣替他盖上,以免受春寒着了凉。自己却拿过赵潜的笔来,模仿着赵潜的字迹,一笔一划仔细抄写下去。
徐牧之培养的两位侍女,尽皆聪明灵慧,实非寻常人所能及。更妙的是,那红袖模仿主子赵潜的笔迹竟然与赵潜字迹一般无二,便是徐牧之都难辨真伪,是以等三更天赵潜一梦醒顿时,还道是自己早已抄写好了,这才踏实睡去。
倒不怨赵潜全无上进之心,赵恒半生戎马,对前面五个儿子都没来得及怎么表示父爱,便被他拉到前锋营去征战沙场;后面两位虽说成长于建国之后,但国之初建,其业弥艰,赵恒埋首国事,更是极难有时间与之相处;待诸般事物几乎尘埃落定之后,老来得子的赵恒才真正有了些许空闲时间,破天荒地对还未出生的幼子充满了期待之情,待赵潜出生之时,赵恒更是有违隶律地册封其为东靖王。
那时赵恒八位皇子,除了大皇子赵构封为永靖王之外,其余六位尚未得到册封。是以封地一事悬而未定。
奈何这位殿下偏是对诸子典籍律例法书全无半点兴趣,对济世治国更是兴趣索然。前朝坊间流行一句话,叫“于国于家无望”,用在赵潜身上倒是挺相适宜。
赵潜瞥见身旁佳人,一抹香肩瘦瘦弱弱贴着沾湿的衣衫,心底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轻不重。
赵潜停住脚步,放下鱼篓,伸手摘下一枝桃花,转过身来,将桃花斜斜插在青鸾乌压压的秀发之上。手上尚有淡淡的鱼腥。
青鸾身形轻轻一颤,却并未躲开。
桃花带雨,与那只串明珠的步摇仅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