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元嘉元年,戊辰,春。
对于京师建康城的百姓来讲,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原因是因为去年冬天下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
大雪自立冬之日起,便连绵不断地下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太宗武皇帝下令大开粮仓,然官府储粮只堪堪支撑三个月便已告罄,若非城东青园寺僧众拿出历年积压的数万石储粮,不知该有多少饿死之骨。
如此天灾千古少有,武皇帝以天下苍生为念,令钦天监李元溪编纂新历,以期国运昌隆、国泰民安,并改元“元嘉”。
这一年,姗姗来迟的春季并没有唤来久违的温暖,即便是立春以后,冰冻三尺的雪地依然坚硬如初,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今年的春季似乎雨水较往年格外多一些,往往三天两头便要细细下过一场,如此一来,从立春之后到现在,整座建康城都被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积压了整整一个冬的酷寒尚未退却,初春的料峭苦寒又匆匆扑面袭来。
好在被大雪蜂拥堵住的官道已被清扫出来,陆续有官军从京兆各郡县运来粮食以及其它什物,即便是物价比平日里略高一些,朝廷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日,牛毛一般的春雨很有耐心地分几次飘落,将整座建康城仔仔细细渗透几回后,仍不罢休,勉强停了一顿饭的功夫,意犹未尽地又刮起风来,风不大,细细微微,但在这冰天冻地的建康,无异于刺骨寒刀。
如此的天寒地冻,若非是紧要事宜,谁愿意呆在外面?
因此,除了小长干瓦官寺外几条通往西市的街道尚有些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的意思外,偌大个建康城便显得有些空荡冷清了。
便在此时,有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禁卫军,自朱雀门外浩浩荡荡穿过中御街往西市而来。
那领兵的姓韩,名卫青,官拜右军都尉加正六品昭武校尉。本是西凉人氏,父母早亡,十岁便从了军,辗转颠沛到了豫州,侥幸不死,后来跟了先帝在徐州举兵起事,历年征战倒小有些战功,因功官至前锋牙将。随先帝太祖武皇帝赵恒征战西蜀时,替太祖皇帝挡过一剑,因此编入北府军,当年官拜北府军百户,从七品上翊麾校尉。
后来北府军被改作了宿卫皇城与京师的御林军,军分南北,又分左右两军,南衙军专司京师宿卫警戒巡防的等职务;而北衙军则专司宫城的宿卫,屯兵玄武河畔,战时受皇帝直接调拨,外出御敌。
南北隔河而治前,武皇帝一共赐下十件蟒袍,犒赏功勋卓越者,当年军功赫赫的八大将军各得一件蓝底立海牙四爪虬龙蟒袍,上柱国兵圣延庆之独得一件五爪虬龙白袍,而剩下一件杏黄四爪虬龙蟒袍却赐给了当时声名与功勋甚至官阶同样并不显赫的韩卫青,让人着实不知该如何揣测主上的心思。
八大将军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麾下将士少不了说些风言风语的事。
然而西蜀剑阁一役之后,便没有多少人认真计较这件事。
队伍在路过一条狭窄巷弄时骤然停下了下来。
在一株尚未抽芽的老槐树下,一个人一动不动蜷缩僵卧在冰冷的地上,昨夜一宿苦雨,缠缠绵绵,至五更天方才渐渐歇去,那僵卧之人多半是昨夜便已气绝!只是让人莫名愤怒的是,那分明已经气绝的尸体,此刻正被三五条流浪狗撕咬吞食。
韩卫青皱了皱眉,这种现象在雪涌建康以后便时有发生——去年蝗灾,谷物本已欠收,岁末又逢这百年不遇的大雪——物资匮乏之下,贫苦人家永远也买不起水涨船高而且越长越高的物资,街边饿死冻死之人,实在不算罕事,早已见怪不怪。
不等韩卫青下令,便有两个年轻的御林军侍卫走出。
历经这样一场旷日持久雪灾,人都尚且食不果腹,更别提这些牲畜——这群流浪狗本就在这附近游荡,但凡是能吃下肚的——别说是已经断气饿死路边的穷人,便是奄奄一息还未死透的,只要被它们寻到,也一并如此!
两名侍卫中一人率先暴吼一声,那几只饿狗便灰溜溜夹起尾巴迅速逃窜开去。这些日子来,便是这群四处流浪的畜生也被折磨地够呛,此处原本有逃荒而来的百十条流浪狗,浩浩荡荡声势颇为浩大。但当某天被巡逻的侍卫发现这群牲口竟然向冻死路边的尸体下口时,这群畜生便迎来了新的灭顶之灾——先是被满腔愤慨的巡城侍卫见一只杀一只,到后来,就连逃难到此的流民也开始向它们下手——幸存下来的,早成了“惊弓之鸟”,即便饥肠辘辘“美食”在前——它们对那一身厚重的甲胄实在是有着本能的畏惧——但这几只饿狗却并没有走远,远远地蹲在巷外,不住望这边张望。
两位侍卫很快处理了现场。
齐库库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在青砖铺就的官道之上,队伍步伐齐整地往东华门而去。
气氛有些沉重。。。。
雾霭深深压在城头。
韩卫青登上城楼,回望向高耸在雾霭深处的未央宫,以及人声嘈杂车水马龙的西市与东华门,深深吸了口气。
都说百姓苦,天下群雄逐鹿中原时如此,如今南北划江而治的大局已定却依然如此,莫道是这苍天真的无眼?
韩卫青缓缓吐了口浊气,热气化作白雾滚滚而逝。有些事容不得他多想,因为想得再多也无用——小小御林军都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的话却是说了便要吊脑袋的事——哪怕他还有一套杏黄色四爪蟒服。
太宗武皇帝继位以后,这个大宋便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他韩卫青只是个在死人堆里侥幸捡回半条命的莽夫而已,书是一点没念,虽然先帝在时每次看到他总爱念叨:“多读些书,读书对你总是有些好处的。”他每次都会扯着嘴笑,然后因为牵动胸口的旧创,不得不将眉头拧在一起,而每次先帝总是责怪他笑着比哭还难看,像死了爹似得。
在他看来,治国安邦是读书人的,跟他这些大老粗搭不上一点关系,但那帮子高谈阔论说话绕来绕去动则就要以死明志的读书人真的不讨人喜欢啊。他韩卫青还是喜欢简单一点的东西,就像在沙场上两军对垒,要么我弄死你要么你弄死我,直接了当。
还有,还有那些个一起下来的老战友啊,说好的仗打完了一起喝酒吃肉一起逛胭脂巷翡翠楼的战友啊,为什么渐渐的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了?!
此时有一辆马车急急穿过南华门往朱雀门而去。马车四轮紫楠木豪华车身,由两匹西凉良驹牵拉,车夫为掩人耳目不过寻常打扮,但腰间悬一柄镶金黑檀木环首七尺长刀,却极为惹人眼热。
千牛刀,飞鱼令!韩卫青再次深深皱起了眉头。
武皇帝时,北衙军隶下设左右领军府,领军府下设左右府,左右府下辖左右千牛备身侍卫共计二百四十人,专责“掌执御刀置之左右”且“出入禁内无所拘忌”。
左右府设左右备身将军一人,正四品下;左右大都尉两人,从四品上,各领备身侍卫六十人;下有备身都头三人,从四品下。
备身侍卫为从五品职官,一般从朝中正四品以上官员子孙中选取,且需姿容俊逸,有时也从北衙禁军中选取。
天阴欲雨,到黄昏,直通东华门渐渐歇市的武安街上,骤然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街上商贩行人尚不知发生何事,一队人马已至眼前,惊慌失措中不作他想纷纷躲避。
但见泥水飞溅,瞬息间已有二十余骑人马疾驰而过,皆圆帽绯服褐靴,腰悬千牛刀。而白日所见的那辆紫楠木四轮马车赫然就在其中。
一行人马,匆匆出了东华门。
韩卫青站在城楼之上,沉默不语。等这一队千牛侍卫前脚出了城门,忽又听得马蹄之声大作,韩卫青皱了皱眉,未几,便有一队人马迅速上了城楼,肃然而立,而御林军守卫莫敢阻拦。
一群人簇拥着一袭大红色江水海牙横卧水四爪蟒服缓步而来,韩卫青看清来人心里一惊,快步上前,单膝跪倒,恭敬道:“卑职见过大人!”
先帝御赐大红四爪蟒服的,京中仅有两位,俱是前朝遗老——一位乃是内务府三万宦官之首的掌印大太监,如今兼为掌左领军府大将军帅印的大太监魏征;一位便是韩卫青眼前这位,内务府司礼监执笔大太监,如今同样兼掌右领军府大将军帅印的大太监曹正淳。
两位巨宦俱是正二品官秩,但即便是朝中正一品大员,也不敢轻易得罪。
大红圆帽,一头白发显得病怏怏老态毕露的曹正淳,并没有让韩卫青起身的意思,仔细打量着半跪于地的韩卫青,后者目光不敢与其直视。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老宦官的手段,而韩卫青不巧正是其中一位。本朝开疆功臣有半数以上开国之后便是死在他的手中,其中不乏武力盖世的神武大将军。
当年韩卫青替先皇当的那一剑,原是其同乡号称西凉剑道魁首的左狂士,于万军中递出的一剑,若不是曹正淳抵挡住大部分剑气,便是两个韩卫青,也得给那一剑的余威刺透。即便如此,那透体而过的剑气,依然破开了先帝的乌江战甲,再进寸许,整个天下便该是另一种格局。
半响后,曹正淳才缓缓道:“先帝钦赐杏黄蟒服的护卫不多,咱家没记错的话,其中大概有半数以上是死在北衙军的大狱之中,如今还活着的,也只有你了吧!”
韩卫青心底一寒,沉声道:“先帝钦赐十四位御前直驾带刀护卫,如今只剩卑职一人!”
曹正淳冷冷道:“很好!想当年你还只是个从七品前锋牙将,翩翩美少年,谁曾想咱俩再次见面,如今你却已双鬓雪染;可见岁月不饶人,咱家可是真的老了!咳咳。。。”曹正淳左手掩面连声咳嗽,面色苍白。
韩卫青正声道:“大人心忧天下,乃我大宋之幸!”
曹正淳摆摆手,又咳嗽了一阵,才微喘着气道:“一截残躯,早该入土了,若非怕有负圣恩,真该找个地方将这一身老骨头给埋了!”
有两侍卫抬着一紫檀木镂空雕蟒大椅,曹正淳半卧椅上,又有侍卫托着一方绣青蟒罗帕于前,曹正淳抓起手帕,似有气无力的挥挥衣袖。一旁走出两个太监,一人恭敬地托着一卷锦书,一人托着一叠锦衣,来到韩卫青身前。托锦书者正声道:“韩卫青接旨!”韩卫青及一干侍卫双膝跪地,俯首。
听那太监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林军右军都尉韩卫青…”
————
厚重如稠的雾霭酝酿许久,在东华门高逾八丈的箭楼之上刚刚挂起晚灯时终于下起雨来。
初时只有零星几点,杂乱无章地飘落下来,后来雨滴渐大,当灰蒙蒙连成一片时,雨便已成势,齐簌簌飘落下来,在清溪河上腾起阵阵水雾。冷风吹斜雨幕,扑打入高挑的飞檐。
韩卫青已在城楼上站了许久。
远处天边滚滚有雷声。
第一声雷!
惊蛰!
万物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