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晴。
昨夜一场大雨,到五更时方才渐渐放停。
檐下滴落的雨滴声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鸟鸣以及远处红叶寺里隐隐传来的晨钟声,一并传入耳际。
已是巳时。
柳淳风走的时候,天已放晴,但祁朦山厚重的山雾,依然萦萦绕绕给满山湿漉漉的绿笼罩上一层朦胧的白纱。
正如和尚所料,酒醒以后,平阳柳淳风依然是那个放荡不羁的青衣剑仙。
剑道境界,有的人进境一日千里,有的人数年不立寸功,而柳醇风似乎永远都是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那个人。
但令和尚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将刘青也一起带走了。
祈朦山的水雾很大,柳醇风撑着伞,踏上木桥走进朦胧的雾色里,很快便没了踪影。刘青跟在他的后面,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在雨中跪了许久的原故,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脚步也显得虚浮无力。当他踏上木桥的时候,和尚看到他似乎微微停了一下————但也有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两个人渐行渐远,最后,在我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朦胧。
我的世界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模样————一进两间竹屋,一亩莲池,一只大鲵,一只山魈,当然,还有我这么一个和尚。
一天之中我总要花上大部分的时间在山魈的身上,他戾气冲天,绝非易与之辈。我尝试着诵咏《天王往生经》来化解他的滔天戾气。虽然收效甚微,但几个月下来,多少让我看到一丝希冀。
他被人重伤,又被大鲵以佛门气运镇压,如今他不吃不喝,就连呼吸也无,看上去似乎介乎于半死半活之间,但是和尚却知道他分明便是一个活着的“人”。
————一个被人封了六识镇压了数百年的“人”!
————而镇压他的,便是他身上的这六道道门符篆。
和尚并非道门中人,这些威力巨大的符篆又与现行常见的道家符篆不同,因此自然不识得它们的庐山真面目。
但这六道符篆,直接书于他的身上,介乎于存于不存之间,每一笔都以血肉为媒,以莫大的道家真力勾勒而成,勾画转捺间,灵韵逼人,只觉正气扑面袭来,浩浩荡荡。
听闻道家符篆,制作起来殊为不易,有些威力巨大的符篆,更是要殚精竭虑耗费数年时间方能尽全功。
很难想象这些威力惊人的符篆是出于何人之手。
但我知道以赵皇极的本事,制作其中任何一张都绝非易事。
江湖中多的是藏龙卧虎之辈,如望山登顶,一山更比一山高。
江湖上好事之辈评出的所谓武评十大高手,焉知这十人便能技压群?和尚看来多的是名不符实之辈。
有道是:“人生在世,名利二字。”但不论是三教中人还是超品秩的武林大宗师,对于世间虚名浮利多半早已看得透彻,真正认真计较的反倒屈指可数。
其实他身上的符篆应该是七道的,两眉之间印堂之上少了一道——这或许也是他之前陷入半疯半魔状态的最直接缘由。
对于他的来历我倒是有一些猜测。
—————江湖上有个传闻,五百年前,也就是前楚灭大夏建立大楚之后,有人手执古剑“素王”,一日之内几乎将整座武林的一品宗师屠戮一尽,若非当年还是佛教祖庭的首“法严寺”的“印月大禅师”以及道教祖庭“首阳山”的“紫阳真人”联手在终南山麓青峰崖上将其打落万丈悬崖,如今江湖上不知有多少武学便要在那时断了传承。
那柄“素王”从此下落不知。
当年的江湖上有几种传闻————一种说是随那神秘人一起跌入了万丈悬崖;一种说的是落入了印月大禅师与紫阳真人手中;又有传言说是当时青峰崖上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在大战最为激烈的时候,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位神秘人物————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我曾反复在想,是不是世事便是这样,人们总是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而津津乐道,甚至于以讹传讹,与事物的本来面目南辕北辙。
这便是江湖人口中的江湖吗?
当年路过一间庙宇,有句偈语是这样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道得却是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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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修行分两种,一为入世,一为出世,我佛家虽然并未有明确的出世入世一说,但大抵还在这世俗之中。
————在随后的一百年间,江湖上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动,曾经贵为佛教祖庭的“法严寺”突然中落,住持印月大禅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而道教祖庭“首阳山”亦复如是。
在短短的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江湖上风云骤变,“法严寺”被迅速崛起的“大禅寺”取而代之,而道门祖庭“首阳山”亦被当年声名不显的“武当山”所取代。
“大禅寺”与“武当山”俱被朝廷敕封为天下佛教祖庭与道教祖庭,分别统领天下僧尼与道门教徒。
至于那一百年里,江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后世之人便不得而知,甚至于就连所有的史料记载都未有提及。
印月大禅师与我“大禅寺”渊源颇深——祖慧能大禅师曾于印月大禅师座前听禅三年,因此印月大禅师与我四祖慧能大禅师有半师之恩。
印月大禅师云游之前曾将“素王”托与慧能祖师。
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
但此事在大禅寺的“达摩院”中却是有字记载的,因此我能知道。
只是四祖圆寂之后,便再没人提起过那柄“素王”。
我曾被罚在“大禅寺”后山的石洞里面壁三年。
————据传四祖晚年曾在此枯坐参禅。
————在机缘巧合之下,我找到四祖留在此处的一本十三页小册,册子是四祖年轻的时候记载的一些武学窍门,以及一些江湖奇闻,想来是为了留作念想,因此一直留在身边,其中便有关于四百年的那段公案。
————原来五百年前的天下第一人,不是出自江湖而是来自庙堂出自前楚皇室——大楚武帝宇成霸的胞弟宇建成。
当年手执“素王”以天人之姿几乎将整座江湖的一品大宗师屠戮一尽,以至于让整个江湖的正魔两道皆称之为“大魔头”,即便惊鸿一瞥依然让整座江湖不寒而栗。
他一个人就成了一个时代的禁忌,后世的江湖因他一人而沉寂了很久,或者说因他一人而寂寞了很久————一人而敌天下,非是“时无英雄”之过——后世之人已经很难再达到那样的高度。
不知为何,当年的那座江湖关于宇建成的传说不多,似乎在大楚还未一统春秋之前,当时的很多人只知道前楚有个宇成霸,而不知宇成霸尚有一个身而有大气象的胞弟。
我曾听说大楚养出来两条真龙,不知是真是假?
道家修行中有附龙一说,附的便是庙堂里的真龙之气。
所谓“奉天承运”,冥冥之中自有天理运作,譬如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亘古如是。
不可逾越!
——而眼前这个人,除了他溢出体外的一层浓郁到宛如实质的紫金真龙之气与真魔气胶着纠缠以外,还因他双眉之间有一道金黄色宛如天眼的竖痕。
当年紫阳真人曾一剑刺入宇建成的双眉之间,深有寸许,当时只见一丝金色液体沁出,并无血腥之气,反倒有一股异香扑鼻。
紫阳真人心底惊诧不已,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宇建成一头黑发竟然突然变成了紫色,根根紫发散落披肩,神情狰狞宛如癫狂。
想来,应是紫阳真人那一剑破了他的无垢金身。
但那一剑也只功成于此,再无法挺近分毫。
宇建成的武功走的是霸道之路,迅猛刚劲威力无匹,有力压六合宇内称尊之势,与那位女子修炼的《六阳至尊功》倒是又有许多共同之处,甚至于,我一度怀疑这门威力无匹的功法是否便出自宇建成之手。
但这些都已不是和尚应该关心的问题。
这些日子来,每每诵咏经的时候,眼前总有一抹紫色飘落,檀香缭绕,恍然若梦!
前朝坊间有一句,叫作:“人生若只如初见。”
个中真意,不足为人道哉!
善哉!善哉!
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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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晴。
日值月破,大事勿用。
忌:开市,出行,求财,祈福,入宅。
宜:嫁娶,纳财,祭祀,求嗣,破屋,纳婿。
牛日冲羊。
岁煞东。
季夏以来,连续数十日的高温酷暑,将整座祁朦山炙烤得气息奄奄。一池凝碧虽然依然绿意盎然,但池塘边的柳树上整日里肆意折腾的知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竹林里倒还清凉,只是不知被从何处飞来的几只野鹤霸占。
兴许是见我晃着个大光头的缘故,这几只泼皮见了我总会将脖子绷得老长,耀武扬威地扑打着翅膀趾高气昂地将我逐个落荒而逃。
似乎是在讥笑和尚头顶光洁溜溜寸草不生。
如若和尚尚不识时务地落荒逃窜,便该又是一番没完没的吵闹。
和尚这一辈子只怕两件事,其一是怕吵闹喧嚣,尤其是这些年来心绪变化,无垢明镜台落下瑕疵,更是极难入大明台之境。第二便是怕法恩大师兄手中的竹板。
——年幼时,每次打坐诵经我总坐不住,特别是做早课时,我总两眼昏昏地走在众人后面,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想闭上眼打个盹,才闭上眼便被法恩师兄出其不意地当头一下暴击,手法奇重,头皮上却偏偏光洁如昔,疼得我两眼眼泪直冒,偏偏旁人又丝毫看不出端倪。
不愧佛门大宗师之名!
即便如此,那瞌睡虫依然如跗骨之蛆,没念到几句经,便又昏昏欲睡,但此时却又不得不绷着一根弦,得要时刻警惕法恩师兄的脚步声,委实痛苦至极。
那个时候对法恩大师兄是又恨又怕,心底曾诅咒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把法恩大师兄所有的竹板统统折断。
自他圆寂之后,倒是不用担心挨板子,但每每想起心底却空落落的,黯然神伤。
大禅寺尚在的时候,我也曾下山走过一趟江湖。
那一趟是跟着法恩师兄去的,那年他说是下山讨要几分善缘,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山雨欲来,而我却是想见识一下南北两座江湖的高山大泽——也无怪乎师兄常语重心长地说我六根不净!
其中最凶险的一次,莫过于在澜沧江畔遇到一条即将化蛟的青蟒。古书上有个说法,说“大蟒凡五百年而化蛟,又千年而化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又千年而为应龙”。
那条青蟒正在化蛟的关键时刻,天际乌云厚重低垂遮天蔽日,伸手几乎不见五指,云层之中有惊雷滚滚,又有粗如手臂的紫电闪烁奔袭。方圆十里之内飞沙走石,狂风怒号,大雨磅礴,江面之上那条百丈青蟒盘桓于水面,硕大的蟒头已然化作马面蛟首,昂首探天,无角有鳞,面目狰狞,两条青色长须摇摆,一双巨大的蟒眼冷冽,仰天怒吼连连。
蟒身蜿蜒曲长,有鳞,但尚未长出四足,巨大的身躯在水中翻滚扭动,掀起千尺滔天巨浪。
但凡修道之人,不论佛道儒,上明天道,不过“奉天承运”四字,因此世间始有气运一说。天道运作,如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日升月落自有其中法理,修道之人不过顺势而为。
那青蟒得天独厚经五百年而化蛟,气运可谓昌隆。但要知气运之上尚有气数,气数尽时,便是气运昌隆一样难逃生死道消的下场。
天威浩荡如斯,超出我与师兄的认知。我与师兄只能勉强驻足远远眺望,师兄双手合十,气机鼓荡,一身大圆满的大罗汉金身在暴风雨之中屹立如山,口中咏颂《大悲陀罗尼心经》。
一天一夜之后,烟消云散天地清明如昔,澜沧江碧波荡荡,和尚不知那青蟒是否已然得道,大师兄却怔怔屹立,抬头望天,良久才发出重重一声叹息,他似乎在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当时我以为是他为青蟒向天祈福消耗甚大所致,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叹“天命不可违”。
两年之后,法恩师兄圆寂于回山的途中,又一年,赵恒攻上大禅寺山门,当我带着师兄舍利回到山门的时候,大禅寺只剩下一片瓦砾场。
我与师兄终于还是没能赶上。。。一生有愧!
后来我总算真真正正走了一趟江湖,走得很辛苦,长路茫茫漫漫,不知何处是归程,何处葬吾骨。
师兄曾说过,一座武林便如大禅寺山门前的那些高山,习武登堂入室之后,不过勉强算是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不同的是有的石块大一些,有的石块小一些,武道境界不入一品始终不能巍然成峰,但即便进入一品宗师之境,眼界开阔,自成一处险峰,虽各有风采,但立根还在那一山之中,若要一览山顶风光,甚至想要知道此山之后是一番什么光景,总还需一步一步望山登顶之后方能知晓。
其实,望山登顶之后才发现此山的前方已然是一座大山,有的远一点有的近一些,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点,这些山峰才是武林大观。
诚然如此!
————————
如今那几只泼皮倦卧于竹林里一溪小流边上,略显地有些无精打采。
蓝天悠悠万里如洗,烈日当头,满溏凝碧却越发显得翠绿欲滴,那株两品妙法青莲只有一支花苞,花萼紧闭,并未到花开之时,在满池莲花之中影影绰绰,彷如世间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忽而水面微微波动,池底卷起一道细细龙卷,却是那只大鲵摆尾经过,依然憩于妙法青莲之下。
亭亭玉立的莲花之间,有被那莲香捉来的几只蜻蜓,鼓翅震荡,穿梭于花瓣与莲叶之间。
和尚赤足站于水中青石之上,一袭白衣,一颗光头,闭目,静心,有暗香浮动,十米外有泉水叮咚,一里之外潮湿的树根下有蝉蛹爬出地面,十里之外,有一人缓缓而来。
和尚会心一笑,那人蓦然驻足不前。
和尚又伫立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时那只蝉蛹已艰难地爬上一片树叶,六足稳稳抓住树叶,背上已出现一条黑色的裂缝,蜕皮的过程就要开始了。
它的头部先出来,一阵白色的液体急速涌动,然后是苍白色的身体,等它的上半身挣脱束缚获得自由的时候,身体整个颜色已经变成了浅绿色,它一刻不愿耽搁,又将身体倒挂起来,以方便其双翼展开,完全挣脱蝉蜕的时候它的翅膀是完全褶皱在一起的,然后便慢慢张开,这个过程很缓慢也很艰辛,因为在这个时候它是不能被打扰的,否则它可能永远都飞不起来。
等翅膀完全张开,它又歇了一会,等到翅膀变硬变黑以后,它才振翅飞走,此时它的整个身躯也变成了油亮的黑褐色,看上去强壮了不少。
整个过程大概四柱香的时间。
和尚心有所得——
蝉即禅,重生即涅槃!
此时风起,天际有一片乌云缓缓而来。
起初只能轻轻吹起和尚的僧衣,片刻后便将一池荷叶鼓荡得波浪起伏,莲花摇曳,再后来风势更甚,便将周遭树林竹林吹动得吱吱乱响,天地渐暗,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是也。
和尚赶紧收了晾晒在外面的檀香。
此时漫山遍野气势不凡的蝉鸣早已偃旗息鼓不知所踪,只能听到满山壑的风声,竹林里的那几只泼皮倒是来了精神,一只只神情激昂,拼命拍打着引吭高歌。
铺天盖地的乌云已经成势,厚重逼人摧枯拉朽般迅速攻占整个天际,几番交手,满天里炙热的光亮便仅剩西边天陲的一席之地。
云层里雷声虺虺,不时有粗大耀眼的紫芒贯破长空电掣而去,仿似有位顶天立地的仙人,手持倚天长剑于云中胡乱劈砍一般。
在大雨还没落下之前,那人已经来到了和尚的竹屋之前。
他身形谈不上高大,个头跟和尚差不多高,着了一袭几近褴褛的褐色长衫,头戴一顶遮掩风沙的旧斗笠,腰间挂着一只水袋,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大概是从身上衣衫上扯下的褐色布条。
谈不上从容,只能用风尘仆仆来形容。
但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狠辣的角色。
他也不跟人客气,径直走进屋里坐到桌边,随手将短刀与沾满尘土的背囊放在桌上,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来。
他有一双很犀利的眼。
像他们这样的刀客似乎都有这样的共性,冷漠,专注,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上心,但厮杀起来杀人绝不眨眼。
一声炸雷之后,豆大的雨滴乒乒乓乓掉落下来,须臾便成万马齐喑之势,除了沉闷的雨声以及远在天际却炸响在耳边的惊雷声,便无其他。
和尚来到桌前询问道:“从北边来的?”
此时他掏出水袋,仰头灌下几口,用粗粝的手掌抹去嘴角的水渍,不置可否。
他又从背囊里掏出三个馒头,背囊里有几件还算干净的旧衣裳,折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边啃着馒头一边道:“有人出十万两买你项上人头。干完这票,老子便能回乡下讨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和尚会心一笑,“十万两白银?”
“黄金!”
“黄金?”
“黄金!”那人转过头看着我,左手胡乱地将垂落在面前的长发拢到脑后,用力咽了咽塞满一嘴的馒头,然后继续低头对付他的馒头,似乎我这颗价值十万两黄金的光头还比不上他手中一钱的白面馒头,或者,和尚在他的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和尚自嘲一晒,“十万两黄金。赵勾还正是看得起我!”我所知道的,前些年西蜀道上的柳淳风顺手杀了一位朝中的一品大员,似乎也才五万两啊。不知道他知道我的赏金竟比他还高时会是什么表情。
“你有把握?”和尚双手合十。
“没有!”他回答的很干脆,两口哽咽下一个馒头,又拿出水囊灌了几口,接着继续对付另一个馒头,同时他伸出一只手,弯曲两根手指,道:“白衣僧人向秀,在江湖里,单论修为境界,你能排进前三甲,我不是你的对手!但去年你去了一趟‘未央宫’,如今赵勾没死,那么你肯定受伤不轻,虽然不知道你的伤势恢复了几层,但大内有曹正淳那只阉狗与鬼太岁阎立两大宗师,还有其他明里暗里的禁内高手无数,我估计你的功力经过一年修养至少也要受损四层,我与你大概三七之数,况且。。。。”
他收拾掉最后一个馒头,将手在两肋下随手揩了揩,转过身来,道:“况且你还是一个和尚!我打你不过,你也不会真杀我,不是?所以,怎么算都是我赚头大一些!”
“所以你想试一试?”
“不对,是要搏一搏!”他的左手已抓住短刀,右手搭在刀柄之上。
竹屋里顿时剑拔弩张。
“你的刀没有杀气。”对视半响之后,和尚有些无奈道。
“我还没吃饱,自然打你不过。”他又坐回桌前,自怨自艾道:“这两天活该倒霉,在路上碰上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倒也罢了,那女的确实漂亮,像仙人一样,老子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娘子。看这两人衣着打扮便知定是上等人家的少爷小姐,大爷跳将出去,心想好歹弄些盘缠,顺手把男的一刀捅了,抢个媳妇也是好的。那男的见了大爷却不像平日里那些商贾官家的公子般要死要活的,倒傲气地很,说什么‘欧阳家的三公子你也敢抢?’老子平日里最见不得这些长得人模狗样到处勾搭良家妇女的小白脸,心里只道,管你什么欧阳家四阳家,见了大爷就得有见了阎罗王的觉悟,也没多想,骂了一句,吐了一口唾沫,就是一刀下去。想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了结了大爷好带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该干嘛干嘛去。不曾想点子扎手的很,一刀下去愣是没砍到人,甚至老子连那小子的身法也没瞧出个门道。好死不是,那小子竟然说老子是‘不长眼的狗东西’,大爷自然不依,又招呼了几刀,那小子果然也就是个腊头银枪的花架子,只有招架的份,大爷杀的兴起,心想索性将这对狗男女一并解决了,反倒痛快,于是得空便招呼了那小娘子一刀。。。”
他转过身来看向我,问道:“和尚有吃的没?有的话拿出来,大爷吃饱了好送你上路!”
和尚也不气恼,呵呵一笑,道:“前些日子倒有些善信送来的几个馒头和几张大饼,今天倒还剩了两张大饼,施主可否将就些?”
“快去快去!”他敦促道。
和尚取来大饼并给他盛了一碗清水。
他抓过大饼便大口咀嚼起来,之间喝了两口水,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便听他又接着道:“那小娘们可不得了,不但会功夫,而且还俊的很,老子一打二自然是打他们不过,好在大爷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脚底下的功夫可是在刀口子上跟阎王爷讨来的,大爷打不过他们,但也不能让他们得了便宜,嘴上少不得要七荤八素的骂上一骂,那对狗男女倒不依不饶了起来,硬是追了大爷三天三夜,奶奶的,大爷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他重重吐了口唾沫,两张大饼也在这时彻底祭了五脏六腑。他摸了摸嘴,回头看着我,道:“吃饱了,咱们开始吧!”
他说开始,下一刻那柄短刀便毫无征兆的出鞘并顺势拦腰横斩,眨眼之间的事,从出鞘到拦腰横斩,毫无花俏,干净利落。
和尚不愿在境界上欺负他,因此不用大罗汉金身。又怕他拆了和尚的竹屋,因此往后退出一步,左手虚空画圆一圈,气机鼓荡卸去他欺身一记崩拳,他短刀回撩,和尚借势向后滑出三尺,他欺身连劈三刀,探手又是一掌拍来,和尚往右横跨一步,双足微曲身形后仰堪堪避过贴面一刀,左手曲指弹指有三,两指贴在刀面,一指弹向他欺身一掌。
短刀震荡数次呛然作响,鸣声沛然。他肉掌不敢与我指力相较,一掌虚晃,横腰一扭,人如陀螺般旋转而起,刀随身走,斜上而下,旋转三周有半,瞬时刀浪滚滚,气机厚重宛如千顷白浪横江摇空。
和尚不愿做那砥柱中流任它惊涛拍岸,身形再退,已到门口,外厢雨势正盛,冷风扑面,不再犹豫,身如惊鸿飞身掠入漫天风雨中。
那人紧随其后,身形如电竟然不慢分毫。
和尚卸去圆润的气机,一任风雨拍打我身,雨水冰凉,睁不开眼。
和尚两脚在半空交叉一踩,身如燕回,一双肉掌推动漫天雨幕。那人见机极快,如大凫飞掠而至的身形猛然拔高两尺,之间一横一竖劈出两刀,刀势滚滚如龙,但还是慢了一丝,一张斗笠被和尚掌力所侵,瞬间裂作两半,一头黑发披散下来,闪转腾挪间抖落雨滴无数。
人还在半空,旧气未竭又强纳一口新气于胸,下坠的身形又似水车般旋转而起,白刃冷寒,快如闪电一般快速劈出十一刀,刀势连绵,气机溥溥,有个说法,叫做“方寸起惊雷”。
和尚亦是旧气未竭便强纳一口新气于胸,身如飘絮,乃是“一苇渡江”身法,雨中次第响起十一声雷,雷声虺虺连绵无尽,方一落地,身形稍矮一分,左手握拳以肘格挡凌厉的一记凌空侧踢,右腿往后小踏半步,微曲,右掌顺势横拍,气机微吐,他一刀又至,随身形翻滚,自上而下,刀罡透出刀身寸许。
和尚再退,他一口旧气已衰,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左掌前撑,右手刀指苍冥,抬头狞笑一声,道:“大和尚,再不拿出点看家本领,大爷我可就不客气!”
和尚站如老松,右手竖于胸前,口宣佛号,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当时雨势正浓。
那人身形弹起疾如流矢,短刀划破雨幕,刀罡始终凝于刀身透出寸许。
和尚左手大袖鼓荡,气机沛然流转,搅动漫天雨幕,也有个说法,叫作“袖中乾坤”。右手结印,一声轻喝,“大威天龙印”,气机刹那流转三百遍,一掌推出,方寸之间已无风雨。
那人前扑身形猛然一滞,半空中身如陀螺旋转,而后一声暴喝,身形往后凌空翻滚,落地时又连退十一步,堪堪稳住身形,一口淤血却如何也忍不住,喷出老远,他闷不做声,淤血尚未落地,猛然调头,身形于雨中掠起如凫雁。却是远遁而去。
和尚一怔,却听得那人声音隐隐传来:“大和尚,老子打你不过,后会有期。”
我知道他不过只是第一个奔着十万两黄金而来的,今后的恶战断不会少。
满池莲花于风雨中摇摇摆摆,和尚凝视这一池凝碧良久,不由谓然长叹,三年,还是太久了,我时日已经无多。
————————
一年之后,来找我的江湖豪客突然变得少了,但从他们的口中断断续续传来一人的消息。一年里江湖上新晋一位喜穿紫衣的女子,出手狠辣,与人交手往往仅用一双肉掌,很少有人能在她手中走出十招,而失败者往往被其掌力震得五脏俱碎而惨死当场。
而半年前她已大败武评第七的慕容川,成为武评十人之一。
两月前她已前往长安,那时她击败了排名第五的拓跋倾城。
两日前,拓跋倾城依然骑着他的白马而来,他只替人捎来一句话——
“和尚,你我已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