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以后,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皆是倾盆大雨,中间伴随着滚滚惊雷。夜里雷声最响,有时还尚在天际,忽而便在耳边炸起,惊扰起来,便又贴着屋顶隆隆碾过。
前些日子在后山水涧边无意间寻到一株蕙兰,种在窗前,如今已花开六颚,皆为绿壳,短脚圆头,边紧肉厚,分窠为蚕蛾兜捧心,其大如意舌,干极细长,一字肩。
它在风雨中来回摇摆,狭长垂弯的兰叶被风吹起如发,似孤独无依,就如和尚一般!
那位女施主已走了数日,走的时候和尚将大禅寺的《大龙象般若真经》给了她——她的《六阳至尊功》虽然厉害,但毕竟不适合女子修炼。而且她所习太杂,破绽极多,对上寻常高手还好,若是遇上一品或者超品高手,便要送掉性命。
—————若能刚柔并济,那是最好!
也不知为何,看她伫立在风雨中似孤独无依的模样,和尚本已古井无波的心竟似被什么撞了一下,一闪而过,也不轻也不重,却在心底微微荡起涟漪。
—————她修炼《六阳至尊功》落下病根,和尚无回天之手,或许当时只觉心中有愧吧。
—————我只能作这般想象。
她走时,带走了我的那把伞——这恐怕也是和尚唯一一件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哎,俗世啊……
只是这般凭空想象便叫人觉得心累!
和尚我这算不算六根不净?!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我的心绪就这么无根的飘荡着,直到一阵劲风吹起一片雨来,将和尚扑了个满身透凉。
我急忙冲进雨中,挡在兰花跟前,兜起僧衣为它遮风挡雨。
我不禁莞尔,嘴里笑道:“和尚啊,你可果真是六根不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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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天阴、有雨。
日值岁破,大事勿用。
宜:婚娶,招赘,纳婿,祭祀,祈福。
忌:分居,开仓,纳畜,行舟。
鼠日冲马。
煞南。
我有个朋友,蜀南梓州平阳人,十三岁开始习剑,十五岁起已是平阳少有的少年高手,十七岁时剑败蜀南道上当时一位颇有名气的用剑高手,跻身剑道之列,但仍属末流。后来据说得到了一位奇人的指点,剑道进境一日千里,三年之后便已登堂入室,臻入一品大家之列。
他有两柄剑,一名龙渊,一名七星;一为白鞘,一为紫鞘。皆为当世名剑。
江湖上曾有好事之人假托前人风尚罗列武评三卷,分正卷,副卷,又副卷。评论天下武人。分上中下三类共九品。但我佛道儒三教中人为方外之人,不入武评。但副卷末有一份短评,单独评论自春秋起七百多年间的江湖超品高手,却是有我三教中人位列榜中的。
他路过渭州听说我在山上,便顺道过来看我。
他来之前刘青已在我的门前跪了三天。
刘青是刘老丈的儿子。那女子走后他就来了。
他说是立志要仗剑平天下,希望跟我学到上层武学,但和尚自长安闯入未央宫未果负伤以后,一心只想再找赵氏替我大禅寺僧众讨要公道,无心他顾,而且赵构估计也不会让我逍遥多久,因此他与我大禅寺无缘,便渡他不得。
他性子却也执拗,一声不响便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看着他,就仿佛便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我一般。
此时天已晚,竹桌上一盏昏昏黄黄的油灯孤独摇曳,四周是厚重的黑。
柳醇风晃动着他那粗糙的显然是从山下路边酒肆买来的酒壶,好一会儿才往面前有些龟裂的粗碗里倒满一碗,悠悠端起来,饮一大口。
他的剑,白剑搁在桌上,左手边,紫剑在背上,紫色的剑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摆。
他晃动着脑袋,两眼微醺,悠悠吟道:“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他伸出左手捋了捋垂发,又接着道:“李涉这首诗倒是应时应景,却不知你这僧人又是不是那位僧人了?”
我站在窗前,听着屋顶的大雨狠狠拍打着我的茅草,眼前一片水雾迷茫。听到他的话,我微微测过身,问道:“你有心事?”
刘青还在雨中,身影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了有些模糊。
“那个小子倒是不错!”他避而不言,端起酒碗微微晃动,一阵冷风起,将灯火吹得摇摇欲熄,“我想起一位故人。”他接着道:“好像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不对,那天的雨可大的多了,让人睁不开眼,但我还是将眼睁得大大的,即便那样很痛。”
他悠悠饮下一口酒,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十三岁才开始练剑,其实对于剑道而言那已经很晚了,应该更早一点,起码要在十岁以前。因此我很努力,但即便那样,我的剑依然只是不入流。”
“知道什么是绝望吗?”他转过头问我。
我看着他在灯火摇曳中明灭变幻着的面庞,心里一阵恍惚。平阳柳醇风,世间公认最有希望剑道问鼎的三位剑道大宗师之一,比之于其余两者,他更年轻,英俊,而且浪荡不羁,不知多少女子为之牵挂痴心,但此刻却独自坐在灯火明灭中。
他并不在意我是否回答他的问题,缓缓道:“十五岁那年其实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年,因为我的父亲在那年送给我人生中第一把铁剑,我之前用的都是木剑。而正是那年,我打败了我的父亲,这让他很高兴————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做买卖的,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曾想做一个青衫侠士,仗剑行天下,但成家以后,迫于生计,不得不放弃这条不归路————其实他也只会几手寻常把式而已,但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即便现在看来,依然觉得十分难得。
我父亲觉得我是练剑的好材料,所以他十分高兴地还特意宴请了平阳县当时很有名望的一些人来为我祝贺,并为我寻访名师。
我的第一位师傅是平阳县城里的一位武师,他是用刀的,但却是平阳县里公认的第一。可惜教我没有几天,便被仇家寻上门,全家大小十余口人,一夜之间被人杀光。而我的那位师傅,被人发现时,身上插着的正是他的那口镶金的百炼钢刀。
这事惊动了梓州州府,我父亲也吓坏了,家里合计将我藏了起来,一直挨过了三个月,父辈们似乎也没有发觉什么样的风吹草动,这才逐渐放心下来,将我放了出来。
那段日子母亲总是担惊受怕,不让我再练剑,我父亲亦是忧心忡忡,好几次想开口让我放弃,但终究没有下定决心对我开口。
好在这时我的第二个师傅出现了。
相较于第一位师傅,他倒是个十足用剑的,只不过他是个用左手剑的。
因此他只教我左手剑。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我最擅长的是左手剑,这些也都要感谢我的第二位师傅。”
说道这里,他微微一顿,缓缓给自己斟了一碗酒。却并不饮。他抓起白剑,如凝视挚爱,缓缓抽剑出鞘。
当时天色渐晚,屋里昏昏暗暗,那一点寒芒乍现,渐渐如一团冷冽晕染开来。陈旧熏黑的油灯上那一点豆大的灯焰全无征兆地猛烈摇晃,屋里光线明灭。
“这把剑好重的杀气!”寒芒稍现即逝,在那点灯焰晃动过七八次之后,便已恢复如初。我的目光依然在迷茫的暮色里漫无边际的游荡。
雨一直在下。
他还剑入鞘,目光依然在剑鞘之上,接着道:“下雨的时候总这样,天黑的太早。我记得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襄武县城的‘白云观’里陪‘牛鼻子黄老道’吃茶,看着天边霞光万里,以为今天天气定然不错,怎知一宿醒来便是这鬼样的天气。”
听他抱怨着,我没来由的咧嘴一笑,的确,自立夏开始,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这样的雨天。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往年特别多了些。
他将剑依然放在桌上,右手端起碗来,仰头喝干,才又接着道:“建康十五年,北方有一股马贼南下入蜀,活跃于梓州与绵州一带的山林。
当年我十七岁,打败了蜀南当时很有名望的一位老剑客,自认为剑术已臻大成,以为天下之大皆可去得。便瞒过家人,孤身前往,殊不知……”
他扬起头,长发披肩,在浑浊的灯光中更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得出他语气已带凄苦。
这时天边一道紫芒耀眼,划破夜幕,接着便是一声惊雷猛然炸起,沉闷的雷声在屋里轰鸣震荡。
冷雨扑面,墙角几树芭蕉叶上,嘈嘈切切如琵琶乱弹。
檐下雨帘已大如藤绳,更远处,蓦地传来一声蝉鸣,疾若流矢。
“凉风起,雨势横。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
不管和尚绉绉说些什么,柳醇风已喝下最后一滴酒。他似乎沉浸在一些痛苦的回忆里,他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话,有时甚至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但很多时候不等我回答,他便开始自问自答。
或许他并不意我的答案,他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否在听他讲而已。
这个时候,他很需要一个凝听者。
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里,有少年剑客仗剑行天下的江湖梦,有蜀中遗老抱愧剑道拿起又放下始终在心底摇摆挣扎抱憾一生的江湖怨,还有那位会使左手剑的剑道高手,以及一位喜欢穿黄裳的姑娘……
他的故事还没讲完,但我站在窗前只能听到些朦胧喃呢的自语。
我没有追问健康十五年那年,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那帮马贼后来的结局又是怎样。
和尚四大皆空。
即便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在怀疑。
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一个人的内心往往不如表面想象的那样。
我只知道健康十五年以后,江湖上在蜀南那边崛起了一位新进的剑魁,风头之劲,一时无两,据说还惊动了远在东海不二城里的那位城主,堪称三百年来武林剑道进境第一人。
我更知道,今晚以后,这位独坐灯火明灭中的友人便又是那位甲子内有望剑道问鼎的青衣剑仙柳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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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磅礴的大雨让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我微微一叹,暗诵一声佛号,不去管屋里明灭摇晃的灯光,推开门走进雨中。
气机于刹那间流转千遍,任它雨横风狂,我自不动如山。
“大师!”刘青费力地抬起头来,形容枯槁。
和尚无奈,叹道:“阿弥陀佛。施主,你这是何苦来?”
刘青深深一拜,“请大师成全!”
他说的很慢,几乎一字一顿。他已经跪了三天,不吃不喝,虚弱无比,声音从喉咙里挤压出来,沙哑干涩。为了让我听得清楚,因此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吃力。
“你与我无缘,去吧!三年之后,我若还在,你便来。”我伸出一只手掌,覆在他的头顶。
“大师!”刘青直起身来。和尚已经转身。
我想起很早以前听过的一首诗来,前面已经记不清了,但后面两句却还记得——好像是这样的:“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半生戎马峥嵘志,成败说与山鬼听。”
池中大鲵三年后化龙。
那时如果我还在,当收他作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