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招“翻云覆雨手”,窃天象之威,生生撼动已具佛门两分气运的妙法青莲,兴起池中起龙卷的磅礴景象。若是她全盛之时,和尚便不敢托大以“大罗汉金身”抗下只作掩人耳目的漫天雨线以及藏拙在后的一记弹指,而我这“一肩撞昆仑”更是无法尽到全功。
她曼妙的身影如被飓风刮起的白色飘絮,尘埃尚未落地,一抹殷红已在半空划出一道凄美弧线。
和尚长身而立,神情肃然,高呼佛号。
但那袭白衣并未落地,在离地尚有一尺之际,她已将手中旧伞收拢,伞顶在地上借力一点,人已如风轮般旋转而起。单手掌飞如蝶,每一掌拍出,看似柔弱无力,但气机牵引之下,低垂的铅云里便隆隆响起一声雷鸣。瞬间拍出十八掌,十八声雷鸣以后,天地一线之间已然构筑一片滚滚雷池。
“阿弥陀佛!施主何苦如此?”和尚十分不解,任由雷池滚滚如沸水浇雪般浇筑大罗汉金身,运转如意的气机骤然一滞几近崩溃。
她内息紊乱,更牵动旧疾,伤势愈重,四周崩溃游走的气机不过犹做垂死挣扎,却在生机晦涩枯败之间,不顾生死毅然拍出十八掌构筑雷池,每一掌都牵动气机窃取天象,便如饮鸩止渴一般,本就犹如风中烛火般明灭暗淡的虚弱生机,愈加雪上添霜。
胜败荣辱,何至于此?
妖女果然是妖女!
和尚心中不忍,殊不知她竟然对和尚露出一张灿烂至极的笑容。
“和尚,你输了!”她道。百十丈的距离被她一掠而过,于是在被气机牵引始终收在半空悬而不落的漫天雨线之中,出行一线白虹。人已至跟前,身后的虚影才与真身重合。
在和尚震惊的目光之中,她刹那之间已向和尚弹出数百指力。每一次弹指都玄机重重,恰到好处的扣在“大罗汉金身”气机运转的关键处。一番弹指后,和尚的“大罗汉金身”竟然如抽丝剥茧般被剥落了气机。虽然仅仅只是一瞬间,和尚只要心意一动,气机刹那流转数百遍,她这用心良苦甚至不顾性命抽取生机的一番“抽丝剥茧”,便告徒然;但,高手相争,一息之间便足以分出生死。
和尚输了。
她左手撑着伞,右手成掌,轻轻贴在和尚胸口,只要微微吐劲,便足以取了和尚性命。但和尚知她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体内气象如遭飓风洗礼,内息紊乱四窜,甭说取和尚性命,她只要敢催动一丝真气,紊乱狂暴的内息便足以瞬间摧毁她本就虚弱不堪的生机。
“服不服?”她问,嘴角挂着血迹,面色惨白如纸,早沁出一头香汗,粘湿发鬓。只有一双眼睛,目光炯炯盯着和尚。
失去气机的牵引,天地间骤然分明如初。春雨依然细若牛毛,漫天纷飞,或落入池中,或跌在树上,在刚抽出新芽的枝头打着滚儿,滴溜溜掉落下来,砸在和尚头的旧伞之上,滴答作响。和尚白色的僧衣在“大罗汉金身”被击溃的瞬间就被先前成势的雨水打湿,此时正湿漉漉贴在身上,和尚圆溜溜一颗光头也是如此。
和尚高呼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神功盖世,小僧心服口服!”
她扯动嘴角,有些费力的露出一个笑容,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本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借着一股执念撑着,此刻却是再也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淤血,身子一软,便自栽倒在地。
“妖女!”和尚心中黯然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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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在我一直都没有回去过的乡下老家,漫山遍野开满了桃花,仿佛天上所有绯红色的云都悄悄掉落下来,氤氤氲氲铺满整个世界。
自十岁起开始打坐入定,这还是我第一次做梦。
但那些桃花近看时,偏不是绯红,而是雪一般的白。
风起,落英缤纷,就像那年法恩禅师领我上山,满世界里都是这样的白。
蓦地,耳际里突然响起一串笑声,像清泉涓涓流过石涧一般欢愉动听,弥散在花香缭绕的空气里,又婉转流淌于桃林深处。
我循着笑声不住寻觅,却迷失了方向。
我站在原处,黯然神伤。
就像错过了什么,心里只有空空的失落。
就在我灰心失意之际,眼前骤然出现一袭紫衣。她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身材样貌还是当年的模样。她向我眨巴着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如初见!而后一跺脚,转身便跑。
我很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吐露不出来。我急出了满头大汗,眼看着她渐渐跑远,我拔腿想追,但两条又像灌了铅一般稳稳扎根在原处,竟然一步也迈不出去。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花深处。
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才恢复自如。我满世界跑,如疯魔一般大声嘶吼,眼前除了如雪一般纷扬飘落的花瓣,便只剩下密密森森的桃林。
这个世界没有她!她如一阵风吹进我的世界,然后不落痕迹地飘然而逝。
慧能祖师曾说,风吹旗动,不是风动,不是旗动,而是心动。
或许,是我心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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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立夏。
大雨。
日值岁破,大事勿用。
忌:安葬,开仓,纳畜,出行,行舟;
宜:祈福,嫁娶,纳财,开市。
鼠日冲马。
煞南。
刘老丈的儿子破天荒地送过来一只老母鸡,这让和尚大为吃惊。刘老施主应该知晓和尚吃斋才是,送过来一只活生生的母鸡却是为何?
他的儿子憨憨一笑,将目光穿过竹林投向倚在窗前看雨的倩影,和尚没来由地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来,双手合十,道:“让施主费心了,只是这只鸡……”
这让和尚着实十分为难。和尚虽然亦曾做过一怒破甲三千的事来,但皆是伤而不杀。何况“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种事对于我佛门弟子来讲,终归不好,有违戒律。
他似乎早有准备,将斗笠与蓑衣一并挂在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笑道:“还请大师行个方便!”
和尚看着他挽起袖腕,拎着那只显然并不知大祸临头的母鸡走向灶头,于心不忍,但想想窗前那一张苍白的面容,没奈何只有双手合十,口颂一声“阿弥陀佛”,也算是为那只一面之缘的母鸡超度了。
半响后,一缕炊烟自屋顶冉冉升起,但碰上下雨天气,屋里却也弄得烟雾缭绕。
檐口滴水如绳,阵阵水雾扑面,依稀带着点寒意。大雨滂沱,早在地上勾画出许多沟渠,仿似汪洋肆虐。
我在地上看山河。
高处为山,低处为谷,积水处是江海湖泊,沟壑纵横便是汹涌澎拜的河流。但却看不到五岳,看不到嵩山,看不到那陡如天堑的登山路,看不到那山顶的大禅寺。
那山非山,早该物是人非!
有裂空之声传来,看时,眼前一袭白衣飘然如仙。
她依然掠向池边,撑着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青竹枝。
她将竹枝作剑,翩然而动。
剑细无锋。
她的剑很慢,像看着一卷写意的山水画,重意境不重写实。竹剑更无半分剑气,如西子手中纱,似貂蝉镜中月。
但身后池水,却随着剑势上涨。
每一次拂袖或是每一个柔若无骨的弹剑微刺。
池水渐渐高出池边,却并未横溢出哪怕一滴水来。
那池清泓慢慢上涨,等她收手回眸一刺之际,已如一堵厚重的水墙接天而起。
水墙厚重如山,巍然不动。
但她的脸色却异常苍白。
她那袭白衣与一头如瀑黑发,无风起舞,眼里却流露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如仙如魔。
她已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和尚纵然怕她旧疾迸发,却也不敢贸然开口。
虽然在和尚眼中,她早已是一个女魔头,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而且我佛宏愿,众生平等,人人皆可立地成佛。今日之果,必有前缘。有因果便是有缘,佛渡有缘人,既然有缘,和尚当渡其脱离苦海,方为大善。且后山山魈已是魔中之魔,和尚尚且立誓以身渡之,何况不过一位误入歧途**苦海的女子。
和尚如此这般念想,却不知她知不知?
她冷冷瞪向和尚,一点碧色在空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笔直插在和尚的僧鞋鞋尖。竹枝没入地下不知有几尺,露在外面的竹身还兀自晃动不已,铮铮作响,如名剑出鞘。两息之后,骤然化作一缕青烟,飞灰而去。
她与我擦肩而过时,略作停留,道:“下次再让他来,我杀了他!”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一般,充满怨毒。
我不知道她所恨为何?
她走出数步便又停住,喃喃道:“和尚,我信佛,你信吗?”
和尚如遭雷击。
她的话尚未落下,眼前那堵接天水墙便如独木难支的倾覆大厦一般轰然跌落池中。一时水流四溅,声如滚雷,气势不凡。
这一日,和尚在池边站了整整一天,便是刘施主从面前走过也不知——但也不尽然,我似乎还记得他嘴角挂着血迹一脸颓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