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关山 第三章,你以一掌翻云覆雨,我以一肩撞昆仑
作者:黄阮籍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二章,你以一掌翻云覆雨,我以一肩撞昆仑。

  紫竹林里悠悠响起一阵低沉的箫声,初时如春风拂面,明媚烂漫;又如湖面荡起的点点涟漪,微微鼓荡,层层推叠;又似空谷兰桂幽然传香;渐渐又如满池凝碧细细荡起的朦胧雾色,雾色中隐隐有一角紫袂飘落入水,细看却无!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和尚素目低垂,任它诸般万象,我自心如明镜,不惹尘埃。

  拓跋敬城修习《天龙八音》时日尚浅,他这点道行,还动不了和尚禅心。

  和尚站起身来,以佛门真力高呼佛号,双手合十朗声道:“我佛慈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拓跋施主,这一战却是小僧拔了头筹,施主还是请回吧!”

  拓跋敬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却是丝毫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箫声依旧,低低如述。

  和尚高呼佛号。便在和尚一口真气尚未吐尽新气未接之际,一声凄厉的尖叫猛然传入耳际,和尚转身,鼻息之间却是一张如玉般的容颜映入眼帘。和尚与她几乎贴面相向,四目相对,兰香可闻。

  和尚禅心一颤。

  拓跋敬城十指如飞,箫音骤转,忽而急促嘹亮,忽而低沉飘渺。

  “罗刹天音!妖女!”和尚心底一凛,左手“大威天龙印”高举过头顶,金光氤氲却如何也不拍不下去。

  不去管后山山魈咆哮如雷,眼前那张如玉般的俏脸之上,绽放着让人目眩的笑容,如绽放着三月的阳光,明媚而烂漫。

  如此天真无邪,一如记忆深处很多年前的那一张笑靥。

  ————那年冬天,年迈的法恩大禅师,牵着我第一次登上大禅寺那一条陡峭不见尽头的石阶。

  斗笠下的那张枯瘦如老树皮一般的脸上,连沟壑纵横深耕的纹里似乎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确实已经很老了,老得几乎每迈上一步台阶,他都要弓着身子喘息很久。

  而那时年幼的我却只记住了那漫天飞舞大如鹅毛的雪花,以及衣袖裤管里灌进来的如刀般刺骨的寒意。

  大禅寺到底有多大?直到现在我都不知。常听人讲,作为佛门祖庭,大禅寺得到历代帝王拥护,庙宇雄壮森严,一重一重宛如天上宫阙横亘寰宇。

  只是我始终都没有机会一窥全貌。

  赵恒父子攻下大禅寺,大肆掠夺与杀戮之后,一把火将大禅寺的一切化作乌有。

  大火整整烧了三个月,冲天的火焰仿似烧塌了整个西边的天际。

  ————那天,在威严雄壮香雾弥漫的大雄宝殿里,在我师如来法相跟前,法恩大禅师强拖着疲惫的身子为我举行皈依仪式。

  耳里听着一大群和尚**虔诚的梵唱,我的目光却被佛像肩上重重经幡之中露出的一双眼睛所吸引。

  她如大多数无意间闯入陌生庭院的迷路小孩一样,干净明亮的眼眸里露出怯生生却又好奇的神色来。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向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吐了吐舌头,而后颤巍巍站起身来,在我震惊与迷惘的目光之中,她努力爬上了佛像的头顶。

  她穿着一袭宽大的紫衣,在佛头顶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而香烟弥漫梵唱**的的大殿之中,满殿僧众始终没有一人发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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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天边有惊雷滚滚。有十丈紫芒如匹自西边天际挂空而来。

  池中紫气氤氲,池中妙法青莲硕大的荷叶旁,一点尖尖新绿悠悠刺破水面。

  拓跋敬城走得有些匆忙,骑着他的白马,一如他来时一般。走之前留下了出自我大禅寺达摩院的《天龙八音》手抄副本。

  他笑着说接个善缘,和尚知他弦外之意。

  他所长并非音律,而是剑道。

  拓跋氏为北魏皇族的姓氏,为鲜卑人,其祖于大楚建武年间迁入中原,大楚国祚50年,其后大晋取而代之,大晋国祚一百五十五年,分东西两晋,后被赵宋代之。

  鲜卑拓跋氏入主中原,不去说其治武功如何,最为江湖人称道的,却是拓跋氏先祖得自天外陨石上的“无上剑道”。

  北魏皇族曾藏有天下第一名剑“天问”,后来古剑“天问”辗转流落到了赵氏父子手中,用以镇压赵氏气运。

  而我大禅寺当年藏有上古名剑“素王”,传闻不弱于“天问”。

  赵恒父子攻入大禅寺之前“素王”古剑已经失踪数百年,一起失踪的还有我大禅寺当年的达摩院首座慧真禅师。

  而我大概是世上仅剩的一位唯一知道一点线索的人—————其余知情的人,都死于那一场滔天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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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日,雨。

  日值月破,大事勿用。

  宜:破土,纳财。

  忌:栽种,嫁娶,作灶,出行。

  鸡日冲兔。煞东。

  有位故人遣童子传信,说是下月初三邀我去往东华山一聚。

  和尚做完早课时,他已在门外等候了数个时辰。

  我这两间竹屋还是托刘老丈所搭建,建于池边,就地选材,但屋上三重茅草却是刘老施主去年所藏,本为于他两间茅屋旁再起一间。

  幸而所藏颇丰。

  童儿递过拜帖便径直离去。他年龄尚小,想来是粗心所致,并未带伞,因此来去皆在雨中。

  和尚倒是有一柄旧伞,有心赠他,却不在和尚这里。

  算算路程,和尚若是赴约的话,再过几日便要启程。只是这池中妙法青莲,以及后山山魈,因关系甚大却是不敢托于他人。

  正值二月仲春,春昼初长。天已大亮,只是春雨细若牛毛,缠缠绵绵不曾断绝。

  那女子一袭白衣胜雪,似不畏初春的料峭苦寒,撑着和尚的那柄乏黄的油纸伞,赤足站在池边一块青石之上,池水冰凉,堪堪瞒过她精巧白腻的脚背。亭亭玉立,乌压压一袭黑发垂下如瀑。

  几日来,池中大鲵依然不愿见她,她未来时便于池中悠然自得,来时便了无踪迹,她对着池水,或掌劈或拳砸、或气机牵引滚滚如惊雷,池面气象蔚然壮观,却无济于事。

  她气恼不过,便向和尚大打出手。

  但和尚大罗汉金身已臻圆满,任它雨横风狂,我自不动如山。

  她的路子颇杂,很难瞧出跟脚。招式虽然东拼西凑,但一招一式却并不简单——俱是江湖名家的得意招式——如蔡李佛的“长空拳”,吴天宗的“虎崩拳”,卢忠义的“空明掌”,何满子的“燎原摧心掌”,还有陆空真人的“摘星手”,“法华寺”天惠禅师的“金刚伏魔印”,“昭觉寺”弘一法师的“不动明王印”,似乎还有我“大禅寺”的“一苇渡江”身法。

  虽无十成神韵,未能尽全功,但一招一式已有八分火候。无法想象她看似娇弱的身躯,居然蕴藏如此巨慧,着实让人惊叹不已。

  和尚却知她有心藏拙。她这些不知从何处偷学而来的招式虽则精妙无比,但还不足以破开我的大罗汉金身。

  和尚不由想起一件事来,十年前有一本上古奇书落入江湖,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江湖都为之震荡,无数江湖豪杰蜂拥而至,彼此争夺厮杀,好大一场血雨腥风席卷江湖。但后来这部奇书却没了踪迹,也不知最终落入谁的手中。和尚从这女子的伤势猜测出她应该修炼过一种至阳至刚的功法,始终得不到印证,但除了《六阳至尊功》和尚实在不知世上还有另一种如此霸道无匹的功法。

  而也正是那年冬天,和尚跟着法恩大禅师上了山。

  后来和尚在达摩院的藏经阁里,机缘巧合之下曾看到慧真师祖留下的手札,其中便有关于《六阳至尊功》的描述,以及几招破解之法。

  慧真师祖对《六阳至尊功》推崇备至,称其为当世第一奇书,是为天下武学纲领。其功法至刚至阳、霸道无匹,又有八八六十四式《天山折梅手》,凌厉诡谲,每一式都穷极变化之理,变幻莫测,破尽天下武学招式。

  奈何始终无缘一睹风采。

  她转过身来,望向我,怔怔道:“和尚,我有一掌,你敢接么?”

  我只道她心性高傲,数日来几次三番落了她脸面,她定是要拼着落下病根,也要找回颜面。当即双手合十,劝道:“你旧疾未愈,不可妄动真气!”

  “你不信?”她左手撑着伞,右手成掌气机酝酿滚滚如潮。须臾右手覆手缓缓虚按,天际蒙蒙烟云骤然厚重如墨,漫天雨势顿时一收。轻启朱唇,一字一顿,道:“翻、云、覆、雨、手!”

  天地骤然一暗,天上厚重如墨的铅云似被巨力牵引,又似不堪重负一般,齐齐往下坠。天地间恍惚仅隔一线。

  先时被气机牵引停在半空的雨线,顿时如被疾弓劲弩爆射而至的箭羽,密密匝匝破空而来;雨线虽丝丝缕缕,但所蕴威力绝大,雨线震荡虚空,所过之处只留下尖锐却干净利落的音破声。

  几乎就在漫天雨线破空暴起的瞬间,突然耳际又听得一声惊雷炸响,只见那种着妙法青莲的池中,好大一道龙卷接天而起,气象蔚然,磅礴无匹。

  刹那间雨横风狂,只觉天摇地晃,仿如末日一般。

  和尚深深望着那窃取天象的一掌之威,周身气机刹那间流转百遍,高呼佛号,却是用上了十成大龙象般若真劲。

  你以一掌翻云覆雨,我以一肩撞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