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雨。
宜出行,远游,上官赴任。
忌,嫁娶,修造、动土。
从东边来了一个人,骑着一匹浑身雪白的高头骏马,那人身材高瘦,模样俊朗,谈吐举止之间流露着大富贵之气,绝非等闲商贾官宦可比之一二。
可谓人马相宜。
他不知从哪里知道和尚养了一只大鲵,远道而来,只想作壁上观远远看上一眼。
这只大鲵乃是从山魈手中救出的,和尚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自洛水以后,那魔物又不知遇上了哪位不出世的高人,将其打得元气大伤,不得已竟然一路逃到了祁朦山下。
祁朦山在数百年前本不叫祁朦山,而叫首阳山,而首阳山在数百年前乃是道门祖庭,传承有一千五百多年,比我禅宗祖庭“法严寺”还要古老三百多年。
首阳山道统破败以后,世间便有流传,说有一樵夫在首阳山曾见过一只大鲵吞云吐雾。于是首阳山有大鲵的说法便流传开来。许多人闻讯而来,但俱是败兴而归,竟无一人有缘得见。当年我大禅寺的高僧圆慧和尚也曾到过首阳山,依然空手而归。不曾想,三百年前,首阳山上竟然真有大鲵化龙而去。那以后,首阳山上常年便被雾霭笼罩,寒暑不易,因此渐渐被人称作祁(起)朦山。
按典籍记载,大鲵属我佛门护法八部众之首的天龙部,因此为我佛门圣尊,有镇压佛门气运之能。赵恒父子灭我佛门祖庭之后,佛门气运八成被赵皇极引入龙虎山,剩下两成,一成被我大禅寺僧众引渡入我身,一成于天地之间飘荡无根,眼看便要溃散而去,弟子机缘巧合得此大鲵,镇压我佛门凋零气运,岂非上天怜悯我大禅寺僧众之故?
阿弥陀佛!
我师如来,得照五蕴皆空,以行深观故,以自在观故,故得涅槃,得开一切微妙之门,一切救苦难,一切真实不虚。法究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业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有不可思议之力,能隐能现,无来无往,能以芥子包罗三千大千世界,无死无生,万劫圆明。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旦者他,安,加罗伐哆,罗加伐哆,罗加伐哆,梭呵。安,安,安。
我佛慈悲!
那人自称复姓拓跋双名敬城,鲜卑人。和尚见他气运如织,隐隐有腾龙之相,不愿与之沾惹因果,因此一直避而不见。那人竟也不恼,只每日于紫竹林外,或伫立或静坐,始终面露微笑,如我师如来拈花含笑一般。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参我佛门无上真经《天龙八音》。
我大禅寺藏经一万八千四百余部,其中有达摩院达摩祖师金身一部及祖师传法圣经三百于部,并历代高僧大德之手札经义九千八百余册;有罗汉殿金刚降魔圣典一千八百余部;有显密两宗经义六千四百余册;达摩祖师东传我师如来无上真经九九八十一部。
赵恒父子攻破我大禅寺之后,大量藏经落入大宋国库,其中又有不少江湖豪客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我带出的唯有一件世尊传法袈裟而已。
池中妙法青莲与毁于大禅寺达摩院内的那株本为一体,不同的是当年那株已开九品金莲,而这株不过只开一叶,就连一品也算不上,去年与它一起种下的满池凡藕,便连尖尖荷叶也无,但胜在多少有些淡薄的灵气,聊以慰藉。
那只大鲵偶也在青莲之下静伏不动,但更多的时候却不见踪影。这池子虽说不大,但源头却在山腹之中,约莫数百年前的那只大鲵便是躲在山腹之中,因此常人甚难寻到。
细细密密的雨线连绵无尽纷纷落在水面之上,细细碎碎,不起风波,池中大鲵忽然轻轻一摆尾鳍不见了踪影。
一柄油纸伞映着一张玲珑精致的俏脸倒影在水面上。
她着一袭青衣,细长如柳叶的黛眉微蹙,脸上难掩惋惜之意。
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或是因为修炼《六阳至尊功》的缘故,看似单薄而弱不禁风的身子里,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十年前江湖传闻,上古奇书《六阳至尊功》重现江湖,看来不假,而且便是被眼前这位女子得到了。
传闻《六阳至尊功》出自上古一位奇人之手,至刚至阳,凶猛霸道,举世无匹,她以女子阴柔之躯修炼这至刚至阳的功法,其万般艰辛之处可想而知,可见这女子心性必是倔强坚韧之辈——这或许正是我决定救她的缘由。
只是这女子杀孽太甚,有违天和,终究让我不喜。
她伸出一根葱白一般修长的手指,对着池塘,一点气机于指尖凝而不散。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含笑,明眸皓齿,叫人目眩。在她气机牵引之下,整座池塘,池面并无两样,池底却已有暗流微微涌动,以妙法青莲为中心,隐隐成龙卷之势。
和尚眼观鼻,嘴角含笑,处之若素。
她见和尚含笑不语,面上笑容依旧,指尖气机却浓,奈何池水如铅,自始至终也唯有丝丝暗流涌动,始终没有她想象中池中起龙卷的蔚然景象。
她不知池中青莲虽只开一叶,却已具我佛门一分气运;她更不知池中大鲵,虽未化龙,但后山山魈却伤于它手,更被其镇压脱困不得。
她旧疾未愈,须臾便已脸色苍白,指尖气机虽浓郁蔚然,不过如海市蜃楼一般,望之巍然,其实不堪。
和尚高呼一声佛号,她冷哼一声,长袖一拂,愤然转身。
池面雨水猛然炸开,滴滴雨珠猛然弹起成漫天暴雨之势,扑面袭来。
和尚再喧佛号,依然拂袖,一时风平浪静,寰宇澄清。
透过紫竹林,和尚似乎看见拓跋敬城那叫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此时他的手里多了一只长逾尺许的青色玉箫,质地细腻如肌。
他左手执箫,向和尚作了一个请字,和尚知他意,双手合十,含笑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