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阴欲雨。
青山绿水间是黄灿灿的一大片油菜花,绿油油的菜叶如沁,灿灿烂烂的油菜花丛中一条官道笔直伸向远方。
山中那比人还高出一截的蓬蒿还是去年的模样,夹道丛生,挂着无籽的败絮,在风中晃动,虽然根脚上有许多新芽破土而出,但那些高不过寸许的新绿,还远没有撑起一片荒芜如烟的本钱。山腰上有连绵一片桃花,如系在腰间的一条绯色腰带。山壑中回荡着各色欢愉的鸟声,清脆悦耳,听得久了,会让你的内心一片空明————本是春天该有的景象!
这时,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处,匆匆驶出一行人马来——————约莫二十余骑骏马,皆是枣红色高头大马,马鞍上尽皆插着赤红鲜艳的旗帜,旗上题着“北衙领军府”“回避”等字样;中间是一辆无论是用料还是装潢都称得上奢华的四轮马车,用一匹毛色赤红、体型高大雄俊的骏马拉着,驾车的与骑马的,都穿着一色的绯衫褐靴,戴一色绯红圆帽,悬挂着一样款式的长柄腰刀。
马车车窗上杏黄色流苏下挂着的褐绸窗帘,不时会被一只纤细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轻轻撩开一角,露出一双阴鸷冷冽的眼来。
这群人正是从广陵郡桃花坞赶来的那批左右府的千牛卫侍卫。
一行人转过山脚的时候,便下起了小雨,先时丝丝缕缕如雾如烟,渐渐的有了些意思,开始打湿了行人的衣衫鬓角。
当这群人拐入山坳的时候,前方有三个身影从山顶飞掠下来。身手敏捷迅速,两脚在树尖刚抽出新绿的枝叶上轻轻急点,人便如踩在碧浪上一般向下飞快滑行。到了山角处,则如夜枭投林,只一闪便已各自趴在一颗大树之上。
三个男人,三十上下,皆是平常装束,无甚可圈点处。三人趴在树干上往千牛卫那边张首一望,却听一人低声嘀咕一句:“北衙千牛卫!”皱下眉头,却又吩咐道:“***,速去通知坛主。”那叫作***的应声而去。
看着驰骋而过的人马,另一人开口道:“舵主,我们怎么做?”
先前那人道:“先跟上去!这帮鹰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这笔账总要跟他们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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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潜的车队前脚出了梅岭县,便慢了下来,原因无他,竟是平日里活波乱跳的亲王殿下居然晕车了!虽然早有准备,也随车带了治疗晕车的药,但是那些价格高昂的的皇室专用的禁药,居然就一点用也没有。这可忙坏了青鸾姑娘,毕竟虽说车队有百十号人马,姑娘可就只有青鸾一人,一大帮大老爷们,要说刀口舔血上阵杀敌,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照顾人的勾当,而且还是照顾金枝玉叶的东靖王殿下,这可真是有些难为人了。
只是一点,那青鸾上了车后竟然一句话也不说,抿着一张嘴,像个哑巴似得,人问她时,她便只眨巴着一双大眼,将个东靖王殿下弄得一头雾水,按说也从来不曾得罪过她,这些年来她也从未有过类似的举动。这样作为却是为何?
“我说,我就要死了,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车厢里,东靖王殿下有气无力地扯着嗓子对一旁抱着剑匣的青鸾嚷道。她从上车开始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哑巴了不说,也不似以前亲密无猜的样子,还整天抱着剑匣打坐,除了吃喝拉撒,竟然连睡觉都抱着,赵潜早瞧着生了一肚子的闷气,若不是正好赶上身子不舒服,早将那剑匣夺过来一把扔了。
青鸾睁开眼,赶紧将桌上小火温着的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碗端在手里凑到赵潜嘴边。眨巴着眼,可怜兮兮的样子,让赵潜一肚子的闷气没处可撒,就着她手里喝了一小口,骂道:“滚吧,看着你就烦!天地生我赵潜,难道就为看你们这些人的脸色?”
看着青鸾乖巧地躲在角落,手里依然抱着剑匣,一手扶着剑匣,一手摸着眼泪,赵潜索性别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但虽然眼是没看见了,可心里何时不烦起来?赵潜有一声没一声的长吁短叹,觉得心里是真的受了伤。
过了半响实在挨不过闷在车厢里的滋味,便钻出来坐在驾驶位上,与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拿着马鞭身形高瘦面容和蔼的老头并肩而坐。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红润,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白色————从桃花坞出来时还好,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感到新鲜。渐渐的就不行了,头晕还在其次,恶心想吐最是折磨人。昨晚到现在也不知吐了几回,吃什么吐什么,最后连喝口水都能给吐出来。
头一次与亲王殿下有这么近距离接触的老头,比亲王殿下还有高出一个头来,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并没有多少受宠若惊的样子,老神在在的赶着马车,嘴里时时响起一声清喝,督促马儿上路。
“殿下还是身子骨太弱了,老奴跟先帝爷那会,可不正是殿下这个年纪,甭说什么晕车,就连感冒咳嗽都是没有的事。刚被招进北府军那会,跟着部队跟北魏的蛮子整天打仗,日行百里那是常有的事,要命的是为了抢占时机,三九天往那结冰的河面过,有时冰不厚,又被那么多人踩踏,很容易就碎掉了。掉到水里怎么办呢?还得自己爬起来,有时会有人拉你一把,但有的时候时间紧迫,就不让拉,各安天命呗。你还得赶快爬起来,等身子被冻僵了就只有留在河里喂鱼了!”老头咧着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来,看看天色,又满嘴露风地道:“天暗下来了,殿下快些进车里,保不住马上就是一场大雨!”
看着有些虚弱的东靖王裹了裹身上的大红色裘氅,揉了揉鼻子,也学老头一样抬头看了看天色,果然黑沉沉的暗了下来,四周湿润润潮乎乎的,天际除了张着剪刀一样尾巴的数十只雨燕,再不见其它鸟儿,于是挪了挪屁股,道:“你说要下雨我肯定认同,可这要下大雨,不是唬人的吗,我长这么大,这广陵郡上什么时候在三月天下过大雨?”
老头只咧着嘴笑道:“殿下要不信的话,殿下敢不敢跟老奴打个赌?”
赵潜来了兴趣,歪着鼻子道:“怎么不敢,赌什么?”
话未落地,身后帘子后面伸出一张俏脸来。
赵潜撇了一眼,气道:“你不抱着你那什么,跑出了干嘛?不想看到你。”
青鸾一双泪眼朦胧,凄凄楚楚,仿似一只梨花带雨。
老头一眯眼,笑道:“殿下不要怪她,老奴没猜错的话,青鸾姑娘嘴里含着一道剑气,因此是不能说话的,不然一开口,剑气就没了!”
赵潜听如此一说,心里顿时气消了许多,暗自道:“难怪总不理我,感情是嘴里含了什么剑气,不能开口说话。”便向青鸾问道:“老黄说的可对?”见到对法点头,便又道:“行了,是我错怪你了!你没事含着一道什么剑气干什么,快吐出来,以后多跟我说说话,知道吗?”
青鸾摇着头,叫作老黄的赶车老头眯着眼,道:“殿下也不要难为他了。是徐先生叫她含着的!”
赵潜转过头,后者点头承认了老黄的猜想。
赶车老黄又道:“其实,这何尝不是青鸾姑娘的一番造化?殿下不知,这天下剑士,虽说也有剑术与剑意之分,但到最后那是殊途同归的,迈入一品宗师境界以后,都是需要向上求索的,这就是剑道。而天下之道,何尝不是殊途同归?道之途,形、神、意三象,对应天、地、人三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因此诸般万道皆是殊途同归而已!高深剑道讲究养意,又有‘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之说,青鸾姑娘嘴里这道剑气非同小可,当今江湖上能使出这样剑气的人,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剑道宗师大家,因此对青鸾姑娘来说,无异于一条‘终南捷径’,至于能否最终登顶一览众山小,就要看她的造化了,但,甲子之后,天下剑道必有她一席之地。”
赵潜听得将信将疑,但一听对青鸾以后大有好处,也就不计较了。咧着嘴笑了笑,心里忽又想起打赌一事来,便看了看天色,见天际低垂,淡云如黛,虽说天阴欲雨,但何尝有过骤雨欲来的征兆?心底拿定主意,便向赶车的老黄道,“刚才打的赌还算不算?”
老黄道:“敢不承命?”
“那你赌什么?”赵潜心情大好。
老黄将右手马鞭交到左手捏着,却从蓑衣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来,拿在手里晃动着,咧着嘴巴巴地道:“就跟殿下赌一壶酒。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老奴口粮断了好些天了,如果老奴赢了殿下,就麻烦青鸾姑娘给老奴弄壶酒来!”
不去看青鸾的脸色,赵潜一挥手,干脆道:“好!要是你输了呢?”
“呵呵,如果老奴输了————东海有座不动城殿下可知道?”
赵潜点点头,道:“听先生提起过,据说城中有三王两帝,个个修为通玄,而且不论是我大宋还是北蛮,都对其另眼相看,承诺在不动城中只尊不动城的规矩不论王法!怎么,您老跟那边很熟?”
“很熟倒还说不上,只是跟青帝曹阿瞒略算认识而已!”
青鸾眯起一双丹凤眼,认真在听。东海不动城还有一个名字叫作“逍遥城”,意思很明显,逍遥于天地之外嘛,更莫提王法啦。
青帝曹阿瞒,成名还在甲子前,一杆青梅酒似枪非枪似棍非棍,在他的江湖早已无敌于天下。
白帝,额,这个人来历很神秘,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甚至于连他惯用的兵器,所习功法皆是谜。但是他就是白帝,东海不动城中稳稳当当压过其余三王一线。
其余三王,赤王、紫王、宵王。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们厉害,可厉害到什么程度,便无人知晓了——————至少青鸾是无从知晓!
老头吊足了胃口才接着道:“曹阿瞒手中有一件奇珍,一颗避水珠!曹老怪只身前往东海海底三千米,于一颗千年老蚌中取出,稀世珍宝,当年后赵皇帝石虎想要用一座城来换,都被曹老怪拒绝了!如果我输了…“
“怎么,你就要去青帝曹阿瞒手中为本王抢来?”赵潜搓着手道:“若是抢来了,不论东西成色怎样,本王都重重有赏!”
老头两眼淡然地凝视前方,以他特有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抢嘛我是抢不来的,我这一把老骨头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如果我输了,我就去给殿下借来瞧瞧稀罕。”
老头一副高人形象,下巴微微翘起,一缕雪白胡须夹着左右两缕鬓发一切随风飘荡,双目微醺,隐隐透出两道精光。
“咦,你这袋子里圆圆鼓鼓的装的是什么东西?”青鸾不知何时手里捏着一根粗布袋子,一只手正往外掏着什么。一面掏着,一面向赵潜使眼色。赵潜会意,一本正经地问道。
老头面色骤然一变,别过头正见青鸾手里拿着一颗鸡卵大小、透明泛着青光的珠子,瞪着一双饱含秋波的丹凤眼瞅着把玩。
老头刚欲说话,却见青鸾将手中珠子轻轻一抛,早被赵潜一把接在手里,瞪着眼瞅着,“这个不会就是你说的‘避水珠’吧,怎么感觉像个玻璃球!”
老头嬉皮笑脸地道:“殿下英明,这就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球,老奴前些年路过集市的时候,看着新奇自己买来玩儿的。小玩意儿,殿下还给老奴吧!”
“你哄我!小青快去拿碗水来。”赵潜在手中抛了抛,觉得挺沉。
青鸾会意,她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也无暇吩咐左右,两脚只在车上轻轻一蹬,已然施展轻功翩翩跃起,几个呼吸后便稳稳托着一海碗水重新落在车上,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赏心悦目。赵潜看青鸾小露这么一手,心情大佳,一面满嘴夸奖,一面将手中‘玻璃珠’往碗中放,满脸期待。
玻璃珠轻轻入水,并没有想象中的神奇功效,圆溜溜在碗底滚动,倒是水灵灵的新鲜可爱。
赵潜满脸失望:“还真是个玻璃珠啊!”也没了兴致,便要往车里去了。
“殿下给老奴看看。”老头终于没能忍住开口道。
青鸾闻言便将碗端到老头面前,老头一张脸顿时鲜活生动了起来————先是一脸茫然,然后胡须微微抖动、脸色变得微红,然后涨成猪肝色,然后是酱紫,然后须发颤抖、竖着两道白眉、将两只眼瞪得灯笼大小、咬牙切齿破口大骂道:“公孙老儿你个挨千刀的,诓煞老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