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掌灯时候,倦鸟归巢,空气里都是葱郁的新鲜草木的气息。最后一抹余辉落下去的时候,天际慢慢布满灰蒙蒙的不知何处飘来的云。没有星星的夜空,让用过晚饭说好要看星星的赵潜索然无味,自个对着灯说了会话——他用意是说给青鸾听的——没说到几句,睡意便找上门来了。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他在想,是不是因为晕车还没缓过来的缘故。
青鸾服侍他上了床,见他沉沉睡了,才敢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对着他发了会呆,两颗漆黑的眼珠动来动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起身时,一袭红衣,莲步曼妙。
案上绣着牡丹花的红纱笼着的从桃花坞里带来的铜制宫灯下,紫檀木的剑匣里隐隐似有龙吟声。
红衣长袖一抛,也不见如何施为,紫檀木的剑匣已抱入怀中。素手如柔荑,轻启剑匣,蓦然一道寒芒乍现。暗室之中,灯火摇曳,光影晦暗。
匣中有剑,其名“秋霜”!
一宿无话。之间服侍赵潜起了两次夜,因夜间天冷,又为赵潜找出一件黑色裘皮氅盖上。之后又咳嗽了几声,等三更时,方才酣睡下去。
薛延亭盘坐在海棠树下,等青鸾熄了灯后,才将眼闭上,却依然不敢安心睡去。倒是旁边车厢里传出震天价的呼噜声,薛延亭嘴角抽了抽,不为所动。
同人不同命,这群人里头,除了这脏兮兮的糟老头,还有谁敢没事就往殿下的御驾里钻?
但是,他黄素图可以不管不顾今朝有酒今朝醉,他薛延亭可以吗?
想到这里,薛延亭自嘲一笑。或许能从西蜀剑门关外爬回来的那刻起,这条命就不再属于他了。
黄师图曾理直气壮地说过:“我不过就是个赶车的,虽然当年是我把先帝爷从死人堆里背回来,但我黄师图就这点本事,我也不图啥,也安安稳稳睡个囫囵觉,醒了能有口酒喝喝,这辈子就够了。领兵打仗那是你薛将军的事,老头我就赶我的马车,明儿的事明儿再说,哪怕一早醒了,发现这脑袋跟屁股不在一块了,我这张嘴只要还张着,嘿,就还要酒喝!”
但老头做事其实还是蛮靠谱的,比如,他怕自己打呼噜吵着了拉车的马,就把马赶到了马厩里,一天还要瞧过好几次。以他的话来讲,就是:“这马儿要睡不好吃不好,路上就颠的很!”
薛延亭没法去计较他这话是不是这个理,他嘴角狠狠抽了抽,心底骂道:“老家伙,你怕打呼吵着了马,丫的,我就活该被你折磨了?”
夤夜时,夜空中依旧没有一颗星星,东风吹的紧,外间走廊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中吱吱呀呀摇摇晃晃,灯光也跟着忽明忽暗摇摇晃晃。
薛延亭耳朵微微耸动,隐隐有破空之声传来,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东边厢房上有一道人影奇快无比地往赵潜所在的正房掠去。
纵身而起,只有衣袂猎猎。人在半空遥遥一记弹指。那道身影定然没想到薛延亭如此了得,瞬间陷入被动,但其身手亦是不凡,身体如陀螺般旋转,躲过一记弹指,翻身一掌探出。
此人穿一身黑色劲装,蒙着面,只漏出一双满是杀气的眼。
薛延亭后发先至,两人悄无声息地交手数个回合,期间没有运转任何气机。
薛延亭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原因是不愿将熟睡中的东靖王吵醒。
而那蒙面人更是不敢惊动附近森严的守卫,不然这一趟冒昧出击可就得不偿失了。既然对方没有惊动守卫的意思,那么眼前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立即远遁而去,显然对方不会答应;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在对方还没有惊动守卫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眼前之人!
心中主意一定,在两人落在房顶上的瞬间,蒙面人脚下一点,身体旋转而起,左手一柄短刃悄然刺出。
薛延亭一皱眉,心中不悦,但手中长剑依然没有要出鞘的意思,身子斜倾以右脚脚尖为中心,身体绷直划了个弧形,堪堪让过致命一击,右手成掌按向蒙面人后心。
那蒙面人一击不中,心下一横,前倾之势不变,右手变掌一掌拍出,身体以诡异的姿势与薛延亭对了一掌,借势一阵翻滚,不知以何法卸去一身劲道,落地时竟然还能悄无声息。
薛延亭先是皱眉,而后眉头舒展,嘴角裂开无声一笑,心道:“总算有点意思!”
薛延亭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仗剑行天下,少年任侠气的憧憬,在他的江湖里,有刀圣公孙羊,有剑神李青莲,有武当山上一怒斩黄龙的王重阳,有天下第一的法恩大和尚。。。。。。
但自从太祖武皇帝登基以后,这个天下敢公然跟朝廷作对的江湖门派是越来越少,于是这个江湖渐渐变了味,与薛延亭记忆中的那个江湖渐行渐远——行走江湖的要看朝廷的脸色,江湖上杀几个小蟊贼、偶尔搞搞劫富济贫,还要被朝廷到处通缉;连江湖第一大派“龙虎山”都是朝廷赵家的私家别院,除了曹阿瞒敢在不动城公然不尊王法,偌大个江湖就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两人落地后,不分先后又如离弦的箭一般纠缠在一起。贴身缠斗,讲究以快打快,攻防之势,方寸之间有如雷池,容不得擅入半分。
两人瞬息之间交手数十回合,各有胜负。那蒙面人见久攻不下,不由先自着急起来,猛然纵身越出圈外,薛延亭哪能让他如愿,飞身追上。不想拿蒙面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右手回掠掷出一物来,薛延亭眼疾手快连剑带鞘猛然挡住,却是一根黑色长鞭,劈在剑鞘上,啪的一声脆响,势大力沉,薛延亭猝不及防险些没拿住手中长剑。
乘此良机,那蒙面人贴身而来,飞起两脚踢在薛延亭胸口,薛延亭顿时如断线风筝,被踢出老远,重重落在西厢房顶上。声音惊动了守卫,只见灯火次第亮起,齐簌簌窜出许多守卫来,齐声喝道:“什么人?”
蒙面人见事不可为,只得一纵身远遁开去。这边守卫中顿时又掠起数到人影追上。
大意失荆州的薛延亭灰头土脸从落身之处猛地拔地而起,在空中略一辨别方向,便向蒙面人离去的方向疾掠而去,几个呼吸后又纵身掠了回来。脸色铁青难看至极,双腿兀一落地便径直往东厢后边一排三间抱厦找去。回头阻止了想要跟过来的侍卫,过了月洞门,往中间的那间屋子的隔扇门上拍了拍。
很快屋里有人问道:“谁呀?”
薛延亭回道:“是我。掌柜的睡下了?”
屋里亮起了灯,开了门,掌柜的拿着灯台往前一照,见薛延亭脸色难看,一边又瞧见外间灯火通明,便怯生生地道:“原来是薛将军。不知将军夤夜至此却是所谓何事?”
薛延亭看着眼前这个显然刚从被窝了爬起来的女子,笑道:“哦,也没什么事,刚才外边闯进来一个小蟊贼,已被我们抓住,这边特来问问掌柜的可有丢了什么东西。”
女掌柜踮起脚尖往月洞门外张望了一下,道:“这个蟊贼真是好大的胆子,将军可有问出什么来?我们这一带总不太平,指不定他还有同党。如能将他们绳之于法,也算是将军为名除害造福一方了。“
薛延亭笑道:“这是自然。却不知掌柜白天来的那位姊妹可有受到惊吓,一个女子大老远来投奔亲戚,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
女掌柜致谢道:“多谢将军费心,舍妹一路跋涉,此间早已睡下,凤玲在此替舍妹谢过将军关心。”
薛延亭道:“无需如此。薛某还有其他事,就不打扰!”
转身离开,穿过月洞门时,先是向正房东靖王的房间望了一眼,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悄然遣散了侍卫,并增加强了夜里巡逻的人员。安排妥当以后,薛延亭上了楼,隔着隔扇门在屋外小声喊道:“青姑娘”!
青鸾开了门,道:“殿下睡得正香!”薛延亭会意,退了下去。青鸾轻轻关上门。
————————————————————————
目送薛延亭走远,女掌柜才将门插上门栓,又在门前静了半响,这才装过身来。却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一身黑色劲装,右手里卷着一条黑色的蛇鳞长鞭,坐在桌前。
女掌柜将灯放在桌上,盯着幽幽燃烧的火焰,缓缓道:“坛主这次可有些心急了!虽然赵家八位亲王中东靖王这颗脑袋是最好摘的,但坛主刚跟魏青河交过手,身受重伤,此番又急于求成,那薛延亭虽未入一品,但亦是二品小宗师中的顶尖人物,实力不容小觑;还有那个抱剑匣的小丫鬟,没看错的话,她的嘴里含着一道剑意盎然的剑气,虽然如佛门参“闭口禅”一般,等闲开不得口,但亦如佛门所说:‘二十年不开口说话,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这类‘禁语’法门恐怖之处亦在于此,大成之后可一步登天直入长生境。”
没有蒙面的黑衣人有一张英气十足的俊脸,她双眉倒立,面目冷峻,冷冷地道:“你这是在责备我?”
女掌柜道:“不敢!只是教主此番西进,曾说过,在他回来之前尽量不要跟朝廷发生冲突,属下只是提醒坛主,以免坏了教主的大事!”
黑衣女子目光冷冽,冷哼一声,道”我的事不用你来操心!你最好将赵潜看紧点,江湖上想要他脑袋的可不止我们太平教。我在这的这段时间之内有什么事直接向我汇报即可!”
女掌柜笑道:“坛主不要忘了,教主曾说过我只需要对教主一个人负责,因此,任何事情,我只需要向教主一个人汇报!”
黑衣女子怒道:“放肆!”一掌悄无声息拍向女掌柜。
那女掌柜格格一笑,道:“坛主好大的火气!”竟是不避不让素掌相迎。
两人对坐着,身躯慨然不动,快打快攻,不食人间烟火,两掌变幻如四只纷飞的玉蝶,蝶影迷踪。
两人交手,速度极快,俱是见招拆招地打法,未有一招用老,往往一招半递中途便迅速变招。
蓦地蝶影尽收,瞬息之间两人互换一掌一指,分开时方寸间已互换了座次,因双方并没撕破脸,因此交手只是点到而止,短暂的交手并未分出胜负,两人各自收手,黑衣女子面色阴沉,冷哼一声,掠过屏风;女掌柜冷笑连连,一挥衣袖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