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漏声残。
一宿苦雨渐歇,风不定,春塘蛙声一片。
小山下,帘幕重重遮掩红灯,有人灯下轻声哼唱:“锦筵红,罗幕翠。侍宴美人姝丽。十五六,解怜才。劝人深酒杯。
黛眉长,檀口小。耳畔向人轻道。柳阴曲,是儿家。门前红杏花。”
又道:“金炉香烬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略一顿,似有所思,又自嘲一声,道:“‘月移花影上栏杆’?今晚没有月色,这句当不得真!你说对不对?“不等对方回答,又接着道:“春睡海棠懒起迟,梨花一支带雨眠。哈,这是公子我自己随口乱诌的,怎么样,还可以?”
青鸾穿着一袭宽大的红袍,随意绾了个美人髻,未施粉黛,脸上带着慵慵懒懒的睡意,红灯帐里,此刻正对着铜镜为赵潜梳着头发。才弄好一半,赵潜便枕在她一双细腻光滑如凝脂美玉的腿上,懒懒的,随口哼着些小曲儿,一头青丝顿时披散开来,青鸾想将它重新拢起,却不能够。
赵潜有一张很精致俊美的侧脸,青鸾早注意到,却没能如现在这么近距离的审视。他的鼻梁比她的还高一点,鼻头丰隆,直上山根;额头宽广敞亮,四十五度仰角感觉很有霸气;再有那双丹凤眼,凤眼狭长,眼角如丝;一双眼眸如水银里养着的两丸墨玉,似有熠熠星辉;剑眉俊秀漆黑。
赵潜懒懒的闭着眼,问什么,她就只是嗯的一声,点点头算是回答。她突然发现赵潜的左眉里藏着一颗红色小痣,她觉得很有意思,就用手指轻轻抠了抠。
赵潜一把抓住她的手,睁开眼,问道:“看够没有?”
她先是点点头,而后再摇摇头。
赵潜哈哈一笑,将她压倒,满鼻的幽香如兰。他说:“这样啊,那就让你看个够!”
她别过脸去,故意不看!
赵潜在她粉白的面颊上轻轻一啄,细腻光滑带着丝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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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正一刻,在悦耳的鸟鸣声中,东靖王殿下终于梳洗妥当。
骤雨已歇,远山空翠。
这是晴天的征兆,大好的一天!
薛延亭早安排妥当,只等东靖王一声令下。
赵潜因想着昨晚喝的一碗野菜粥,传令下去,因回道“就好!”便在大堂等着。
昨晚那场雨来的好生突然,先时不过是淅淅沥沥下了几个时辰的牛毛细雨,大概黄昏时突然就变作暴雨倾盆,来势凶猛。车队不得不加快行程,一路疾驰,好容易赶到这座小村庄,已是掌灯时分。兴许是饿着了,当看见店家端着一碗碧绿莹莹的米粥上来,竟然食欲大开,就着一小碟酸酸的咸菜,眨眼就是两碗下肚。
当然若论精致程度,这乡野寒店是连九牛一毛也及不上,但胜在略有些闲趣野味,让平日吃惯了精粮细食、山珍海味的膏粱子弟感觉略有些个意思。
赵潜记得那店家好像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当时有些匆忙,天色又暗,倒是没怎么注意,但回想起来,身量儿也算是苗条风流,倒也让人略有些意外。
更让赵潜意外的是院中有一本海棠,晨光熹微中影影绰绰的透过老旧斑驳的门扉。赵潜大喜过望,来到树下,花香浓郁沁人心脾,不觉欣然吟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这是前朝大豪老苏的一首专写《海棠》的诗,赵潜最爱后两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独自欣赏了会,那厢店家早将一碗热气腾腾、碧绿晶莹的米粥端了上来。只因这一本海棠,赵潜不觉将店家多看了几眼,只见她眉目清秀、琼鼻秀挺、檀口微红、桃腮凝脂,十分可人,比之于青鸾倒多了分灵秀,比之于红袖则带了点野气,比之于芍药等人却也不差。心底暗道:“却不想这山野贫瘠之地,却能生出这等人物,可见天地灵气并不独钟王侯之家。”
心底如是想,便拿眼将人仔细打量一番,骤见她左边耳际有一道寸许长的血痕,虽半数掩在发鬓里,露出的部分足叫赵潜心中大痛。
赵潜原是个痴人,只因一本西府海棠便将对方引以为茫茫红尘中的一知己,又见对方如此灵秀可人,心中更是大加怜惜,只恨相见太晚。
此时此景赵潜不敢再唐突,只拿话左右旁敲,那女子竟也并不怕生,应答自如。
自云本豫州顿丘刘氏,祖上世代经营茶叶生意,先时为避中原战乱,举族南迁到徐州,谁曾想南边也不太平,晋军北伐时被强征了所剩不多的产业,连带族中少壮男丁也被征了去,家道至此了衰败下来。其父因年幼体弱加上染了风寒,因此躲过一劫,到得她们这代,本也有两位兄长,兄妹三人开了这间小店,只为乱世中求得一方遮风挡雨的所在,奈何命运多舛,长兄在外贩茶时路上被流寇所杀,尸骨无存;今年二兄因事得罪官府,至今人还在大牢之中。
女子说道动情处不觉潸然泪下,仿似一只梨花带雨。
赵潜少不得安慰一番,还待细问,却听薛延亭来报,说是昨夜一场大雨将前面山体打垮堵住了官道,暂时走不了了,正派人前去抢修清理。赵潜自是同意,还不忘叫侍卫没注意安全云云。
响午时分,村口来了个人,一身黑衣,黑色的观音兜,牵一匹枣红马,在村口对侍卫说要找小店当家的,并报上了当家的名字。侍卫见她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女子,就将她领了过来。
彼时赵潜趴在二楼的窗前晒着太阳,那女子抬头看了眼,被刘姓女子接了进去,赵潜目送她俩婀娜摇曳的背影走远。深深吸了口带着海棠花香的空气,咧嘴一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心不错。
赶车老黄将马车赶到了海棠树下,此刻将马鞭操在怀里,斜靠在车厢上,眯着眼,正打着小盹儿。两匹毛色纯白的北凉骏马,打着响鼻,嘴里嚼着草,神情愉悦。
等等,那马儿嚼着的怎么不像是草?
赵潜脸上变了颜色,鞋都没穿匆匆下了楼。
然后青鸾听到从楼下传来的震天价的声音,嘴角不禁莞尔,心道:“这声音中气十足,声震霄汉,高亢中带点忧伤,忧伤中又带着点无奈,不像是公子的声音,倒像个内家高手,莫不是是老黄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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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贺牛山下,古道旁,蒿草凄迷,一行四十余骑人马,黑压压站在一块新绿中。
领头的姓韩名卫青,御林军南衙领军都尉,不久前升任领军督主,掌一万两千名御林军侍卫,在京师一亩三分地上,虽然远远算不上什么位高权重,甚至在品秩还赶不上北衙的手上仅有三百千牛侍卫的领军大督主,但若在战乱时,这一万两千名御林军可不容小视。
兴许靠着这一万两千人,就能改朝换代呢!武皇帝当年不正是靠着三百名侍卫夺了司马氏的江山吗?
当然,这些只能揣在心底,想都不能多想,谁知道睡着了会不会被自己给抖出来!
下属在向他汇报勘测结果,韩卫青坐在马上望着天际云舒云卷,深深的甚至有些贪婪地吸着清晰的空气。
其实不用谁来汇报,他在到达现场的时候就已知道,北衙魏青河来过了,空气里都是大悲手的气息,除了禁内司礼监穿大红蟒袍的那位,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将大悲手练到这个境界?一品四象:化劲、入微、通幽、小长生,你魏青河,一品之中已鲜有敌手!
看来,做个北衙大督主太委屈你了!
你一定也这么想,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