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凄风苦雨。
天际有惊雷虺虺,紫电如蟒。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一群人马,二十来骑外加一辆马车,在大雨里疾驰。
疾驰的马背上,此时徐雁冰的心底有些忧心忡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知情的人死的死、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又有禁内几位数日不合的大佬有意无意的联合封锁下,但徐雁冰还是从零星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一些不该他知道的东西————大内“库部司”被盗了!
所以,一切突发的事件现在看起来就很顺理成章了,比如,“库部司”的那位掌印大太监突然暴毙,比如左右府一夜之间少了十三位千牛卫,其中就有他的一位好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比如看到了那位穿着大红蟒袍、只在重大事务中才会出现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据他所知,能穿大红蟒袍的整个大宋境内,也就那么三位而已。因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督主,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连夜带着他们二十几个人出了东华门。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有些事,能不知道就不要知道的最好。在左右府的这些年,血淋淋的教训,他见得太多了!
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到广陵郡,这之间死了很多人,知情的、不知情的,但那有什么关系?左右府办事从来就是就是这样————宁杀错不放过,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可是偏偏就有那么些个不怕死的,比如一个时辰前的那两人——督主亲自出的手,丝毫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徐雁冰从两人的装束认出两人的身份,“太平教”!
“太平教”是江南道上最大的江湖帮派,教众有数万之众,声势浩大,虽未公然与朝廷做对,但兖州刺史顾北枳、礼部尚书柳尚道可都是死在江南道上,徐雁冰曾专办此案,种种迹象表明与太平教脱不了干系!
朝廷未公然打击‘太平教’,但明里暗里可是杀了不少‘太平教’教众,其中又属左右府千牛卫为甚,太平教三坛六部七十二分舵,至今已有十二颗分舵主人头挂在左右府。
而诡异的却是从京畿道到江南道这一路上,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没有发现一点‘太平教’的踪迹。
正是这个原因让徐雁冰一路上忧心忡忡。
先不说这到了‘太平教’老巢,竟然反常的看不到一个教众,也不去说它数万教众,就连朝廷那边都忌惮不已,单说教主‘苏绣衣’,就不是眼前这帮兄弟可以对付得了的————加上大督主也不够!
江湖上对‘苏绣衣’的评价普遍不高,原因无他,苏绣衣有个外号叫作“千面魔尊”,修炼的乃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易容大法,因此苏绣衣成名许久,竟无一人见过其真实面容,更不知其是男是女,只知他的功力早已出神入化,虽未入武评十人,但真实战力比武评第十的徐崇焕只高不低。
有好事之人就说苏绣衣凭借着这门大法,暗杀了许多门派的帮主,暗地里控制了许多门派,妄想一统江湖成就不世霸业,甚至于江湖上凡是有高手暴毙的,又追查不到凶手的,都被说成是遭了“千面魔尊”的毒手。
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很快就扩散开来,最后演变成一种很普遍的看法,因此就连带着‘太平教’本身也都被冠上‘魔教’的称呼。
虽然“太平教”被冠上“魔教”的称谓,是不是因为“苏绣衣”的缘故还有待商榷,但在徐雁冰的感知里,他似乎“见过”苏绣衣,在一次秘密围剿“太平教”分舵总部的过程中,在不远处一座半山腰的寺庙的正殿前,他感觉始终有一个人在那里冷冷观望,那目光让他背脊生寒,蓦然回头那种感觉又荡然无存,除了庙里的大和尚在经堂里宏大的念经声,屋外一个人都没有。
连夜赶路的原因是车中左右府领军大督主的怒火中烧,但如此雨夜,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全赖坐下老马识途,彼此之间只能靠感觉以及收效甚微的听风辨位来保持距离。若果真怒火中烧,应该也少不了多久?因此只要前面有一座村庄或者只要一家野店,今夜这趟十有**也该到此为止了。
这样想着不觉又将坐下骏马催促一番,马蹄疾驰。
突然斜刺里一道劲风袭来,徐雁冰来不及多想,腾空跃起,“啪”的一声劲响,座下骏马如被巨力冲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再无声息。
徐雁冰听风辨位,拔刀横斩,挡住一记绝杀,探手成掌,意欲近身追击,不料中门大开,一道劲风蓄而不发无声无息已然印在胸口,猝然发力,徐雁冰闷哼一声,一道热血“噗”的喷出老远,人如断下风筝一般坠出三丈之外。
来人太强,仆一交手,便败下阵来,竟然没能走过一招!徐雁冰只觉两耳轰鸣,七窍如稠,胸口大痛折断了多少根肋骨。徐雁冰咧着嘴大口吐血,耳际传来一声震怒,“大胆!”这是督主的声音,而后是隐隐约约传来的短兵交接之声,抬眼处依然是黑森森的夜。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那被徐雁冰称作督主的男人与袭击之人已经交上手,对方使一根软鞭,招式狠辣果决、变幻诡谲莫测,极为难缠。交手之间更是仗着兵器上的优势,点杀伤了不少侍卫。虽然他们的生死自己漠不关心,但在自己眼皮下还如此猖獗,不得不让素来颇有涵养功夫的他动了真火。
暗夜里双眼已成摆设,他索性闭上了眼,两人交手只凭听觉,一双肉掌对上飘忽不定一击命中便如蟒龙出海气吞千里之势的长鞭。
大督主周身气机鼓荡,刹那流转九九八十一遍,侧身让过迎头一鞭,一跺脚,欺身暴起,探手一掌拍出,低声道:“慈航我渡”!瞬间拍出十二掌,气势滚滚如潮,气机牵引之下,两人之间,漫天雨幕如同被突然抽空出现短暂的真空地带。
在拍出第一掌时,那人身形猛然一顿,前倾之势猛然一收,身形飘忽如鬼魅,躲避气势不凡的掌力,鞭随身走,在大督主一气拍出十二掌,旧气已衰新气未接之际,猛然又是一鞭甩出,其疾如蟒蛇出洞,势大如狂龙闹海,亦是一声娇喝:“蟠龙出海”。
分明是个女儿之身!
大督主怒极而笑:“来得好!大慈大悲第二式‘苦海无边’!”,一声暴喝,竟是不避不让,双足一顿,立定如松,一双肉掌猛然推出,气机澎湃如深海巨浪翻滚,这还没完,两耳一动,听风辨位,左手食指拇指相扣,结了奇怪的手印,又是一声断喝:“回头是岸!”
一气刹那游走三百遍,强出两招盖世杀招!
那女子胜在身法鬼魅,鞭法迅猛,气机却远不及大督主深厚,一招“蟠龙出海”等不及招式变老,便挥鞭回救,鞭影重重,与第一波气机“短兵相接”,十八声巨响之后,身形猛然暴退,一路之上,长鞭左右甩出,卷起左右两边的大树应敌,水桶般粗细的大树兀一接触潮水般涌来的气机便被气机震成粉末。
女子翻身落地,已是六丈开外。
女子气血翻滚,强自压下,出口讥讽道:“哈哈哈,一个阉狗竟然将佛门的‘大悲手’练到如此地步,倒是难为你了!”
大督主冷哼一声,森然道:“不管什么功夫,能杀你就是好功夫!”话未落地,身形猛然前冲,双手变掌,双臂张开如翼,一步一丈,六步就是六丈,六步之后浑身一震,气机顿时暴走,弹指间游走三百遍,厉声道:“一步一华莲,大慈大悲第八式‘慈航普度’!送你归西!”
那女子在大督主迈出第一步时,便惊呼一声“八部莲华!”,八步蓄势,一招克敌。心知不可匹敌,奈何在对方气机牵引之下,脱身不得。
此时一道紫蟒划过,借着电光,分明瞧见那女子倾世面容之上,竟是惨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没有。
身形暴退,长鞭出没如蟒,奈何面对对方六步蓄势之下的一记绝杀,忽然有一种螳臂当车般的无力感觉。
长鞭蓄势做孤注一掷,左手悄然从腰间拔出一柄冰凉短刃做藏拙后手。
蓄势长鞭如巨蟒出洞,气机不可谓不蔚然,奈何对方来势汹汹,巨蟒兀一出洞还未来得及得遇风云际会化龙出海便被绞杀,女子一口淤血喷出,一咬牙,左手执刃就要欺身上前做最后一搏。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数道人影扑至,挡在女子身前,大声道:“坛主快走。。。”声音戛然而止,竟是已遭了毒手。
“东来!”女子听出声音,心里一痛,竟是险些掉下泪来。
大督主杀红了眼,狂笑道:“一个也走不了!你们全都要死!”
又有几个人影舍了对手,悍不畏死地扑来。
大督主犹如狂魔一般,厉声道:杀!杀!杀掉你们这些蚂蚁!一个不留!杀!”
白白牺牲无意,女子一咬牙,流着泪纵身远遁。
关于生与死的较量,竭嘶底里也好、悍不畏死也好,都很快就停歇下来。能活下来的就是胜利者,活着的人静静伫立在死人的尸体面前,于是这个夜又一次安静下来了。其实又何尝安静下来?还有天边滚滚的雷声,还有风声,还有雨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凄厉的夜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