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颇大,已经连续不断地下了好几个时辰。
黄昏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檐下的走廊上,店里的伙计与掌勺的大厨一起早早挂起了灯笼。
店里只有一个伙计、一个掌勺的,老板刘氏即是掌柜忙时也是跑堂的。
只因这两天来客身份尊贵,因此老板刘氏当仁不让的做起了专职跑堂的,而以前跑堂的那个小伙计,则在挂起灯笼后,乐呵呵地跟掌勺的大厨一起坐在厨房的门槛上。
大厨是一个中年汉子,有着他这个职业标志性的体型,穿着粗布衣服,挽着袖子,此时靠在门上,双手杵着一根大烟筒,将嘴搭在上面嗒吧嗒吧地抽着烟。抽了几口,总要将头抬起来,微醺着眼,将头往后慢慢仰起,微微晃一晃,然后总要长长吐出一口烟雾,气息绵长,因此烟雾袅袅的时间也就格外持久。
他有时喜欢吐出一连串的烟圈,小伙计便在一旁乐呵呵地用手一个一个地去戳,他很喜欢看一个个眼圈被戳中然后飘散开来的样子。这个时候,掌勺的总会被逗乐,咧着嘴嘿嘿笑着,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来,摸着小伙计的脑袋,左右狠狠一阵乱晃,于是小伙计便会很没心没肺地呵呵傻笑着,笑过以后便会更卖力地去戳。
这是赵潜在这里的第二个晚上。
或许是察觉到赵潜的神情有异,青鸾过来拉了拉赵潜的衣袖。赵潜并未转身的意思,仰着四十五度的忧伤望向天空,淡淡地问道:“又下这么大的雨,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上路?”
青鸾点点头,赵潜似乎并不在意此事,他接着道:“有人出五十万两黄金要本王的项上人头,好大的手笔!薛将军是不中用的,真正遇上高手,他在人家手里走不过一招的。以前我以为,我这次出门带这么多人,天下之大都可去得了,可是今天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我似乎总是自以为是!就像十岁那年,我以为父皇身体状况那么好,年岁也不大,至少还能照顾我好久,可是谁能想到他突然就死了;我以为跟大哥关系虽然不太好,但至少我们还是兄弟,都说血浓于水,可是最后他还是让我离开了永安宫;后来我知道四哥死了,说是背叛了父皇意欲谋反,但父皇对四哥最好,他怎么可能谋反?再后来二哥被削去了王爵贬为平民,三姐远嫁北魏王室,我知道这些都跟大哥脱不了干系的,徐先生瞒着我,可是我还是偷听到了,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我以为大哥将我流放到广陵郡,即便没有任何王爵的威严,但我想这样也不错了,我不再可能对任何人造成威胁了,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要我死?!“
赵潜的语气没有起伏,就像说着很漫不经心的东西一样波澜不惊,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莫不是血流成河的变故,这些东西关乎一个政权的更替,关乎天下苍生的命运,更关乎他的命运。
青鸾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攥住的拳头几乎掐出血来。她死死咬着唇,心在滴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徐雁冰一行人被拦在了门外,这让魏青河很是恼火。徐雁冰递上了北衙左右府的驾帖,可是人家根本不吃这套。让徐雁冰一行人在雨里等了半柱香后,才有一个侍卫慢吞吞往院里走去,一炷香后,薛延亭终于出现在徐雁冰等人的视线里。
见了徐雁冰薛延亭远远一拱手,歉意道:“哟,徐校尉,哦不,该叫徐统领了,底下人不懂事让校尉在雨中久等,见谅了!”丝毫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
徐雁冰脸上抽搐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薛将军久违了,不想能在这里碰上故交,真是缘分!我们大人在雨中长途跋涉,今晚想在此借宿一宿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薛延亭笑道:“故人远道而来,礼应略尽地主之谊,只是……我们殿下下榻在此,为了殿下的安危,实在不方便让统领在此借宿。”面露难色,思索一番接着道:“这样,如果统领与车里的那位大人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到我们军帐里歇息一宿,虽然潮湿了点,但好歹也有个避雨之所!”
徐雁冰还欲说话,车里传来一声咳嗽之声,魏青河自个打起车帘走了出来。
薛延亭忙上前拱手道:“哟,魏大人,什么风把大人您给吹来了!”
魏青河站在车头,并不下马,却拱手道:“如此说来,薛将军是不想让在下进去避避雨了?保护亲王殿下,不但是将军的职责,我等既然撞上了,保护殿下的安危也就是我等的职责,难道将军还怀疑本督吗?”他意欲震慑众人,略将气机运转,雨势虽大,却无法沾身。
薛延亭忙笑道:“不敢,不敢!这样,大人还请稍后片刻,容我向殿下禀报一声。”
那魏青河却摆手沉声道:“不必了!”身形一闪便已来到薛延亭面前。他的身形修长,比薛延亭还要高一个额头。
一众侍卫见他大有仗着武力硬闯的架势,哪容他在此放肆,纷纷拔出佩刀,大喝道:“东靖王殿下下榻之处,你都敢闯?”
虽说众侍卫当年也一并在禁中当差,但那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南北两大衙门历来就不对付,何况还只是一个大督头,因此就在魏青河刚刚小露一手之时,心里早就看着不爽,大家都是刀口上混饭吃的人,头掉了不过才碗大的疤,你丫嚣张什么?
魏青河没发话,徐雁冰手底下还剩下的弟兄见对方先亮了刀子,所谓输人不输阵,自己这边断不能弱了威风,输了头阵,于是也都纷纷拔出佩刀来,两边人马对峙开来,各不相让。徐雁冰冷哼一声:“怎么,想动手?”
薛延亭不理徐雁冰,拿眼望向魏青河,嘿嘿一笑冷冷地道:“魏大人这是怎么说?莫是真要硬闯殿下的行营驻地?”
徐雁冰亦暗自捏了一把汗在手里,若魏青河一冲动将硬闯殿下行营驻地的罪名给坐实了,别说他与身边的几位弟兄项上人头难保,就是北衙面南高坐的那位主也都脱不了干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若魏青河一个冲动,今晚他们一票弟兄可都得全交代在这。
魏青河环视一周,后退一步,哈哈一笑道:“不敢!本督一时冲动,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不要见怪才是?”
薛延亭神情一松,暗道:“此獠武艺高强,断不是好相与的主,若真动起手来,我方虽然胜在人多势众,但也保不准能制服得了他,以他的武功,若一心要走,谁也拦他不住;而且若真拿下了,魏征那边脸上不好看,暗地里也不知道要使多少绊子,不如各退一步,却看他怎么说!”因此便跟着哈哈一笑,道:“大人说笑了,左右还不收起来,不得无礼!”又向魏青河拱手道:“兄弟们失了分寸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啊!”
魏青河盯着薛延亭道:“你很好,当年将军外放到广陵郡,以将军大才这些年却是委屈了将军,回去本督自会向魏公公多多提起将军。”
薛延亭连道:“不敢,不敢!”便不愿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面安排人进去禀了赵潜,回道说:“知道了!”这才叫人通知刘氏将西厢小小两间耳房赶紧收拾一番,亲自领路将魏青河等人带进房里,末了,拱手道:“长夜苦雨,大人一路上鞍马劳顿,还请早些歇着!”魏青河略一拱手,不提。
到得三更时分,雨渐渐下得小了,淅淅沥沥的,看看天色像是要放晴的意思。
西厢紧紧挨着的小小两间耳房只有南边的一间房里亮着灯光。
窗扇虚掩,魏青河与徐雁冰站在窗前,魏青河手里捉着一只灰色的信鸽,从信鸽脚上取下一卷纸条,将窗户推开一点,那信鸽一拍翅膀融入茫茫夜色中。魏青河打开纸条,看过以后冷哼道:“这店果然有问题!”
————————————————————————————————
却说店里跑堂的那个小伙计,怀里抱着一捆草料,嘴里哼哼唧唧地哼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曲儿,往马槽了添了一回草料,这时因赵潜房里没了灯芯,叫刘氏上来重新换了,刘氏托着油灯远远看见,咳嗽了一声,便逶逶迤迤地往东厢回自己屋里。
小伙计加完草料,哼哼唧唧地往海棠树下赵潜那辆马车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震得天响的鼾声传来,小伙计两眼咕噜一转,嘴里叽叽歪歪的囫囵骂了一句,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更加不知道他骂了什么。
他一头扎进车里,见赶车老黄头里脚外得躺在地板上睡得死沉,他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猛然擒住老黄的脚裸,正要往外拖,老黄猛然坐起身来,瞪着两只眼看着他,喝到:“你干嘛?”却见他呵呵一笑,老黄只觉胸口猛然一痛,竟然就痛昏了过去。
小伙计拍拍手,嘴里哼哼唧唧地像似有骂了一句,重新抓住老黄的两只脚裸,只轻轻一提,竟然就将个头比他还要大上一号的老黄毫不费力地扔进了马厩,且没惊动任何一匹马。
小伙计做完这件事,拍了拍手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嘴里哼哼唧唧又往大门口的守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