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太尉府出门,沿着宽阔平坦的大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就看见了司马府红漆雕花的大门。司马府和太尉府不愧是一体相关,二人离着门口还有些许距离,就看见司马府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排灰衣小厮鱼贯而出,在门口排成了两排弯腰恭候着。大司马许威急匆匆的迎了出来,明显是刚刚得到了消息。
“赵公子、容姑娘,请进。”许威不愧是本朝的一员猛将,虽然被平静的生活磨去了许多戾气,还是能隐隐闻到那股血腥之气,那是多少年的日积月累才融化在骨血里的血腥之气。
赵庭柯和容华被领进了正堂,许家的两位公子已然候在了堂下,大公子许道君身穿一身品竹色罗绸长衫,单看五官像极了许威,却生生毁在了那一身的赘肉上,虽然不似京城大多数纨绔那样肥的流油,却也是一副富态的模样,挑起的嘴角让整个人多了一些不正经的意味;二公子许道言则和大公子完全不同,一身月白色长衫,身材单薄面容冷清,虽然也称得上是俊朗,但是与许威的铁血刚毅相去甚远,反倒是一副孱弱书生的模样,也难怪许威不喜欢他了。
暗暗瞟过许道言袖子上的暗色花纹,容华的嘴边漾起了一抹不易发觉的笑:这个许道言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那花纹看起来有些眼熟,似乎与月华腰间的有些许的相似,或许常人不会注意,但容华和月华日日相处在一起,又怎会记不住那花纹的样式呢那花纹明明就是古代越国皇室的象征,只是她从未点破过罢了。
不过这倒是方便了许多。容华暗想。
“微臣许道君、许道言参见皇上、容华公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容华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两人一前一后行礼道。
许道君自小被宠溺惯了,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便靠着父亲的声望在吏部谋了个油水重的闲职,刚好在周容玉之下,也算得上是朝廷重臣了;许道言则恰恰相反,他身为一个重臣之后,竟然与那些平民一样参加了科举,中了个不大不小的探花,从小小的翰林院侍诏做起,一步步的爬到了正五品的位置,虽然已经不是什么微末的小官,但是在这百官云集的东巷里,还只是个能被人一脚就碾死的角色。
“免礼。”赵庭柯扶着容华公主坐定,自己也一撩衣袖坐了下来:“朕今日前来不过慰问一下朝中大臣而已,许大人和两位公子不必拘束,坐吧。”
“诺。”三人在偏位上坐定,许威和许道君都是一脸淡然的样子,反倒是许道言颇有些拘谨。
“朕刚刚前往太尉府,周太尉家的二公子果真不愧为京城第一美男子,不仅一表人才,而且才华过人,乃我大武国嫡枝的典范。不知许家的两位公子又如何呢”赵庭柯微微一笑,仿佛想起了什么:“朕记得二公子乃是建武十一年的探花,不知是也不是”
许道言正因为赵庭柯“嫡枝”一言有些黯然,却猛然听到赵庭柯叫自己,急忙起身拱手回答道:“微臣正是建武十一年参加的科举,探花的成绩。”
“好”赵庭柯大笑着鼓掌:“朕要看看父皇钦点的探花郎有何过人之处大公子,不如你也来,让朕和公主看看我大武男儿的风姿。”
“这个”许道君闻言满脸的愁容,他自小便被宠溺着长大,什么四书五经不过随便读读混事而已,又哪里能在皇上面前献丑呢但看见父亲暗示的眼神,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那微臣就献丑了。”
许威拍拍手,一排身穿绿色衣裙的婢女端着文房四宝并两张小桌走了进来,不过一会儿便已布置完毕。许道君和许道言站在小桌前,许道君一会儿抓抓脑袋,一会儿拽拽衣袖,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许道言则一脸淡然,只是眸中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坚定和自信。
“容华,你来出题吧。”赵庭柯拿起毛笔蘸好了墨汁,浅笑着递给容华,眼中满是宠溺与笑意。
容华面无表情的接过了毛笔,一行漂亮的梅花小楷跃然纸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便以吾志为题作诗,一炷香的时间内完成。”
一名翠衣宫女走上前,点燃了桌上的一炷香,两人便低头思索了起来。许道君不自觉的咬着笔杆,抓耳挠腮的想要写出点什么来,却迟迟没有落笔;许道言却只低头思索了几息,便已然写下了第一行字。许威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却无计可施。若君儿因此受了皇上厌弃,又该如何是好许威只是一心担忧着许道君的前程,许道言则仿佛从未列入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最后一缕香灰落下的时候,许道言才将将停下了笔,身边早已堆放了一大摞写满字迹的纸张。许道君已经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等了许久,口中衔着一颗葡萄,见许道言终于放下了笔才不耐烦的说道:“这么点事还搞那么久,那么当真做什么快点快点”
许道言只是低头未发一言,他默默地拿起身边的宣纸整理了一下,转身递给了身后恭候的婢女。婢女将两人的作品细细理好,分别交给了赵庭柯和容华公主。
容华手中拿着的是许道君的诗,她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便“噗嗤”的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锦绣前程万里长,步调一致心所向。途中难免遇险阻,克服万难有希望。源自百度”
“哈哈真乃佳作啊”容华掩面笑了几声,随即一甩手将宣纸扔在了地上:“哼韵不成韵,律不成律,言语粗鄙不堪这就是堂堂吏部员外郎该有的水平真是贻笑大方”
许威恨铁不成钢的望向许道君,却见对方虽然低着头,面上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显然没有放在心里。许威突然想起了夫人曾经劝他的话语:“君儿还小,总是爱玩的,长大了就好了”、“君儿有你护着,也不是个蠢笨的,总归富贵一生便罢了。怎么你还指望我们君儿像你一样拿命拼前程吗”从前总觉得夫人的话有理,今日才恍然发现,君儿果真是被自己和夫人宠坏了,如此下去,许家必败。
“不过二公子的诗作倒是个极好的。”一张纸被扔在了脚边,赵庭柯却丝毫没有低头查看的意思,他早已被许道言的诗作吸引住了。
“帝京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违君意。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荆山,御榻在嵽嵲。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赐予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友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许道言诗中的气度情怀,竟不似寻常二十余岁的男子,仅仅以百余字,便道出了人世的沧桑与无奈。虽然成熟有余,却让人不忍叹息怜悯,该是怎样不公的际遇,才会让一个本该肆意的男子遍尝沧桑
“许家二公子当真是个好的。许大人教育有方啊”容华公主一扫许道君的诗带来的不悦,赞赏的望着许道言。虽然存了几分利用,但赞赏却是真的。此子不容小觑。
“来人,传朕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许家二子许道言才华横溢、旷古绝伦,现由六科给事中擢至光禄寺卿;许家大公子虽不堪大任但念其孝心感天,辍为光禄寺少卿。钦此。”
“谢皇上隆恩”三人跪倒在地,内心百味杂陈。许道君除了觉得丢脸倒没什么其他感觉,反正本来就是点个卯的虚职,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许威心里则鸣起了警笛,这是皇上在敲打司马府啊他许家既然可以把吏部重要的职务留给儿子,又怎么不能把皇位留给他人呢莫不是他和周家的算计被发现了
“皇上,犬子资质尚浅,连升两级着实是不合适。况且自古嫡庶有别,庶子又怎么可以处于嫡子之上呢望皇上收回成命”许威拜倒在地殷切的恳求道。
许道言惊讶的转头望向父亲,随即又苦涩的笑了笑。他从来都是如此的,心里只看得见那个不上进的哥哥,有哪里会看得上出身卑贱的他呢自己不是已经习惯了吗,又为何会失望、会心痛呢
“许大人此言差矣。”容华缓缓的站起身走下了台阶,走到了许道言的身边:“英雄不问出处,凡是有才学者无论嫡庶,皆为国之栋梁。许大人何必迂腐,不论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皆可光耀司马府之门楣。”
容华慢慢蹲身,抚上了许道言垂落在地上的衣袖,眼中带着一丝异样的色彩。
“谢公主殿下。”许道言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看着身边一片蜜合色的衣角和抚上自己衣袖的鲜红丹蔻,内心是无法抑制的澎湃和难言的自卑。
“你该骄傲些的。”容华若无其事的起身,口中却低低的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的仿佛许道言只是幻听,但那句话却不知不觉的扎进了他的心中。
或许,他该骄傲些的。
题外话本章中的打油诗出自百度,谢谢作者另一首诗是杜甫的作品,宝颜做了一点点修改,觉得跳戏的就跳过去吧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