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小脸 第28章 幸免于难
作者:我要满天星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驴。。咱家那驴方才右前蹄抬得比驴头还高,冲天上的神仙一个劲地乱摇晃!像是在和那些神仙道别哩!你说吓人不?”冒头娘边说边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乌头驴瞧!

  “老娘们就是会制造紧张空气!这驴要是能挥蹄子跟神仙道别,那它也就一定能和你说话!那可就是货真价实的驴精啦!可话又说回来,咱家这驴可是毫发未损!看来这乌头驴真是避邪!”秦冒边打量乌头驴边由衷地赞叹道。

  “你没看见就说没看见呗!除了数落别人还会啥?这月光这么亮,我手里还提着灯,离驴也就两步远,咋还会看错!”冒头娘毫不示弱。

  “真懒得理你们这些老娘们!”秦冒扔下一句,扭头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村子就忙碌起来,人们大声叫骂着,将地上的一层厚厚的蝙蝠尸体全部运到村外祠堂的后面,堆成一座黑乎乎的蝙蝠山,再盖上一层厚厚的松枝,然后就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清新的松香味混杂着蝙蝠皮肉焦糊的恶臭,所有的人都捂紧了口鼻,厌恶地看着那一只只因高温灼烧而痉挛、扭曲、蠕动的蝙蝠尸体,那可不是一只两只三只,而是千千万万无数只蝙蝠尸体在烈火中挣扎翻腾,腹肚爆裂的“呯呯”声响成一片,连绵不绝!整座蝙蝠尸体山就像一个丑陋的怪物,蠕动着,惨叫着。拚命地作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李有田和王寡妇母女二人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人们惊愕地发现这三个人除了脸色有些难看以外,毫发未伤!

  “李老头!我方才我见你半天没动静,还和铿韧他们商量进去看看你这老不死的是不是叫那蝙蝠精给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啦!没想到你倒是啥事没有!快说说,你是咋躲过这一劫地?”鄂贵那粗大的嗓门一吼,人们立刻将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李有田“嘿嘿”地干笑几声,神秘兮兮地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伺候咱老祖宗这么多年,祖宗能不保佑我!”

  “放你娘的狗屁!”李铿韧一下子从鄂贵的身后闪出,一个箭步跨到李有田的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们家逢年过节每次都供奉得最多!平日里也主要是我们家去上供!要保佑也应该先保佑我们家!说破天也轮不到你!快告诉本少爷!你是不是有啥妖法?让那些连家禽牲口都不放过的蝙蝠精不咬你?嗨!”李铿韧忽然高举双手大声叫喊起来,“哎!全村的老少爷们,听清楚啦!这李有田今天要是不说清楚那蝙蝠精为啥不咬他,那就说明咋儿晚上那些蝙蝠精就是这老小子放出来祸害乡亲们地!还有,连昨天上午的那些黄皮子也是他干的好事!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几乎是全村的人在异口同声地应到,人们并不相信这窝囊了一辈子的李有田会有啥妖法!还专门凑在秦老头发丧这天放出妖精捣乱!只不过是人们被那些平地里无缘无故冒出来的黄皮子、蝙蝠精给吓怕啦!吓蒙啦!内心压抑到了极点,憋得快要精神失常啦!突然找到这么一个可以纵情宣泄的借口,岂有不凑热闹的道理!所以,众人才不约而同地一哄而上,极为默契地配合了李铿韧的发难!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由众人强大的舆论所形成的铁幕跟前,一切个人的辩解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你要认了让那无中生有的屎盆子永远地扣在自己头上!要么就乖乖地把实情说出来,以满足众人强烈的好奇心,也让众人在极度的焦虑中享受一下窥探的快感!

  “哎!老少爷们!我李有田虽穷但咱却从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你看看我这身上,寒冬腊月三九天!我只穿了一件夹袄,十五六年啦!里面的棉花都滚成一团一团的,最多也就顶两件褂子!我腿上的这件狗皮裤子三年前就掉光了毛!脚上这双布鞋这是铿韧秋天时扔地!”说到这李有田转脸看了看李铿韧,李铿韧早就不耐烦了,冲他挥了挥手,皱着眉头着急地说:“谁要听你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想化缘,我们还不想布施呢!快拣要紧的说!”

  “好!有你这一句,我可说啦!这祠堂都快二十多年没修过啦!到处是洞,可连一个老鼠都没有,为啥?那洞大得连猫都能钻进去!哪个老鼠敢住?”说到这李有田一停,两眼怔怔地望着众人,众人不由得“哄”地一下大笑起来!

  “笑啥笑!?”李有田气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把双手朝众人面前一摊,悲愤地说:“我就住这里,伺候祖宗!可我的手,大伙看看,看看!”众人立刻伸长脖子看去,只见李有田的手上赫然排列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冻疮,整个手背红肿得老高,明晃晃地像在开水里烫过一样!

  “咦。。”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的耳朵就更惨了,我都不敢摸,生怕一摸就会把耳朵扯下来!”李有田一侧脸,那只被冻得从上到下全是冻疮的耳背呈现在众人眼前,整个耳朵又红又肿,比常人的厚了许多,轻一点的冻疮露着鲜红的肉,重的地方干脆就能看见白色的软骨!耳垂上还不时地有黄黄的脓水流下!真是恶心到家啦!

  “咳。。”众人又齐刷刷地悲叹一声,再也没有人笑!

  “我这脚上就更厉害啦!哎!这鞋秋天时穿还大出一指来,眼下可是正合适啦!我也就不脱啦!脱一回就要受一回罪!”

  听到这些,那些心软的老娘们都忍不住红眼圈啦!王寡妇母女俩也悄悄地混在人群中,不时地抹一下眼角!同病相怜哪!

  “行啦!行啦!别绕弯子啦!我求求您啦!我叫你您一声爷爷行不!您老人家不会想说那蝙蝠精是看你老人家实在穷得让它们不忍下口吧!要说穷,那王寡妇娘俩可要比你差远啦!你好歹还有口供桌上的剩饭剩菜!”

  一听这要命的祖宗提起剩饭剩菜,还捎带上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王寡妇母女!李有田顿时面红耳赤,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这几天就有人风传,那狗胆包天的李有田不仅上了王寡妇,还勾搭了上了王寡妇的闺女—李巧凤!李有田一听肺都要气炸了,但他又不敢去找那个散布谣言的人,那是鄂贵!这混货死皮赖脸地缠了巧凤大半年,除了挨了无数次的骂,连巧凤三步之内都没能靠近!于是鄂贵羡慕妒忌恨,吃不到的葡萄就是该酸!心理一扭曲,谣言也就该满天飞啦!

  “天地良心,给我一万个胆我也不敢去勾搭她的闺女,”李有田深知王寡妇把巧凤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成天盘算着如何给巧凤找一个富有的好婆家,最好是像李财主家那样的,她下半辈子也好有个依靠,享享清福!而李有田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整日家在王寡妇面前吹嘘他和李铿韧、鄂贵的铁三角关系!那李铿韧是如何如何地对他言听计从!

  “那个啥!又没油盐啦!好!我给铿韧说一声,祠堂里有了,你家也就有啦!”

  “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啦!你娘俩总得买一些月饼呀!猪肉呀!这是铿韧犒劳我的钱,你先拿去用!”李有田随手甩过去一块灰不拉叽的袁大头!

  “他叔!这哪成!上次的油盐还没给你钱哩!这铿韧给你的钱我们娘俩说啥也不能要!”王寡妇捏起那块银元就往李有田的手里塞。

  “嗯!拿我当外人是不?他们俩人隔三差五地到我哪儿吃喝!每次都是我拾辍那些鸡呀鱼呀!鄂贵高兴了还搭把手,那铿韧就十足一个少爷!饭来张口!他要再不买买我,我一声不吭,只拿眼瞅他,他也不好意思再去啦!这点你就拿着,我还有!”李有田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边说边“不经意”地用手指挠了挠王寡妇的手心!

  “嗯。。”巧凤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

  王寡妇脸一红,忙攥紧了那块银元飞快地抽回了手。

  银元一出手,李有田整个冬天就只能咬紧牙关,熬了!

  李有田本想趁全村人聚在一块,而李铿韧向自己发难,自己借机向全村的人诉一下苦大仇深,反驳一下谣言,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从而尽量为自己这个职业看护人争取一点好处!哪想到那口无遮拦的铿韧兄眼看就要把事朝“根上”挖!那还了得,于是不等李铿韧再问,忙不迭地说道:“哎!哎!诸位老少爷们!大伙如有不信,就请到祠堂里看看,看我是如何躲过这一劫地!”

  “走!走!走!全都去!全都去!”唯恐天下不乱的鄂贵大手一挥,众人就如潮水般涌进了祠堂。

  刚进祠堂,人们就被一股迎面扑来的裹挟着麻、辣、酸、辛的极其难闻的气味冲了个正着。有不少实在忍不住的女人当场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那怪味不但难闻,更是熏得人睁不开眼,只喘上几口,喉咙里就像是撒了一把辣椒粉一样,火辣辣地疼!

  “咳!咳!李有田,你他娘的到底在搞啥玩意?咳!咳!咳!想把本少爷憋死?咳。。”李铿韧边咳边大骂李有田。

  “哎!真是少爷身子,富贵命!吃不得半点苦!我昨儿个可是仔把细地闻了一夜!”李有田苦笑道。“看好啦!这是我从‘睡神’老弟那里弄来的治冻疮的灵丹妙药!足足熬了一大锅!这里面有挂满红辣椒的整棵的辣椒二十棵,旱烟叶二十张,大蒜头二斤,黄姜二斤,花椒二斤,老陈醋二十斤,井水五十斤!一齐放进这口熬猪食的大铁锅里,猛火熬它半夜!最后只剩下四五斤黑乎乎的稠得都能拉出丝的浓汤!用它抹冻疮!保管十多天就好!”

  “老天爷!这逆天的药方哟!这世上恐怕只有‘睡神’他老人家能编得出来!他是不是想配制某种比那‘痒痒用’还邪门的毒药!正好碰上李有田这倒霉蛋,于是就拿他不试验一下!”秦冒瞅着那黑乎乎的药水,心里胡乱猜测起来。

  “这药水就能杀死那些蝙蝠精?”李铿韧疑惑地问。

  “哪有那么厉害!昨晚我正熬这药,就听见外面‘吱吱’地怪叫声响成一片,我好生纳闷,出去一看,我的个老天爷,你猜咋啦?”李有田瞪大双眼看着众人。

  “咋啦?”众人的脸色跟着一变。

  “那本来亮堂堂的院子里全是飞来飞去的尺把长的蝙蝠,月亮都快被遮住啦!我唬了个半死,赶紧蹿进祠堂里,关上屋门。可这时那药已经熬了好几个时辰,满祠堂里全是热气腾腾的白雾,伸手不见五指,难闻得一个劲地想吐!只过了不到半袋烟的工夫,我就忍不住拉开了祠堂门,好歹得透口气不是?可我一拉一门就看见成千上万的蝙蝠在离祠堂十多步远的地方围成了一个圈,吱吱怪叫着可就是不敢向前一步!我也不明白这是啥情况!就在这时,来了一阵北风,哎哟!那祠堂里的白雾随风向南飘,那南面的蝙蝠立马四里散开,飞快地逃走啦!”说到这,李有田的眼中立刻放出了异样的光彩!

  “噢!我知道啦!这比屎还难闻的药味把那些想吃你的蝙蝠精逼走了!”李铿韧得意地叫道。

  “哎!对啦!举一反三、触类旁通、闻一知十、问牛知马、不求甚解!还是铿韧少爷脑瓜灵活!”李有田立即捧上一大堆的奉迎话,美得个铿韧小辫一翘一翘地!

  “我说李老头,这祠堂恐怕到过年那天也得臭哄哄地!咱就看到时候咋敬祖宗!”“假娘们”李有水在一旁幸灾乐祸!

  “咋样敬祖宗还用得着你这有‘蛋’的‘娘们’操闲心!我就说我在祠堂外面就看见一股股的白雾从祠堂墙上、屋顶上的大窟窿小眼里没命地朝外冒!就像是祠堂里着了大火一样!只不过这是白雾!‘哧哧’地朝外蹿,整个祠堂倒真像个蒸馒头的大蒸笼!”

  “那你就把老祖宗给蒸啦!小心大年三十晚上遭报应!”李有水反唇相讥。

  “啥!报应!你是没见昨夜那景,整座祠堂都被白雾包裹着,烟雾缭绕,那些蝙蝠精四下里乱逃,只要是沾上这白雾的一只接一只地倒头就栽下来!光这连人都毒不死的白雾有这么大的能耐?告诉你,这是咱李家祖宗借我烧出来的云雾显灵啦!所以才保我安然无恙!馋死你!”李有田扯得是如此地离谱,连他自己都有些心虚,“要是真有祖宗之灵昨夜来逛逛,不被自己造的白雾熏死,也得被自己气死!”想到这,他抽出一根一头绑了一团烂棉花的树枝,在那“灵丹妙药”中蘸了蘸,边往手上抹边大声吆喝“治冻疮的灵丹妙药啦!温经散寒、活血化於!三九天必备!十钱一抹一回啦!头三回不要钱啦!”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喊了半天,也没一个人搭话,李有田忍不住回头一看,咳!祠堂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祠堂外,麦田娘正拉着王寡妇的手问长问短。

  “大姐!我咋听说昨晚你家就没事!是你家里请的保家仙神通广大!要真是那样的话,以后要是碰上啥邪乎事,还真得去求求你家的保家仙!”麦田娘

  “哎!我家的胡大仙那可是有通天的本领!任劳任怨,恪尽职守!不知救了我们娘俩多少回了!”一提这岔,王寡妇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她平日里每天必修的功课就是早晨一大早起来先给供在里屋的一位据说姓胡的保家仙点上三柱香,嘴里祷告些出门拾个大元宝啊,巧凤找个好婆家啊,再不就是母女平安、六畜兴旺啊之类的吉祥话,然后再“嘣嘣嘣”三个响头磕下去,这一天的精神劲也就有了。虽然平日里王寡妇没少和左邻右舍吹嘘过自家胡大仙的典型事迹,要他们有事到自己家里来拜一拜,但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带些鸡呀鱼呀的供品来“麻烦”一下胡大仙,给自家消灾降福!今日终于有人询问,王寡妇那个乐哟!“不光保了我们家人畜平安!连前后左右的人家都死猪似的酣睡了一夜,家里愣是没落一只蝙蝠!你说奇不奇?”王寡妇上前一步凑近麦田娘的脸说。

  “那可是奇了,一定是你家胡大仙施了神通!唉!我有件事。。”麦田娘四下里看看,见没人注意,刚想开口,就听巧凤在自己身后大声嚷道:“娘!咱家昨儿个晚上不是烧硫磺熏窝窝头,弄了一屋子的烟,呛的我的嗓子到现在还哑着呢!那蝙蝠才没进咱家的屋里吗?你看你倒说成啥啦!麦田婶真要是有啥事,你能帮啥忙!”一直站在两人身后的巧凤开始还按捺着性子听了几句,可后来当她见麦田娘真有事相求时,知道底细的她不由得慌了神,她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老娘整日神神叨叨地鼓捣那些虚无缥缈的破事!“能顶啥用啊!要是烧香磕头就有让这穷日子变好,她李巧凤第一个跪下磕一千个!一万个!磕几个头,烧几柱香!咱可啥都有啦!只要磕不死就值!进一步说这世上也就再也没有人冒着坐牢砍头的危险去偷去抢啦!全国人民从早到晚只做一件事—磕头!于是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安居乐业、结婚生子、子孙满堂、安享天伦、其乐融融!环宇皆如此!则一个完美的大同世界就有啦!这世道哪还会像眼下这样乱糟糟地?直教人心里好烦!好烦!”因此她才毫不留情地揭了她老娘的底!

  李有田用热腾腾、臭哄哄的白雾熏跑了蝙蝠精,而自家则是为了让那黑不溜秋的地瓜面的窝窝头白一点,昨晚才在刚蒸熟的一笼屉窝窝头下面点了一块硫磺!那硫磺烟的味道比李有田的药味有过之而无不及!

  “死妮子!你知道个啥?你知道个啥?”王寡妇的老脸立刻就没地方搁啦!那干瘪的老嘴立马就开启了“机关枪”模式,冲巧凤开了火!巧凤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拔腿扬长而去!

  “死妮子!有本事你别回来,再回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打断你的腿!”王寡妇冲巧凤的背影跳着脚骂道。

  回家的路上,冒头反复思量着祠堂里的事,“真是有趣!要不是自己亲眼看见,别人说破了天恐怕都不敢相信!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正思量间,已是来到了院门口,刚开了锁还没来得及推门,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了响亮清脆、悠扬悦耳的口哨声!

  “家里没人啊!招贼啦!”冒头心中一惊!但马上转念又一想,“谁听说过贼偷东西时还高兴地吹着口哨!生怕别人不知道?可从古到今,有谁听说过有哪个贼‘干活’时像戏班子那样敲锣打鼓、高声吆喝!绝对没有!那这口哨声。。”

  冒头的心立即狂跳不止,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门缝,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