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原齐 第18章
作者:艾雨晨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袁以她独特的方式——勤劳的双手,第一次赢得了祖母的赞赏,虽然她没有听见,可是袁莹听在心里,颇不是滋味,她本来睡得正香甜,平白无故地让奶奶给叫醒了,起床气就顶了满脑门子,谁知奶奶还竟拣她不爱听的话说。她不知道,奶奶的嘴打从什么时候起就长歪了,嘴边经常挂着袁多么多么的能干,多么多么的好,言外之意还不是再贬她的不行吗?不就是一天做三顿饭,洗洗尿布吗?!这点小活儿,有什么了不起,我又不是做不来,谁让你偏心,把西北屋爱冒烟的灶火分给我们家哪!我才不会为了做饭吃,把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熏成兔子似的红眼珠子哪!

  哼——用你管我!我就爱睡懒觉,你能把我怎么样,平时爸爸骂我一句你都不让,你舍得让他打我,吓唬谁呀!想罢,袁莹也不理奶奶,又赌气地钻进被窝里,蒙头睡起大觉来。

  刘淑英见袁莹又钻进被窝里,知道自己再叫她,她也不听,也赌气地走出屋,心理道:虹儿呀,可别怪娘惯她,你闺女从小到大就爱睡懒觉儿,这你也是知道的呀,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袁莹一觉醒来,只见白花花的银光撒满了窗户纸,心想糟了,上学肯定迟到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地拢了拢了头发,也顾不上洗脸、吃饭,拎上书包,拼命地往学校跑。

  刘淑英见袁莹连被子也不叠、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饭也不吃,又气又恨又心疼。气她都这么大了,手捏点活儿也不动,懒得屁眼挑大蛆;恨她没有危机意识,不知道个轻重缓急;心疼她早晨不吃饭,上午饿着肚子怎么能听好课!

  此时,刘淑英又不由得想起了袁,那孩子,从小就很少得到大人的关爱,可她自从懂事以后,心灵手巧,无论干什么活儿,都用心的学、用心的干,不怕吃苦、受累。特别是袁自己梳的小抓鬏,比她给袁莹梳的都式样、好看。看来,那小东西,除了长得不如袁莹,其他的都胜袁莹三分。唉——也许是自己太娇惯袁莹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替她做,袁莹没有学做的机会。自己一年一年的老了,莹莹一天一天的大了,总不能******九了,还等着奶奶给她梳头吧?再说回来,分了家,自己跟小儿子过,总不能还管大儿子家的事吧,万一金月哪天不高兴,说出话来,自己的老脸往那放。罢了,该是放手的时候了,让小鸟出窝吧!

  李淑英急匆匆的闯进西北屋,见田虹正要挎筐出去,上前一步拦在儿子的面前,郑重其是地说:“虹儿,娘跟你说个事儿。”

  田虹见娘有话说,放下肩上的挎筐,望着母亲笑问道:“什么事?”

  “我老了,如今跟着你兄弟过,不能再管袁莹了,打今儿起,叫她回西北屋睡吧!我不是给她告状,她都那么大的人了,别说是像袁似的,每天操持这一大家子的生活,她就连自己盖的被褥都懒得叠,都是……。”

  “她人哪?”田虹听了娘的话,贼脾气蹭地冒了出来,打断娘的话问道。

  “跑学校去了!”

  田虹听了母亲的话,再加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早已气得他七窍生烟,一气之下一脚猛往挎筐踹去,挎筐顿时成了荆拍子,随着挎筐的碎裂声,那声大吼,更是惊天地,泣鬼神:“贼骨头,她皮痒了,就是跑到天边,老子也把她揪回来,让她给您叠被褥。”

  刘淑英见儿子真的动了怒,后悔刚才自己一时有气,说走了嘴。她清楚自己的儿子,天生火暴脾气,点火就着,万一在气头上打坏了袁莹,那还了得。

  刘淑英本想拦住儿子,谁知儿子早就识破了母亲的意图,摇身一晃,躲过了刘淑英的揪拽,三步并做两步,跑出了刘淑英的视线。

  刘淑英眼见儿子跑没了影,急忙尾追其后,她吃力地倒换着自己那三寸的小金莲儿,迈着蹒跚的碎步,后脑勺上的小纂,也随着身子的摇摆,上下左右地晃动着,提不起来的大裤裆夹裤,裤裆总是耷拉在膝盖上,每迈一步,裤裆都会在膝盖上打一个结儿,百八十步跑下来,就有五十步差一点栽个脑冒儿。

  刘淑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开始依仗自己的权威,一只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没影的田虹扯破嗓子地威胁道:“虹儿——你今儿个要是敢动袁莹一根手指头,老娘就跟你拼命!”

  袁莹怕上学晚了,拼命地往学校跑,谁知她刚跑到学校大门口,就听到爸爸在她身后猛吼道:“贼骨头,你给老子站住!你再敢跑,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

  袁莹听到爸爸吼她,紧急刹车,猛转身一百八十度,但一见到爸爸那粗黑的剑眉,陡然扬起,黑珍珠般的双目放出灼人的凶光,微厚的双唇因愤怒微微地抖动,血液此时凝固在双唇上,变得黑紫吓人,一双很少参加劳动小麦色的大手,攥成两个铁锤般的钢拳,因为拳头攥得太紧,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爬在上面驱动。

  袁莹见爸爸真的动了气,知道是奶奶给她告了黑状,心里道:小命都不保了,还管什么狗腿断不断,保命要紧,跑吧!

  袁莹转身撒腿就往学校的后山上跑,心想:只要跑上小山坡,藏进防空洞里,爸爸找不着自己,过半天等爸爸的气消了,再偷着溜回家,到那时就是爸爸想打自己,也有奶奶为自己撑腰。

  田虹见袁莹跑上了小山坡,也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袁莹眼见着就要跑到防空洞口了,心想爸爸准被甩在了后面,她转身偷瞄一眼,哎——呦!我地妈呀!就在袁莹转身之时,一只脚正被爸爸拽住,她情急之下猛地往回一拽脚,一只鞋恰巧被爸爸夺在手中。少了一只鞋的袁莹,没跑两三步,白嫩的小脚丫被山坡上的石渣、山柴茬子扎得钻心的疼,流了好多的血。往山上跑本来就吃力,再加上脚心扎的血肉模糊钻心的疼,袁莹喘着大气,吸着小气,面色如土,大汗淋漓,再也不能挪动半步。事至于此,她只有豁出去了,微微的闭上双眼,霎那间,电影里有无数名宁死不屈的女共产党员,涌现在她的眼前:江雪琴面对敌人的酷刑,宁死不屈;刘胡兰十五岁,站在敌人的铡刀前,临死前还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袁莹猛地转过身,正气凛然地面对着爸爸,高举起白嫩、柔软的粉拳,大声地仰天高呼道:“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田虹握着袁莹的一只鞋,眼见着就要追上女儿了,没想到袁莹会面对自己停了下来,突然举起右手,握成拳头悬在空中,白嫩的小脸憋得红彤彤的,冲他大声地猛喊道:“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喊罢,袁莹微微地闭上了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长长的黑睫毛上糊着一小块蛋黄的眼屎,乌黑亮丽、颇长的秀发用两根粉布拉条松散地拢在两肩上。

  田虹望着女儿那娇怒的面容,一时竟被女儿的举动搞蒙了,等他明白过来时,把他气得哭笑不得。

  “臭丫头片子,你把老子当什么啦?军阀、刽子手、还是日本鬼子?!快把鞋给老子穿上,看把脚扎的,活该!老子真想活剥了你的皮!”田虹把鞋举得高高的,咬着牙怒视着女儿,就在他手中的鞋快挨到袁莹的头时,突然把力量减轻,轻轻地拍在袁莹的头上,随手把鞋送到女儿的手上道“回家把被褥给你奶奶叠好了。从今儿起,滚回西北屋睡觉去,早起和你妹妹一起做饭。分了家,我不在家,你娘坐月子,你是长子,家里的活儿你应该多做,你倒好,每天懒的屁眼挑蛆,怎好意思让你妹妹碗上碗下地伺候你,你也不害臊!今天不要上学了,罚你骑我的车,到张庄给你娘买一斤黑糖、二斤挂面,再买几斤盐,好淹菜用,顺便帮助你妹妹把酸枣卖了,省得房檐底下挂满了筐,滴拉摔怪的像什么,挡得屋里连老爷也照不进来,黑咕隆咚地简直像个监狱。”

  袁每天放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爬到窗台上,看看酸枣少了没有,顺便把酸枣翻晒一遍。袁之所以把酸枣挂在房檐上,就知道姐姐不能登高,弟弟就是能爬上窗台,也抓不到筐里的酸枣。她在心里盘算着:再晒个三五天,这四筐酸枣就能卖了,卖了钱说不定真能买一头小花猪。

  袁中午一放学,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她习惯地往房檐上望去,一见房檐底下空空如也,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拼命地向屋里奔去,使劲推搡着喂奶的娘道:“娘,房檐下的酸枣哪?”

  “你爸爸让你姐姐给卖了。”

  “卖多少钱,让她把钱给我!”

  袁莹正和爸爸在里屋串棒子,听到袁要卖酸枣的钱,从屋里怒冲冲地走出来,翻着白眼怒瞪着妹妹说:“给你买一根铅笔、一块橡皮、给爸爸买两盒烟、给家里买五斤盐,还剩下一毛三,给你。”袁莹边说边从兜儿里把钱掏给袁。

  袁一听姐姐这翻话,气得她全身颤抖,嘴唇发紫,双手冰凉。她仰起头,怒视着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姐姐,只见姐姐脖子上围着一条崭新的白粉色的丝沙巾,不用问,袁就知道姐姐脖子上围的新沙巾,肯定是用她卖酸枣的钱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