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莹非常清楚,自她初中毕业参加劳动以后,袁有两三年没有做衣裳了。因为她参加劳动以后,每天累得贼孙子似的,气得她一回家就拿弟妹们撒气,尤其是每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困得她连眼都睁不开,头天干活累得她全身又疼又酸,像拆了骨架似的难受,接着又要应付新一天的劳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繁重的体力劳动,她干够了、累怕了、心烦死了,她只有回到家中发发牢骚,乱骂一阵,才能让她的心中稍微轻松片刻,她还记得自己嘴边上常挂着“祖奶奶我给你们挣分,养活你们这伙吃****!”那两年她是这个家中的皇上,就连脾气大如牛的袁,也惧怕她三分。她向娘要头,娘不敢给她屁股,袁再也没有资格和她比吃比穿了,因为她能挣分养家了,只有她不想穿的,穿坏了的旧衣裳,才能临到袁。她也知道气大如牛的袁,能忍受她的闲气,娘在背后也没少做她的思想工作。
袁莹见袁身上穿的旧军裤,还是她刚上大学时和同学用一条新裤子换的哩,谁知道那条旧军裤那么糟,她换过来穿了不到两个星期,膝盖和屁股上就都坏了,她让娘用相似的补丁从里面补上,谁知道从孔窿往外露的补丁太显眼,难看死了,她一气之下,随手就送给了袁。没想到,袁把那条破军裤当宝贝似的,她每天晚上脱下来,都叠得平平展展的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穿在身上两条笔直的裤线都能削苹果。如今那条旧军裤虽然膝盖和屁股上又增添了几层新的补丁,但洗得发白、清洁、平整的旧军裤穿在袁的身上,仍显得朴实、高雅。只可惜袁上身穿的黄格袄太破了,胳膊肘上磨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红花棉袄,破坏了她整个的形象。看来,她不但亏欠娘的很多,也亏欠大妹的不少,还好自己明年就要挣钱了,来日方长,就让她以后慢慢地补偿她们吧!
袁莹看着穿戴比刚才整齐的娘和大妹,心里觉得好欢畅、好欣慰、好温馨。直到今日她才懂得,如果一个人的外表美,是建立在亲人外表寒酸的基础之上,那么她的表面就是再美,心灵也是丑陋的;只有她表面的美和家人表面的美和谐了,她的心理才能真正的感觉到什么叫做真美。袁莹今天才知道,原来眼睛看到的漂亮,并不都是美好的,只有内心感悟道的美好,才是真的美好。
“袁,猪圈该起了,再不起,猪圈里的粪都快没过猪窝了。本来你爸爸说他春节放假回来起的,结果——唉!我要是没有病就好了,都怪我这该死的病,半死不活的,不但帮不了你的忙,还竟拖累你。”张玉兰靠着被垛,有气无力的说。
“行啦!您别唠叨了,我这就起去!”袁没好气地拿起镢头、铁锹,跳进了猪圈。大黑猪见袁跳进猪圈,美得它“哼儿、哼儿”的冲她直叫,时不时地还冲她摇尾巴扇耳朵。袁忍不住地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大黑猪的脖子,大黑猪知道袁要给它挠痒痒、捉虱子哩,费力地把身子放倒,准备让袁给它捉虱子,袁急着起猪圈,那有哪个美国时间给它捉虱子,坏心的把大黑猪丢在那儿走进了粪坑里。
袁望着又脏又硬的冻粪,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她从小到大,也干了好多农活儿,但就是没有起过冻猪圈。没有分家的时候她还小,记得这些农活儿都由叔叔和爷爷干,等分家以后,都是爸爸和娘干。可是如今,爸爸死了,娘病了,姐姐走了,弟妹还小,就只好由她这半大不小的小女子来起了。
袁往手心里吐口吐沫,双手互相搓了搓,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镢头举过头顶,“当”一镢头刨下去,只把冻粪啃了一个白牙印儿,飞崩出很多冰粪沫,溅得袁满身满脸都是。袁眼见一镢头刨下去,冻粪没有一点儿动静,心想一定是自己用的力气还不够大,她又重新运足了力气,一连刨了四五镢头,心想这回总该刨掉一块大猪粪了吧,她低头一看,谁知刚才刨的那四五镢头,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啃了几个白牙印儿,身上溅了一层冰粪沫儿,她那无辜的小手儿,右手虎口上已经震开了一个大裂子,鲜血从裂口流了出来,把镢把染红了一片,不一会儿又冻成了冰血,把手和镢把粘在了一起。
天呀!地呀!这么冷的天,这么硬的粪,娘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起猪圈哪!姐姐明明放了二十多天的寒假,你为什么不让她和我一起干,好歹她也在生产队里干过这种活儿,有一定的实践经验能带着我干;弟弟也十三岁了,论个头比我还高,论劲头比我也足,可是你总把他当成小孩子,怕他干重活儿压得不长个儿了,以后娶不上媳妇,可我哪,都十八岁了,才长到一米五零的个头,难道你就不怕我娶不上媳妇?嗷——都把我气糊涂了,您就不怕我找不到女婿吗?娘——我在您的心目中到底算什么?是您的女儿,还是个神仙?您以为只要您靠在被垛上发一道命令,女儿我就什么都能办得到吗?不能!这该死的冻猪粪,今天您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起不动了。大黑猪,拜拜!等解了冻,我再起吧!
“袁,你能行!你虽然是我养的这四个孩子当中,一生下来个子最小的一个,但也是你们四个之中心眼最多、最灵、做事最有恒心的一个。老人们常说: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不就是考一个大学吗?别人能考上,你也不比别人少一条胳膊,短一条腿的,干吗考不上?拿出你的牛劲来,一定能考上!娘支持你,只要你能考上大学,娘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供出大学。”记得这些话是娘知道她通过高考预选之后时说的。娘说的这些话,就好象提示她的警钟,无论何时遇到任何困难,都让她无法打退堂鼓。今日起冻猪圈也是一样,娘说得对,我田袁只是个子小一点儿,但不比别人少一条胳膊,短一条腿,为什么每一个农民都能起的冻猪圈,我就起不动哪?老人们常说:金钢钻虽小,但能揽磁器活儿;我田袁个虽小,却有钢铁一般的毅力;我就不信,坚硬如石的冻猪粪,我就拿它没辙了!
袁重新的握牢了镢头,这次她学聪明了,不象以前那样到处乱刨,也不象以前那样使蛮劲儿,这次她悠着劲儿,只瞄着一处刨,她真没有想到刚刨了四五镢头,一大块冻粪就被掀了下来,原来这冻猪粪不过就是纸老虎,只要你捅破它的皮,顺着垫土的冰层往下起,越起越顺手儿,幸亏她田袁没有当逃兵,要不然非让娘笑掉大牙不可!
过了春节,田相侯和刘淑英还不见田虹回家,急得二老逢人就问,但不管是问家里人还是外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你大儿子出国了!二老听了,总是将信将疑。这日刘淑英一听袁莹走了,就悄悄地把袁璐叫到西屋,袁璐人小,经不住二老的左旋右转,没几个回合就道出了实情。田相侯本来就是病入膏肓之人,那还经得起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沉重的打击!他一急之下,一口气就没有喘上来,那口气只卡在嗓子眼里打呼噜,即喘不上来也咽不下去,四肢像疯子似的乱踢乱抓,那双灯笼似的大眼珠子瞪丢了黑眼球儿,只剩下布满红血丝的白眼珠儿。
袁璐一见爷爷翻了白眼儿,吓得她转头就往门外跑。刘淑英大声地喊住她道:“小——璐!你快找人去。就说你爷爷不行了!”
袁璐跑出西屋,见二姐正在起猪圈,哭着冲她喊道:“二姐,你快去西屋吧,爷爷翻白眼儿了!”
袁一听小璐说爷爷快死了,二话没说,扔下家伙就跳出了猪圈,跑进了西屋。一进屋,袁见奶奶正抱着爷爷的头痛哭失声,爷爷早就蹬掉了身上盖的被子,一丝不挂地卷曲在奶奶的怀里,瘦弱的身子,只剩下一把骨头,双腿间露出一片黑糊糊的干草地,地的尽头该有的两个肉蛋儿不见了,只剩下像大拇指度大似的一个又皱又瘪的小鸟儿。
刘淑英哭了半天,才想起光溜溜的老伴儿,不能让黄花大闺女袁看见,急忙把被子给老伴盖上。袁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奶奶,心里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这些,不该看见的早就看见了,有什么呀?不就是一片慌草地,还有一颗干巴枣儿吗?真是的。袁冲奶奶翻了翻白眼儿,奘奘她道:“我爷爷的装老衣服哪?快往出拿呀!”
“唉——瞧我都急糊涂了。就在柜边那个白包袱里,你一开柜就见着了。”
袁打开柜盖,拿出白包袱,和奶奶硬揪拽着给田相侯把装老衣服穿上,等衣服也穿好了,爷爷也咽气了。也许是爷爷的眼珠子凸出的太大了,它的上下眼皮不能包裹住眼球儿;也许是爷爷在临死之前没有见到满堂的儿孙死不瞑目。
奶奶见爷爷死了还睁着眼,用手硬把爷爷的上眼皮往下赶着说:“闭眼吧!你我再也看不见虹儿了。今天你走,好赖还有我和袁送你,等明日我走,也许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相侯呀,也不枉然你白疼二鬼丫头一场,你总说二丫头聪明懂事,不是一般的孩子,让我好好的对待她,不要太苛求她,这些孩子里,二丫头长大了是一个做大事的人。相候呀,你那么器重她,你那么疼她,怎不多活几年,看她是不是做大事的人哪?不管二鬼丫头是不是做大事的人,真没想到,你还真的指望上她了,今天要是没有她,你让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