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听奶奶说的话好凄凉、好哀伤,好可怜,她那颗善良的心,此时早把奶奶以前对她不好之处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她面对的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要钱有钱,要势有势的当家人了,如今的奶奶,瘦得脱了相,脸上皱巴得像一个核桃皮儿,头发也全白了,头顶上的头发也脱光了,走起路来,腰猫得像个虾米,每迈出一步,步小得就像原地踏步走似的,不知道是系不住裤腰子了,还是人太瘦,裤裆太大,反正一走路,大裤裆都快挨地了。袁真的好久没有细瞧奶奶一眼了,没想到几年的时间,奶奶净老成这幅模样,袁的怜悯之心悠然而升。这么多年,今天是奶奶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以前袁只知道爷爷不象奶奶那样嫌气自己,却不知道爷爷那么喜欢自己,器重自己,守护自己,今日要不是奶奶告诉她,她还真不知道哩。
袁望着安祥、慈善的爷爷,又回想起小时侯每天晚上自己缠着爷爷讲故事的事。爷爷每天晚上,坐在炕头上,围在煤油灯前,一锅接着一锅地抽着旱烟,很小的袁腻在爷爷的跟前,每天都缠着爷爷讲故事,爷爷的故事终于有一天讲完了,可袁还让爷爷讲,爷爷抽完了一锅烟,把烟灰敲打在炕沿子上,又往烟锅里装上一祸烟,笑着问:“呀!你想听长的,还是想听短的?”
袁眨了眨小眼睛,冲爷爷甜甜地一笑,讨好爷爷说:“当然听长的喽!”
爷爷点着了烟,吸了一大口,把嘴张圆,仰望着顶棚,伸长脖子,轻轻地吐出无数个烟圈儿,等嘴里的烟吐完了,才冲袁笑了笑说:“从前有这么老两口,生了一个儿子老三口,娶了一个媳妇老四口,噶呗死了老两口,还剩小两口;生个儿子老三口,娶个媳妇老四口,噶呗死了老两口,还剩小两口……”袁听了半天,爷爷总说这几句话,她不耐烦地打断了爷爷的讲述,嚷着要听爷爷讲短的。
爷爷又开始给她讲短的:“从前有这么一个做买卖的后生,从家里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高高兴兴地跑出了家门,谁知刚一出大街门,马就惊了,他一头栽下了马,脑门正巧磕在了一个大石头尖儿上,摔死了。”
袁听不见爷爷往下讲,着急地问:“后来哪?”
“人都死了,那还有后来!哈哈!”爷爷得意的看着袁回答道。
爷爷就是这样一个即和蔼又幽默的老人。这样一个可亲可敬的老人,自从分家以后,袁再也没有亲近过他。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她长大到再不需要听爷爷讲故事了,还是因为爷爷讲不出来新的故事了,还是因为她长大以后事情太多,没有闲空亲近爷爷啦?或者是因为爷爷被定成了叛徒,自己有意和爷爷划清界线?不管什么原因,自己都亏欠爷爷很多,爷爷病了那么久,她没有给爷爷端过一碗水,更没有给爷爷做过一顿饭,幸好她这个不孝子孙今日给爷爷送了终,她的内心总算还得到了一丝的安慰。
幸福的家庭好事降临时都是双喜临门,每个家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高高兴兴地唱不尽人间的喜悦,萧萧洒洒地享受不尽人生的幸福生活;不幸的家庭灾难降临大多数都是祸不单行,每个家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愁容,凄凄惨惨地尝不尽人间的凄苦,悲悲切切地受不尽人生的煎熬。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老田家先后就失去了两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全家人的眼泪还没有擦干,谁知袁瑞和同学打架又误伤了左眼,那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破船偏遇顶头风。
张玉兰拖着憔悴的病体,一步三晃地领着袁瑞来到赤脚医生小红家。小红是一个非常有爱心的中年妇女,她听说袁瑞伤了左眼,二话没说放下饭碗就给袁瑞看眼,当她掰开袁瑞的左眼皮时,见他的眼里边还不断地往出流血,她看不清那血是从那个部位流出来的,她知道人的眼睛最憔悴,构造也很复杂,仅凭自己那点医学知识是无法治疗袁瑞的眼伤的,她赶紧用纱布把袁瑞的双眼都包扎上,对张玉兰说:“嫂子,袁瑞的眼伤得不轻,您得马上把他送进县医院,万一治晚了留下残疾,这可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啊。”
张玉兰听完小红的话,吓得她心脏狂跳,虚汗淋漓,全身的骨架就像失去支点似的坍塌了,双手失去了平衡的力度,只能无力地垂在大腿上抽筋、颤抖,双腿像不受指挥的木棒垂在地下不能直立行走。要不是小红把她们搀扶回家,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把袁瑞领回来。
张玉兰送走了小红,默默地瘫坐在袁瑞的身边,望着眼上缠着白纱布的宝贝儿子,心中遐想联翩,她不由得长叹一声,无言地质问苍天为何对她这样一个心地善良、老实厚道的女人在生活中要给予这么多的摧残和磨难,先是无情地夺走了她心爱的丈夫,后又向她宝贝儿子的左眼伸出魔爪。她默默地祈祷苍天:老天爷呀!如果是我上辈子造下的孽,那就都报怨在我的身上吧!我不怕得心脏病,我不怕失去双眼,我不怕天打五雷轰,只要让我的孩子们都能各个平安无事,哪怕让我活着上刀山、下油锅,死后变为猪狗,打进十八层地狱,我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观世音菩萨,人人都说你大慈大悲,今日我就求求你显显灵,救救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脱离苦海吧!因为我们这个破碎的家庭,如今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灾难了!我的顶梁柱坍塌了,孩子们都在上学,等着我这个病入膏肓的娘来抚养他们,可是如今我连自己都不能自理,又怎能撑起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呀!
天呀!现在我的宝贝儿子就躺在我的面前,等着我去帮他,这要是从前的自己早就到队里找一头毛驴,把儿子驮到县医院去了,可是今天,她刚才带袁瑞去小红家看病,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她那颗早已憔悴的心脏,怎么经得住一再的惊吓和体力上的透支,此时的她心率跳得飞快,快到一颗心就要从喉咙跳到云端。
张玉兰以惊人的毅力控制住呼吸,闭上双眼,不让自己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倒下去,她凭着一颗博大的母爱之心,不停地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要挺住,不要倒下,袁瑞伤了眼,可不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要是治疗不及时留下残疾,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再等了,我今天就是爬着,也要把袁瑞尽快地送到县医院去。她闭上双眼,运足了力气,强撑着憔悴的身子,从被垛上搬下来两个枕头,把两个枕头垛在一起,让袁瑞的头仰躺在上面,又拽下一条被子给袁瑞盖上说:“小瑞,你别乱动,等着我去找你二叔,听说你二叔今天给二柱子拉砖,大拖拉机就停在南村头,正好能送你去医院。”
“娘,您别去求他!等我二姐回来骑车带我去吧。”袁瑞是一个非常有骨气的男孩,他知道娘和二叔家的关系不好,不想让娘为了他去求人,给金月扛脸子。
“等你二姐?她那天不是十来点钟才回家,等她回家黄瓜菜都凉了。你甭管,我去去就回来。有什么事,就让袁璐帮你做,千万别乱动啊!”张玉兰不能再等了,她知道袁每天不到晚上十来点,是不会到家的。如果等到那个时候,不知道袁瑞的眼睛会发生啥样的变化,她必须自己找人尽快的把袁瑞送到县医院。
张玉兰每走一步路,都要扶着大街上的石头墙,尽管早春的夜晚很冷,但她走个三五步就累得满头的虚汗,不得不停下来哼哼几声,擦擦汗重新运足了力气再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终于来到了二柱子家。二柱子家屋里屋外灯火通明,嬉笑之声惊天动地,飘荡在挂满闪闪发光的星空上。
张玉兰刚迈进二柱子屋门槛,二柱子就嬉皮笑脸地借着酒胆情不自禁地硬把她抱上炕,强迫她坐在炕桌前,给她满上一杯白酒,塞进她手里一双筷子,深情地望着她说:“今天这种场合,本来我就想找你来的,又怕你多心,没敢吱声儿。谢天谢地,还是老天有眼,他终于让你看到了我的一片痴心,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说真的玉兰,我这一辈子最希罕的女人只有你,以前有大哥在,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只能远远的看着你,不能拥有你,没有你的日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人人都说光棍苦、光棍苦,光棍裤子坏了没人补,****硬了没地方入。唉——不说了,玉兰,为了你,我不怕吃苦受累,这五间大北房就是我给你盖的。我不嫌你有病,我也不嫌你有四个孩子,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活。来——大家端起酒杯,为我做一个见证,我今后要是辜负玉兰,我就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来玉兰,我们喝个交杯酒吧!哈哈,大家端起酒杯,为我和玉兰的幸福——干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