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亮、金月还有几个社员听了二柱子的提议，都起哄让二柱子和玉兰喝交杯酒，而张玉兰听了二柱子当着这么多熟人的面，说了那么多露骨的情话，臊得她脸红心跳，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默认，又不能训斥二柱子，又不能认他胡言乱语。她心理明镜儿似的，二柱子对自己暗恋已久，三两句话和他是说不清的，以后她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话和他说清楚，不让他再有任何的幻想。可是现在不行，一是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说，二是今天她有急事，不能耽误得太久，也不想节外生枝。

　　张玉兰是一个有泪往肚里流的女人，不管她的心里有多难、多苦，当她面对不相干人的时候都要强言欢笑，不让别人知道她的难处，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苦笑着说：“二柱子，你把酒杯放下听我说，本来我想找一个机会和你说清楚的，但看你执迷不悟，我不想耽误你的前程，今天我也让大家做一个见证，我张玉兰生是田虹的人，死是田虹的鬼！二柱子，今后不许你再和嫂子开这样的玩笑，这杯酒我先干为敬，算是我给你们大伙儿陪个不是，谁让我不请自来，搅了你们的酒性哪！”

　　张玉兰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白酒。这杯辛辣的白酒，就像她一生流淌的辛酸泪，那辛辣的味道正是她苦难生活的源泉，白酒灼烧的咽喉，就像一只魔掌捂住她不能向世人哭诉自己苦难生活一样的憋屈。

　　张玉兰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苦笑道：“你们大家慢慢吃，我找田亮有事。他二叔，袁瑞和同学打架弄伤了左眼，还得辛苦你一趟，帮我把你大侄儿送到县医院去吧！前几天我托你买猪的那七十块钱，你也带上，给孩子治病要紧，买猪的事以后再说吧。”

　　田亮是一个见酒没命的人，只可惜金月总是管着他，不让他喝个痛快。今日好不容易有人请他喝酒，他喝得正在兴头上，那舍得离开酒席，再说喝过酒的人，是不准开机动车的，他借着酒兴推辞嫂子道：“小孩子打架磕磕碰碰的免不了，没有那么严重。再说了，就你们家袁瑞爱惹事生非，去年让别人打折了腿，今年又让别人打伤了眼，我看是不是你们家钱太多了，愁没地方花了，到处拿钱溅炮儿玩。要我说，嫂子别大惊小怪的，睡一觉就好了，死不了人的。你要那七十块钱，就向二柱子要吧，我今天刚给他买砖挪用了，反正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事好商量吗。”

　　你说什么？我和二柱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难道说你在背后把我卖给了他？怨不得二柱子今天和以往不同，原来你们在背后都做好了交易。田亮呀！田亮！！你真是你哥哥的好弟弟呀！你哥哥的尸骨未寒，你就想着法的一脚把他的老婆、孩子踢出老田家，你好独占他的房产。好，好，真是一个好主意，让我嫁给二柱子你既名正言顺的霸占了你哥哥的房产，又断了你媳妇和二柱子的后路，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啊！

　　我呸——该死的田亮！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只可惜你的如意算盘算错了人，我张玉兰生是老田家的人，死是老田家的鬼，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从今以后我凡事都不再求你，我就不信没有你的帮助，我就过不去这个坎儿。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着，田亮，我张玉兰发誓，今生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把我的四个孩子培养得有模有样的。

　　田亮，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给你钱的时候就告诉过你，这七十块钱是你哥哥死后补发的工资和丧葬费，是你哥哥卖命的钱呀！我要用它买头猪，养大了秋后卖了好交食粮钱，可是你没有争得我的同意，给二柱子买了砖。村里的人谁不知道，二柱子是一个穷光棍，虽然当着大队队长，但也是靠挣工分过日子，一年干到头，除了口粮外到年底也就是分个一百多块钱，这一百多块钱，要支付一年的开销，到头来还能剩几个子儿？如今他为了盖这五间大北房，早就在村里借了一屁股两胯的窟窿，向他要钱，你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田亮，你这个畜生，你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手足之情，先卖了你的嫂子和侄儿们，后又搭上你哥哥的卖命钱，你可知道这七十块钱，那是救治袁瑞眼的希望呀！圈里的大肥猪刚卖了，就还了去年买粮借的债，如今张玉兰的手里没有几个钱，这可怎么办，真是急死人啦！

　　看来让田亮开拖拉机送袁瑞去医院是没指望了，七十块钱借给二柱子买砖就像用钱打了水漂，别说今天要不回来，就是猴年马月也难以回位。张玉兰沮丧地坐在炕上，气得她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

　　二柱子生怕张玉兰向他要钱，就嬉皮笑脸地讨好张玉兰道：“玉兰，真对不起你，我现在手头紧，没有钱还你，要人要房子我到是有，你哪时要，我哪时托盘的都给你。”

　　“放屁！现在我急等着钱用，救你侄儿的眼，你和房子能顶个屁用！二柱子，你听好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早点找一个好女人成家算了，别在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我现在还没有打算再嫁，就是再嫁我也不会嫁给你。本来我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和你说清楚的，但看你执迷不悟，我不想耽误你的前程，还是早点把话和你说开了好。”说完，张玉兰赌气地从二柱子家走出来，站在寒冷的大街上，焦急地望着通往袁上学漆黑的乡间小路上，此时此刻她多么盼望袁赶快骑着她爸爸那辆破车从那条小路上飞车奔回来，马上带袁瑞去医院啊！

　　天越来越黑了。塞北早春的夜晚没有阳光的普照，分外的寒冷，张玉兰揣着双手瑟缩地靠在高大的石头墙根下，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袁呀！袁！！娘知道你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好孩子，你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想考上大学，娘也为你高兴，为你自豪。可是你知道吗？你弟弟和别人打架弄伤了眼，着急等你把他送进医院。

　　袁呀！你除了学习，还得管这个家呀！娘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你的爸爸英年早逝，你的姐姐又在北京上学，这个家是一天都离不开你，如今你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我真不知道，假如你明年真的能考上大学远走高飞了，像你姐姐似的，一年寒暑假才回家休假两次，到那时，谁来帮娘挑水、割柴、起猪圈；在娘想不开的时候，只有你说的话才能让娘心理豁朗。

　　袁呀！你就是娘的贴身小棉袄，不管天有多冷，只要娘有你在身边就暖和；你就是娘心灵的双拐，只要你在娘的身边，不管娘的病多么的严重，遇到多么大的困难，娘都会撑着你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你就是娘童话里的仙女，娘坐在被垛前，动动嘴，你就会把娘吩咐的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你继承了娘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一双巧手，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做得惟妙惟肖；袁呀！你即是娘在生活上的帮手，也是娘的精神支柱，你是那么的贴心，那么的能干，娘怎么舍得你走啊！娘的心里好矛盾，又希望你考上大学光宗耀祖，为娘争口气，又怕你考上大学远走高飞，让娘失去左膀右臂。

　　叮当叮当的破车响声从遥远的乡间小路上由远而近传来，张玉兰一听到那熟悉的破车响声就知道是袁回来了。她像盼到救星似的，心中豁然敞亮，运足了全身的力气，一步三晃地向袁挪去。

　　夜深人静，漆黑的马路上没有行人。年前刚下过的一场大雪，过了年白天融化了不少，但一到寒冷的夜晚，化的雪水又冻成了冰，给来往的行人带来很多的不便。

　　行驶在马路上的车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开得非常的小心。袁小心翼翼的骑在冻冰的马路上，因为大梁上坐着袁瑞，他的个头比自己高大，袁必须把腰挺得笔直才能容下弟弟，蹬车的时候只能用脚尖蹬到脚蹬边上旋转，才不会碰到弟弟的腿。可是坐在后车座上的娘怕掉下车去，本能地用双手抱着她的腰，害得她不敢太直腰，她既要对付大梁上的弟弟，又要迁就后车座上的娘，还要拼命地用劲往前蹬车，每到上坡、下坡、拐弯之处，她在心里都攥了一把汗，生怕遇到冰辙栽跟斗摔伤了娘和弟弟。

　　不巧的是，偏偏怕鬼有鬼，在她拐弯的时候，迎面开来一辆“212”吉普车，车灯闪着两个贼亮的大眼睛，刺得袁睁不开眼，看不清路，再加上张玉兰见对面来了车，想给袁减轻重量，没有告诉袁就急着下了车，袁本来带两个大人就超载，娘突然下车她一时没有心理准备，刹那间自行车失去了平衡，哐啷的一声她和弟弟一下子都摔出好远。袁摔得最惨，因为她想保护弟弟，在千钧一发之时她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弟弟的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