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袁璐见娘病得不省人世,吓得她哭着把奶奶找过来。刘淑英让袁璐找出一个制钱,盛半碗凉水,开始用制钱给张玉兰刮潮气,把她的前胸后背刮了很多道的紫疙瘩。然后给张玉兰多盖了一条被子,让她发汗退烧。
张玉兰在炕上整昏迷了一个星期,直到第八天才完全清醒过来,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急着张罗给袁姐弟俩借钱和粮票。但是一个星期的高烧折磨,再加上她本身就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她的心理就是再着急,可是身上就像面条似的,无法从炕上爬起来。张玉兰只好躺在炕上,把所有的亲朋好友盘算一遍,凡是有可能借到钱和粮票的家,她都让袁璐走一趟,但每次袁璐都是空着手走回来。
张玉兰屈指一算,儿子住院已是第十一天了,那十斤的粮票,每天姐弟俩平均不到一斤,说不定早就断粮了,怎么办?要不然还是厚着脸皮再到老爹家去借钱和粮票吧?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呀!别说能不能借着,就是眼前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想去也走不动呀!
“袁璐,去把你袁琨哥叫来。”张玉兰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救星,那就是袁琨。袁琨初中毕业就参加了生产队里的劳动,他现在可出息了,人长得高大、威武,干农活有使不完的力气,每年都被评为头等社员,袁琨为人诚实、可靠、不善言辞,不象田亮他们两口子似的,为人处世不近人情。自从袁琨毕业后,他经常帮助张玉兰家干活,见张玉兰家水缸里没水,声不吭的就把水缸挑满了水,生产队里分什么东西,张玉兰都不知道,袁琨就给她搬了回来,有时候轮到袁家割柴用驴,悄没声的就把柴禾割回来垛在了张玉兰家的柴禾垛上。
张玉兰知道袁琨虽然不言不语,但这孩子一直都在用他的实际行动回报她的哺育之恩。看来为人处事,就像种庄稼,春天要播种,夏天要耕耘,秋后才有收获。
袁琨走在宁静的县医院长廊里,巡视着淡绿色的围墙和清洁的水泥地面,闻着浓重的蓝苏水味儿,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觉得这样的环境他一刻都呆不下去,于是他马上加快了步伐,急匆匆地向九号病房奔去,因为他年轻体重,走起路来那铿锵有力的足音就像打鼓似的回荡在长廊的上空。随着“鼓乐”声的起落,突然从九号病房里传出袁高昂的责骂声:“我让你再吃一口,你怎么就是不听,你要是不再吃一口,我就把它扔了,你信不信?”
袁琨听到袁的叫骂声,心理不由得暗笑道:二姐那说一不二的火暴性子,她要想做的事情,谁敢不信?别说扔掉一碗饭、一个馒头,就是火来了把袁瑞扔出病房都有可能的。为了阻止一桩凶杀案件的发生,袁琨三步并做两步急忙推开九号病房的门,当他乍一看到袁和袁瑞时,竟大吃一惊,他真不敢相信刚刚才十几天没有见面,袁瑞瘦得像一根棍子似的躺在病床上,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瘦成了瓜子脸;袁瘦得像一个木偶似的坐在床边上,以前她笑的时候那两个酒窝只能盛一杯酒,今天再笑的时候那两个深深的大酒窝足能盛下一碗酒,以前她那红黑发光的鹅蛋脸,如今变得蜡黄、瘦小、失去了血色;以前那双鬼灵精怪的眼睛,不知何时已被忧郁、彷徨、无奈所笼罩。
袁琨见袁手里攥着的半个馒头早被他们推来让去弄得支离破碎,一些馒头的碎屑纷纷飘落在袁瑞和袁的身上。袁见袁琨进来,慌忙把自己身上的馒头碎屑小心的捏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才站起来走近他,热情的给他让座。
袁琨看到这幅情景,好不揪心、好不感动,顷刻之间鼻子一阵酸楚,眼泪不由得笼罩了他的视线,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相,急忙从书包里把他给袁瑞买的十个烧饼掏出来放进饭盒里说:“吃吧。给你钱、信。大娘发烧了,病了十多天,她来不了,让我来看你们。”
袁站在高出自己一头多的堂弟跟前,仰起头望着他那张憨厚的国字型脸,心急地问道:“娘吃药了吗?娘回家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把书给我送来,我的书拿来了吗?”
袁琨憨厚的摊开一双大手,冲袁咧嘴一笑,就算回答了她的问话。气得袁干瞪眼,也拿这个闷葫芦弟弟没辙。她真不知道堂弟吃了两个娘的奶,都浪费到哪里去了,难道说他光长一个傻大个儿,还有一张英俊的脸蛋,难道语言中枢就没有长全吗?他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自己不觉得累,可把急脾气的袁气个半死。
娘啊!您一定是怕我有了书看,就不好好的照看弟弟了,所以才不把书给我送来。在家里我一看书就全神贯注,您叫我吃饭我都不听,您经常骂我是“书虫”,说我和我的爸爸一样,都是把书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娘,您可曾想过,我是一个快高考的学生,一天到晚的呆在医院里,不能像别的同学那样学习新的课程,难道就连把学过的知识复习一下,您都不给我这个权利吗?假如弟弟要是再住两三个月的院,难道我就这么白白的浪费大好的时光吗?娘,您什么时候才能为我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难道我不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袁怀着满肚子的怨气接过二十八块钱,她知道这是爸爸去逝后政府每月发给他们全家的生活费,娘都给他们拿来了,自己病倒在炕上那来的钱买药吃哪?再说了就是有二十八块钱,没有粮票他和弟弟也一样买不到饭吃呀!当她接过沉甸甸的那封信时,感到很好奇,从信的字迹上看,应该是大姐写的,可是通信的地址是“京州制造厂”,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址,难道说大姐分配到那里工作了吗?就是分到那里了,有什么话要写这么多哪?让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信封背面的“绝密信件,非本人不得拆看”的字。
袁不明白,大姐和自己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十八载,从小到大每次能跟她心平气和的说句话就高看她了,那还有姐妹之间的秘密话可言。难道说如今爸爸死了,姐姐把我这个妹妹当宝贝了吗?她好奇的打开信封,见大姐写了密密麻麻的八张信纸,信纸里还夹着二十六斤粮票。天呀!大姐远在天边,怎么会知道我们正急需粮票,难道说从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亲姊妹真的有心灵感应吗?怨不得老人们常说:天无绝人之路。看来一个人要是遇到了困难,千万要积极地往好的方面想: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黑夜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
袁不知道,大姐在信里边还要给她带来多少个惊喜,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她开始浏览大姐的信。
袁:你好?全家都好吗?
自春节一别,已有好多天没有给家里写信了。我现在分配在“京州制造厂”,和杨春宪分配在一个单位里工作。二叔给咱家买猪了吗?你的学习还那么紧张吗?爸爸走后家里家外全都甩给你一个人照管,让我这个当姐姐的实在的过意不去,但你也知道,我是一个从小就被奶奶和爹娘娇惯坏的人,就是在家里又能帮上你什么忙哪?!
奶奶的娇宠,让我变得蛮横、霸气;爹娘的娇惯和放纵,让我变得贪婪、懒惰、虚荣。从小到大,我仗着长辈们都疼爱我,凡是好事、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好用的,我全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凡是卖力气的活儿、破烂的衣服、办砸的事儿,我全都推给你。我这个当姐姐的,在家里的时候,一年也没有你一天在家里做的活多,想起来我好惭愧啊!也许老天爷是公平的,他见我骄横、懒惰、放纵、虚荣,就指派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流氓杨春宪来惩罚我。
袁,你知道吗?杨春宪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和一幅好皮囊,他是荒淫无度呀!凡是被他看上的女人,不管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他都要弄到手;对那些看上他的女人,他是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而我的悲剧正是来自他不拒的女人行列之一。记得第一次我见到他,就被他那惊人的外貌所震撼,从此我身心恍惚,食不知味,每次听到他在对面的男生宿舍里唱歌,我就坐卧不安,身不由己的打开房门向对面张望。宿舍里的同学说我害了单相思,她们提醒我不要陷得太深,说人家杨春宪早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白天一看到他就脸红心跳腿发软,晚上睡觉做梦也是和他在一起,我知道自己是真的爱上了他,爱得痴心、爱得疯狂、爱得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