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女呀,不瞒你说,我背着你老爷还存了五十块的私房钱,虽然离一百块钱的押金还差些,但你也不要着急,让你老爷给杨院长打一个电话,少交一点押金没关系的。你想想,袁瑞是国家干部的遗属,一个月七块钱的抚育金,那只够生活费,遇到个天灾人祸的,政府怎能不管哪?万一不管,就让你老爷去找他们。”郝静宇为袁出谋划策的说。
看来,袁今天还真是来对了,别看后老老平时虚伪,但要真是遇到大事找上她,她还真讲义气,有主意,能把事情分析得清晰透彻,还能把老爷的权势运用得淋漓尽致、发扬光大。凡事有这样的后老老撑腰、做主,袁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烦心事哪?
诚然,上苍造就袁就是要她承受人间各种磨难的。办完袁瑞的住院手续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因为张玉兰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再加上这一夜的着急上火挨冻奔波,她坐在袁瑞的床边上几乎都拄不住头儿了,她不时的打喷嚏,全身感到一阵一阵的寒冷、轻颤,她知道如果自己要是就这么的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这个当娘的不能陪儿子住院治病,已是心急火燎,怎能不做好后勤工作那。
张玉兰颤巍巍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语重心长的说:“袁呀,你要寸步不离小心的照看你弟弟,千万听从医生的话,按时喂他药吃。这四块多钱,十斤粮票你先花着,千万让你弟弟吃饱饭,他正是连骨头带肉一起长的时候,娘回家会想办法再借些钱和粮票尽快的送来的。”
娘——您骗谁哪?会想办法借钱和粮票?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您就连和自己的亲老子借了五十块钱,我还偷听到后老老在医院大厅数落老爷说:“老爷子,我那五十块钱,可是溅了水泡了。瞧他们那一家子,病的病,伤的伤,等他们还钱,除非太阳从西面钻出来。哼!要不是看你的面子……”后老老要不是见袁突然的走来,不知道下面还要说出多少不堪入耳的屁话。
张玉兰说回村向别人借粮票,那更是大白天说梦话,村里的农民那来的粮票,只有猪粮票,猪粮票只能在生产队里买粮食,出了村就是一张废纸。农民上山打柴拿干粮,上城里没有粮票买饭吃,也一样的带干粮,只是袁瑞住在县医院离家太远,张玉兰又重病缠身,没有人每天能来送饭。不知道袁瑞要住多少天的院,就这十斤的粮票,还是爸爸生前为他们省下的。这么点的粮票和钱,我怎么让弟弟吃饱饭?听您的言外之意我就是铁打的啦,我可以少吃少喝,甚至不吃不喝,也能养活着。
娘——我在您的心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当家里有事需要我做的时候,我就得一马当先、冲锋陷阵;当家里缺吃少穿的时候,您就让我少吃少穿,您把我当神仙吗?我告诉您,我也是个人,我不是铁打的,我穿好的也会感到美,我吃好的也会觉得香;我看您对弟弟好,我也会吃醋、嫉妒、争宠;我不吃不喝也会饿死!
从小到大,我做梦都想让您分一点爱、一点安慰、一点的关心给我,只要您给我一点点的爱,我都会美得摸不着后脑勺子,可是您从来没有过,弟弟没生病的时候您就偏爱他,什么活儿都舍不得让他做,家里有一口好吃的您都让给他吃,现在弟弟有病了您狠不得把心掏给他,如果您的儿女中必须有一个孩子要承受这样的磨难,假若可以让您选择的话,您一定会牺牲我,我说的对吗?您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我在您的心理却是那么的廉价,您让我感到好失落,好沮丧、好无助。
袁瑞住院已经十二天了。为了俭省钱和粮票,袁每天早晨只买一两稀粥、一分钱的大咸菜,她先喂弟弟吃饱了,剩下的她再吃,中午、下午她只给弟弟买三两饭,每次她喂弟弟吃饭,她的肚子都饿得咕噜咕噜的叫,弟弟听见了就问她吃饭了吗?她就骗弟弟说吃了。
二姐呀,你不要骗我了,我虽然眼看不见,但我的心里是明镜儿似的,听听你那诚实的肚子在不停地反抗你的谎言。
二姐呀!我是你的弟弟,我已经上初一了,我们在一个学校里上学,我知道你是学校里的名人,中午大喇叭里有你清脆悦耳的播音声,学校开大小会都有你的发言,学校的光荣榜里期末考试高中栏里你总是前三名,不管你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你都是那么的耀眼、能干,把我这个小男子汉比得好无能、好逊色。我好气自己的坏脾气,小事不能忍耐如今酿成了大祸,不但自己耽误了学习,还拖累了二姐、连累了全家。
二姐呀,我知道家里穷,你把饭让给我吃,但你不能这样的骗我,我是你的弟弟,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虽然现在挑不起家里的大梁,但还是能做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今天我们就是有一口饭,也要分着吃呀!
袁知道弟弟在家的时候,能吃三个大贴饼子,这三两饭对他而言,也就是塞塞牙逢而已,但弟弟从小就有心眼儿,他不会把什么事都挂在嘴边上,凡事他的心理都有数,他一定知道我挨着饿,所以每顿饭才特意留一些给我吃。
今天下午买饭的时候袁一数饭票,就剩七两粮票,还有四毛三分钱了,她不知道弟弟的眼何时才能康复,也不知道娘什么时候才能把钱和粮票送来,所以她今天晚饭连菜都没有舍得给弟弟买,只买了一分钱的大咸菜和一个馒头。因为多日来袁早晨只吃稀饭和中午、下午弟弟特意给她留下的几口剩饭,所以今天她端着饭碗走向病房时饿得是心慌、腿软、手发颤,眼前的金花上下飞舞,她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太空中——飘飘然然。受不了饥饿的肚子看见弟弟吃馒头,馋得它咕噜——咕噜叫的震天响,什么都看不见的弟弟,耳朵格外的灵敏,他一听到二姐的肚子叫,就知道二姐肯定又没有吃饭,他刚吃了两口馒头,就把剩下的馒头硬塞给了袁说:“二姐,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了吧!”
袁知道弟弟没有吃饱,是诚心让给自己吃的。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顷刻间铸满周身,多日来的烦躁、惶恐、饥饿、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忍不住的泪水像两条长江灌满了双颊,她用朦胧的双眼望着这个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阳光大男孩,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么贴心、懂事了,瞧他以前那红光满面的圆脸,让自己十二天护理下来,饿得他是既消瘦又憔悴,让我这个当姐姐的见了都好不心疼,更何况是让娘见了哪?一想到娘回家前的嘱托,再望一眼弟弟的憔悴,袁更是满心的愧疚,她真的希望自己能亡羊补牢,就哽咽着吓唬弟弟说:“你要是不再吃几口,我就把它扔了。”弟弟当真,马上又吃一大口,瞧他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儿,就像饿死鬼转世,就是再有三个馒头,也不见得喂饱弟弟的胃口呀!但等袁瑞明白姐姐骗他后,只吃了两口又说吃饱了,硬把馒头往袁嘴的方向塞。袁手里捧着弟弟给她的多半个馒头,望着眼上缠着白纱布的弟弟,心理道:弟弟呀!你可知道,过了明天,我们两个连这一个馒头都吃不上了。都是二姐不好,二姐无能,不但让你忍受伤痛,还要让你承受饥饿的煎熬,等以后我有了本事,挣了钱,一定让你吃上饱饭。
袁双眼紧盯着手里捧着雪白的半个馒头,唾液淌了三尺长,她真想一口把那半个馒头全都吞下去一品口福,然而她不能,她知道弟弟更需要它,大夫总是让袁给弟弟多吃一些有营养的食物,说那样有利于疗伤。大夫要是知道她这个当姐姐的连饭都不让弟弟吃饱,会怎么看她呀?天呀!袁不能再这么的想下去了,她乞求上苍快点让弟弟的眼重见光明吧!我们这个穷困潦倒的家庭,怎能承担得起这么沉重的负担哪!
我正在分秒必争紧锣密鼓地准备高考,在这里怎么耽误得起啊。老天爷呀!难道你真狠心地让我的大学之梦付诸东流吗?观世音菩萨,你千万要保佑我的娘亲身体安康,要知道她的两个孩子困在医院还等着她来解救哪!
张玉兰从医院回家一病不起。她的全身烧得像一个大火炉,假如要用它来烧开水,三分钟就能烧开一壶水,她的头像顶着千斤重的大石头,无论用多大的劲都无法抬起来,她的眼皮像用针缝在了一起,无论她使多大的力气都无法睁开,她的嗓子里像栖息着无数只蚂蚁,痒痒得她忍不住的一阵一阵的大声咳嗽,她的意识混乱,嘴里不停的说:“袁——袁瑞,娘给你们借钱——借粮票——别饿着袁瑞”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