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没有您的日子,我们家一天都不能安宁:病的病,伤的伤,失恋的失恋,失学的失学,我们全家人都失魂落魄,做事没有了主心骨儿,生活没有了方向,成了一盘散沙。以前我总抱怨您偏心,对我不够好,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在您的心理一直就是个宝儿。记得我刚上高中,就得了重感冒,您知道我怕打针吃药,又不听娘的话,就强行把我带到您的单位里,看着我每顿按时吃药,在我发烧昏迷的时候都是您一勺一勺的喂我吃饭,我刚好,您怕我自己洗不好头,就亲自给我洗头,还把您的同事张阿姨请来帮我梳头,高中生的我,在别人的眼里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可是在您的眼里,我依然是一个需要您呵护的小女孩,您对我那样好,让我当时觉得自己真的好金贵。那次我生病,一共在您那里住了八天,可是您给我的父爱,让我这一生何时想起来,都难以忘怀。
“爸爸啊,没有了您的呵护,我就像禾苗没有了阳光的普照,如今我是身心憔悴,学习成绩是一落千丈啊。
“爸爸啊,您为什么不再多等一等,等到儿女们都成事了,能让您过上最好的日子,再也不要为儿女吃苦受累啦。爸爸啊,您为什么要走得这样匆忙,您为儿女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我连一个小墓碑都为您刻不起呀。爸爸,我想好了,今天我特意来告诉您一声,我不参加高考了,我要参加工作,挣钱养家,挑起您丢给我的重担,把娘的病治好,把弟弟、妹妹培养成人,完成您没有达成的夙愿。爸爸啊……”
“袁,你真的不参加高考了吗?!”
哭得死去活来的袁,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喊她的名字,她马上止住哭声,蓦然回首,在黑暗中她模糊地看见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高大、粗壮的黑怪物,她想这一定是墓地里的鬼显灵了,吓得她魂飞魄散,顿时就昏死过去了。
叶华听不到袁的回应,心想她一定在生他的气,因为他知道袁是那种人小鬼大的人,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苦衷,要不然她不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哭诉,他无意之间听到了她不为人之的秘密,她一定怨恨他。
叶华为了澄清自己,就悄悄的走到她的身边,小声的说:“袁,老师见你哭着离开校园,他不放心,就让我送你回家。这一路上你骑得飞快,我拼命的追你,直到这里才追到你,我不是有意来偷听的,我真的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难处。我只知道你们家发生了很多不幸的事,但不知道你要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我真不是人,我曾为你这次考砸了而幸灾乐祸过,为我这次考第一名而雀跃过,但听了你刚才说的那一番话,我真恨不得考第一名的人还是你,也不愿让你半途而废放弃高考,你也知道老师和同学对你报有多大的希望,你怎么因为一次考砸了就放弃高考哪!袁,你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难道还怕这点困难吗?你想想,如果你和我一样每天都坐在教室里学习,我能考过你吗?我这次虽然总分超过了你,但我们不是在一个起跑线上,对你是不公平的。如果没有了你这个竞争的对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这样的拼命学习。袁,人生苦短,这是你人生的转折点,别人无法替你做主,请你决定之前要三思而后行!”
袁昏迷之中听到叶华的一番劝告,知道他不是鬼,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找回惊飞的魂魄,慢慢地从坟丘上爬起来走向叶华,一想到刚才叶华突然的出现,差点没把自己吓死,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多日来的委屈和积压以久的怨恨她正没找到一个发泄的人,今日是叶华撞到她的枪口上,他是罪有应得。
袁走近他,咬牙切齿、歇斯底里的冲他吼道:“该死的,你不上晚自习,跟我来干吗?你没有长脑子呀?老师让你来,你就来,老师让你去死,你怎不去死呀!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吗?!你是我的什么人,敢来管教我。我的事——你少管,还不快滚!”
叶华真的不明白,自己的一番好话,怎会招来袁的一顿臭骂,难道说她还记恨小学骂她娘的仇不成。这个小女人哪,他越来越不了解她了,要说她胆小,她半夜三更一个人敢来这里,要说她胆大,我的突然出现她说会吓死她;你说她小心眼吧,表面上她给别人的印象总是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你说她大度吧,我骂她娘一句“大蛤蟆”,她能记我六年的仇,总不和我先开口说话。
唉,这个小女人真麻烦,娘还总是人前人后说她是我媳妇,我要是娶她为妻,万一那天说错了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我两个嘴巴子,成何体统。这个小女人,她办事总是谨小慎微,没理的事她从来不做,你就是想找茬打她一顿,恐怕都没有机会。这样聪明、懂事、能干、要强的完美女人,要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美中不足的就是人长得矮了点。这个该死的小女人,她是心眼儿长得太多,累得不长个儿,真是人无完人呀!唉,不管她是否是自己的老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劝她参加高考。
叶华忍不住的对走在前面的袁劝道:“咱们这次参加高考,两个班一百多人才选十个人,而你又是这次能考上大学最有希望的人,你不参加高考太可惜了。再说,明年六月就高考了,如果你考不上,再去参加工作,也不晚啊!”
我还不知道明年六月就高考,稀罕你提醒我嘛!叶华,你可知道,就是考上了大学我又能怎样,我能忍心扔下病重的娘,幼小的弟妹,自己远走高飞上大学去吗?这次考砸了,它只是我放弃高考的一个借口,真正让我动摇军心的是向后老老借钱那次,后老老苦口婆心的劝自己的那番话。只是当时自己太想上大学,不愿放弃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罢了。陪弟弟住院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都在考大学和不考大学之间犹豫不决,是这次考试名落孙山,让她彻底的看清目前自己的处境,自己是真的被沉重的家庭负担压垮了,再也没有精力学习,没有心情学习了。今天走到这一步,她是真的认命了,她相信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命中有的终须有,命中无的莫强求”,我就是没有上大学的命啊。
叶华,你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你哪知道我的苦衷,懒得理你,别以为你娘、我娘说的一句玩笑话“我是你媳妇”,你就蹬鼻子上脸的来管我,我告诉你,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男人,我田袁宁愿立姑娘坟,也不会嫁给你的。
老人们常说:七岁看小,八岁看老,你骂我娘那年都十多岁了,什么事不懂!你说,我娘那点对你不好,从小到大,你身上穿的外套,那一件不是我娘给你缝制的,你那次去我家,我娘不是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拿给你吃,我娘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疼爱,你却骂我娘“大蛤蟆”,你这个为不活的白眼狼,怎能与我共舞。再说,你比我小两岁,老人们常说:能找老头——吃窝头,不找小猴——吃拳头。我要找的男人,比我哪怕大一天,也得大一天。瞧你那长相,五大三粗的,说话是纸糊的毛驴大嗓门儿,我站在你的跟前头顶都不到你的肩膀,万一哪天我惹怒了你,你就是伸出一根手指头,也能把我戳成筛子。我们两个人是井水不犯河水,你考你的大学,我当我的工人,你走的你的阳光路,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是两条平行线上走的人,永远都不会有交点的。
袁站在明珠县机械厂大铁门外,望着厂内一排排高大壮观的红砖厂房,她不知道今日自己走进这个大铁门,将要在这里工作、生活多久,也许十年、二十年,或许一辈子都难以走出这个“大铁门”,自己火热的青春、激情的岁月,随着蹉跎的岁月,都将埋葬在这里。她深知,如果没有老爷的出面帮忙,她顶替父亲的班,名正言顺的就应该分配在公社里当一名公社干部。那样的工作是当今的年轻人谁都不愿意做的工作,因为当公社干部,就得下乡参加劳动改造,冬天迎着刺骨的寒风推着小车和社员们你追我赶的平整土地,夏日里和社员们一样顶着炎炎的烈日在田野里辛勤的耕耘战天斗地,他们白天干的是体力活,吃的是社员家里的派饭,晚上还要组织社员开各种各样的会议,今天接到上级红头件“把批林批孔运动搞彻底”,明天又改成“彻底批判****翻案风”,他们在上边念件,女社员们在下边纳鞋底、聊天,男社员在下边抽烟、打呼噜,他们念件念得口干舌燥,一天到晚累得死去活来,可是每月领到的只是死工资。不像工人,他们有八小时工作制,干活在车间里,吃饭有食堂,每个星期天都可以休息,上夜班有夜班费,加班有加班费,干活有福利待遇等等,这些都是爸爸生前告诉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