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原齐 第47章
作者:艾雨晨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我和娘商量好了,娘也同意了,只要那个男人有工作,月月开工资,能让娘和弟妹们过上好日子,他不嫌弃娘带两个孩子,就是长得差一点,年龄大一点都没有关系的,娘说只要他对弟妹好就行。

  我昨天也和老爷、老老说好了,反正爸爸和娘的婚事也是老爷包办的,就叫老爷再为娘包办一个吧,呵呵。不管怎样,老爷认识的人多,认识的人也还有些背景,娘虽然没有多少化,但毕竟和有化的爸爸共同生活了半辈子,现在让她找一个老农民,她也不适应,也看不上人家,我们也瞧不起他的。

  大姐,我来到工厂,就像做梦一样,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从小我的理想就是要当一名飞行员,等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当飞行员首先我的身高就不够,更别说其他的条件了。高考制度恢复以后,我一心想考政法大学,妄想当一名律师,好为弱者用法律讨回公道,但爸爸的突然去世,我的梦想彻底的成了泡影,我鬼使神差的成了一名工人,当我接到通知的时候,我是多么的兴奋,我庆幸自己也能成为工人阶级队伍中的一员。可是当我真的走进工人队伍之中的时候,我又感到自己是那样的迷茫、困惑和沮丧。

  工人的工作和生活,原来和农民,没有什么差别,所差的就是工人在车间做工,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不停电,不是节假日,他们都得做活,到月底开工资、发粮票;而农民在田野里种田,春天耕种,夏天耕耘,秋后收获。农民最怕天灾人祸,没有医疗保险,而工人旱涝保收,无论大病、小病吃药全都是公费医疗。也许正是工人有这么多的好处,所以人们才那么羡慕当一名工人,可是当我真的成为一名工人后,我才知道当工人,是多么的辛苦。

  我来工厂的第一天,就赶上大夜战,一连十五小时的大干、苦干、拼命干,累得我要死。两天以后,我还没有休息过来,就又开始了新的挑战。

  我被分配在三八车间,我们车间生产的是铝制活塞,这个车间总共一百多人,除车间铸工组、磨刀师傅、统计、转运工外,剩下的八十多人都是妇女。全厂总共三百多人,一年上边下达的几十万只活塞生产任务,全都压在这八十多名女工身上。我第一次走进车间大门,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高大的车间上空悬挂着好多的横幅,什么“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人能办到的事,女人一样能办得到,男人办不到的事,女人也一定能办得到!”“大干、巧干、拼命干,月底完成一万三!”等等鼓舞人心,渲染劳动气氛的标语。

  车间最前方的墙上,挂着一个非常大的黑板,黑板上书写着每一个女工完成生产任务的记录,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人名,用红粉笔书写,完成生产任务的人名,用黄粉笔书写,没有完成生产任务的人名,用****笔书写。

  我师傅,叫李翠花,今年48岁,身体不好,有心脏病,因为她脾气古怪,不会溜须拍马,像她这个年龄的老师傅,很少还有人站在车床上顶岗,她用的车床,是车间最旧的皮带老式车床,声音大,转速慢,做活经常出故障,所以她经常完不成定额,她的名字总是用****笔书写,听别人说,她从来就没有完成过生产任务,只有我和她学徒以后,她的名字才改用红粉笔书写上几天。

  本来我的学徒期限,应该是两年,头一年每月拿的是十六块钱的徒工工资,第二年每月拿的是十八块钱的工资,第三年才成为正式工人,每月拿三十块钱,才算出徒,允许单独顶岗,可是我定的工种是车工,但我们车间加工的零件是流水作业,属于熟练工种,所以两年的学徒期,我只用了半个月,就把活干得非常的熟练。车间主任见我工作认真、娴熟,车出的活全部合格,就找我师傅谈话,决定让我单独顶岗,并且最近还换了20新车床。

  我和师傅分开作业前,师傅语重心长的对我说:“袁呀!你现在还年轻,有的是精力,早来晚走,中间不喝水,不休息,不去厕所,三百八的定额,你超额完成任务,做了四百二,你把我的名字用红粉笔写上,我不知道是应该感谢你,还是担心你今后的境遇。你想过没有,今后我们这道工序上三个人倒班,你要是每个班都这样的拼命干,你让我这个当师傅的怎么干?你让你的师姐小辛怎么干?你看看,有几个像我这样大的老师傅还站在车床上顶岗,不就是因为我一没有人,二不会拍马屁吗?

  “我看你和我们也没有什么两样,你要是真的有人,也不会分到我的车床上,我们是一根藤上的三个苦瓜。今天看到你,和昨天拼命干的我没有什么不同,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累得全身都是病,你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听我一句话,正点上班,正点下班,渴了就喝水,憋了就去厕所,累了就休息一会,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这道工序定额订得实在太高,我知道他们是成心的制我。

  “说真的,在村里,小孩子不受气,要看自己是否有个能成的好爹娘,在工厂,一个徒弟要不被别人小瞧,就要看他是否有个能成的好师傅,我这个当师傅的就像‘茅缸沿’里的石头是又臭又硬,不但给你们支不起来门户,还让你们和我一起‘吃陀螺’,想想,真是愧对你们啊。

  “你当我没有试过吗?我们这道工序,要想完成三百八的定额,你就要足足的实干六个小时。可是你看看,那道工序的定额不是实干五个小时。因为八小时的工作制,要有半小时的溜车床时间,半小时的清理车床时间,半小时的喝水时间,半小时的上厕所时间,一小时磨刀和排除其它故障时间等等。他们以为把定额订这样的高,让我完不成定额,每天都用白粉笔写上我的名字,这样的羞辱我,我就会受不了,我就会向他们低头。跟他们说几句好话,求他们给我找一份轻闲的工作,或者把定额再降低一点,好让我向他们感恩戴德,他们想得到美!他们真是小看了我李翠花了,我也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我身为一名共产党员,就要行的端,走的正,我平我的本事挣钱吃饭,为什么要求他们!工厂是国家的工厂,我又不是给他们干活,他们那种小孩的游戏,只能糊弄你们这些年轻人,像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把什么都看透了,我有多大的能耐,就出多大的力气,我的良心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就好,为什么非要豁出性命去争取用红粉笔写的名字哪?

  “我从来就没有完成过定额,每天都用白粉笔写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少一根汗毛,他们也没有少发给我一毛钱的工资。相反我要真的像你一样,每个班都拼命的干,用不了多久,他们就给我再长定额,从三百八,一夜之间就提高到四百二,你想想,你超额的速度,能追上他们长定额的速度吗?我一个四级工人都不怕用白粉笔写名字,你一个徒工还怕什么哪?按道理说,你还没有出徒,他们这样的用人,就不符合党的政策。”李翠花苦口婆心的给我讲述她的经历,和她对事态的看法,规劝我识大体,顾大局,怎样保全自己,她说的这些话是一个师傅对徒弟的肺腑之言,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发自内心的教诲。

  大姐,你知道我从小就争强好胜,我身为一名共青团员,在学校我拼命的学习,就是要争当第一名;来工厂,我也不能听师傅的话,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徒工。我单独顶岗以后,每天都大干、苦干、巧干、拼命的干,没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不是用红粉笔书写的。让我震惊的是,我的师傅和我分开做业后不久,她的名字也用红粉笔书写上了,我的心理不由得暗笑:老成的师傅,她那争强好胜的性子,终于被我的冲天干劲激活了,不知道她在和我赌气,还是再和我竞争、拼命。可是有一天,师傅上小夜班的时候,因心脏病突然爆发,当场就摔倒在车床边,急救车把我师傅送到县医院抢救无效,当天夜里就过世了。

  师傅的去世,对我的打击非常的大,我的心理就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天都活在自责之中,我常想,如果我要是听师傅的话,师傅就不会和我竞赛,如果师傅不和我竞赛,就不会累死在车床前。工厂有句老话:一日为师,终日为父。“师父”去世后,我们这道工序上积压了很多的活,车间主任开始派我和师姐加班,有一天我刚下了小夜班,组长又让我连上大夜班,我困的受不了,一双眼总是打架,你知道,当车工在干活的时候,要不错眼珠的紧盯着飞速行驶的刀尖,如果稍不留神就会撞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