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到半夜三点多,我实在无法坚持,就到厂医疗室,要了两片不睡觉的药,也不知道厂大夫给我的是什么药,我吃完药后,两个眼睛是不打架了,可是控制不住的就是想唱歌,我把从小到大会唱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唱到大天明。
一连十六个小时的大干,我累得全身酸疼,狠不得马上回宿舍去睡觉。可是我刚迈进宿舍的门,就听到吴英丽对我说:“袁,你快帮我打一壶热水去,顺便在给我打一壶废柴油来。别弄错了,放柴油的壶把上我系着一个铜丝。”
大姐,我没有告诉过你,吴英丽和我是一个宿舍的,她的爸爸是咱们县的吴县长,她仗着自己的爸爸有权势,谁都想指使,在宿舍里她手捏一点的活都不做,和煤、升火、掏炉灰、打水、扫地等这些活,大部分都是我干,王宁见我忙不过来时,就干一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其实我平时多干一点活,也没什么,你知道我天生就是一个不会享受的人,别人闲暇时间聊一会儿天,打一会儿牌,觉得那就是一种享受,可是我看不惯宿舍里、宿舍外的脏乱,就连厕所里的脏乱,我都看不惯,我总是在别人都休息的时候,偷偷的去清扫厕所,我总是把屋里、屋外、厕所都打扫的清清爽爽的,我觉得这样也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可是,那天我实在太累了,我一听到她指使我,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心想,她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呀!她睡了一夜的觉,我干了一夜的活,本来洗衣服就应该到水房去洗,她懒得自己端着脸盆去洗,那就自己去打水呀!你听她说得有多轻松,一壶水还不够,顺便再帮她打一壶废柴油。
大姐,也许你不知道,她打柴油干什么用的,还不是用柴油炉和王宁开小灶用的,人家是千斤大小姐,身子尊贵,吃不了食堂的大锅饭,每天都自己开小灶。也许她们觉得我为宿舍里做了不少的活,总想弥补我,回报我,让我吃她们做的炒菜,但我人穷志不短,我每天都躲着她们,一口都不吃她们的饭菜,她们还建议我和她们合伙开小灶,她们那里知道,我们家能吃上白面、大米就不错了,那还敢想那么奢侈的生活。
那天我太累了,再加上吃了不睡觉的药,大概情绪也不稳定,一气之下,我鬼使神差的把水壶和油壶诚心调换,不知情的吴英丽把废柴油倒进了洗衣服的盆里,结果一盆昂贵、漂亮的衣服全都报废了。我看到那盆漂亮的衣服全都让我给糟蹋了,我的心理非常的自责和后悔。我想起了小时候,因为我损坏了你的纱巾,被爸爸毒打的经历。今天自己都成人长大了,还这么感情用事,不记后果。再听到吴英丽不停的抱怨:“我都提醒你了,不要弄错了,放油的壶上有记号,你怎么还弄错了!真是的,你耳朵聋了吗?你知道吗?我这身衣服可贵了,拖人买的毛涤卡,最好的布料,你赔得起吗!”
师傅去逝给我留下的悲伤,加班干活过度的疲劳,还有兴奋药的驱使,我的情绪再也不能受自己的控制,声嘶力竭的冲她大声的吼叫道:“赔你?!赔你呆会我都嫌累!是,我的耳朵聋了!可是你的眼瞎了!你的心也黑了!你知不知道,我小夜班加大夜班,我干了九百个活,别说让你一连干那么多的活,就是让你一连十六个小时不睡觉,陪我站一夜,你还能去打水、洗衣服吗?我是你的什么人,每天被你呼来唤去?就是地主顾使唤丫鬟,还给个工钱,混三顿饭吃吧?你以为我的工作也像你哪,那么悠闲自在的吗?我没你那么好的命,有个县长的爸爸!你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子过的比神仙都好。可是我的爸爸死了,我的爸爸死了!!你听见了吗?如果我爸爸要是还是活着,我现在正在学校里紧锣密鼓的准备高考;如果我爸爸要是还活着,我就不会受这样的窝囊气!爸爸啊!爸爸!!你为什么不活着,你要是还活着,我就不会被别人这样的欺负!爸爸啊!爸爸!啊哈——哈!!”
大姐,那天我在床上嚎啕痛哭了两个多小时,不管王宁和黄俊兰怎样的安尉我,我都双手拍打着床嚎啕痛哭,直到我的嗓子哭哑了,手脚哭的都麻木了,全身也都颤抖了,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事过以后,听黄俊兰说,那天我们宿舍里来了好多看热闹的人,他们都知道我受了委屈,纷纷来劝我,不管谁来劝我,我都不听,我要哭个够,我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嚎啕出去。也许那天的哭诉,对吴英丽是一种无形的谴责,不知道是她的良心发现,还是环境的迫使,她好久不在指使我做活了,相反,她还经常帮助我打饭,在宿舍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还偷偷的给我织了一件枣红色的新毛衣送给我,但我怎能接受嗟来之食。
说真的,我确实需要一身毛衣,因为我们车间冬天太热,三五步就是一个大火炉子,车间里的车床需要恒温,低于十六度,车床就不能正常运转。我们车间的女工,有钱的就穿毛衣,没钱的就穿线衣,只有我还穿一身厚棉衣,当我干活累出满身汗的时候,就把棉袄敞开,不幸的是,我的脖子上、胸脯上因为没有衣物的遮挡,干活时紧注意,也时常被车下来的‘铝削’烫伤。等你看到我,就会发现我的脖子上、前胸脯上,到处都是伤疤。
本来我上个月想买一件线衣的,但回家见窗台裂纹了,炕席坏了好几个大窟窿,我就用十多块钱买了花纸和一块线毯子,没有买菜的钱了,我只好从家里拿大咸菜吃,没心没肺的吴英丽,她说咱们家的大咸菜好吃,每顿饭都离不开咱家的大咸菜,结果三两天就把我拿的大咸菜全都吃光了,我只好吃食堂里的破咸菜,还好,27号就要到了,我马上就能开支了,你千万别挂念我。大姐,你快回来看吧,咱们现在的家里,可漂亮了,我把窗台用花纸糊得五颜六色的,炕席上罩着漂亮的花毯子,嘿嘿!别提有多美了,那真是蓬荜生辉、光彩照人啊!呵呵!
大姐,今天我们厂停电,我在车间里的工具箱上给你写的信。你可能听不见,我们车间现在可热闹了。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你说车间里上白班的有好几十个女人,该有多少台戏呀。平时干活的时候,几十台车床都开着,隆隆的机鸣声,就是两个人站在对面,你要是不嚷着说话,对方都无法听到,现在停电了,再也没有隆隆的机床声,可是她们已经习惯那种高昂的大嗓门说话,你听听,她们在车间前面打闹,我在后面六十米开外都被她们吵得耳朵疼,嘿嘿,不是我夸张,就连房顶上的横幅都被她们吵得来回飘荡,发出哗啦啦的反抗声——“别吵啦!”
大姐,不知道怎么的,我人虽然走出校园,但我的心态依然还是一个学生的心态,我看不惯那些耍小聪明的女工,总是合伙欺负那些弱智的、老实的女工,我看不惯她们在一起追逐、嬉笑和互相愚弄。每次停电我都会一个人躲在我的车床边,爬在工具箱上看书,写读书笔记,我把厂开办的小图书室里的书都快看完了。不管是自然科学的书籍,还是国内外的学名著,只要我一有时间,我就如饥似渴的读书,还好,管图书的是我们宿舍里的王宁,借书非常的方便,说真的,我非常的庆幸,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有王宁和黄俊兰两个能说得来的好朋友,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有多么的枯燥和乏味。
大姐,今天就写到这里吧,开饭的时间到了,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春节你回家的时候,还是先到我这儿,我们俩一起回家吧。
袁想让姐姐来她的工厂,还有一个私心,因为姐姐太漂亮了,就连袁工厂里最漂亮的攀京华,也比不上姐姐的美丽,姐姐的美是真美,她就像牡丹花,高贵大方、雍容华贵、馨香四方。如果让这样漂亮的姐姐来一趟工厂,准会给她提高人气,也好满足一下袁的虚荣心。
袁真的没有想道,就在给大姐去信的一个星期后,大姐竟给她寄来一套衣服,粉红色的混纺新毛衣,白色的旧线裤,这份非常昂贵、急需的礼物,让袁爱不释手、惭愧万分。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为了一条沙巾把大姐挖得满脸血肉模糊,而今大姐不记前贤,却为自己买了这么漂亮、昂贵的毛衣。袁曾看过这样的毛衣,知道它的价钱,如果要是凭自己的工资,就是不吃不喝,也得一个多月的工资才买得起,可是大姐到现在自己依然还穿着妈妈从前的旧毛衣、旧毛裤。大姐用这么多的钱给她买了新毛衣,不知道大姐“要抠多少牙花”,才能攒够秋后的粮钱。
大姐就是大姐,虽然爸爸活着的时候,她是那么的自私、蛮横、霸道,但当我们家里遇到灾难、我遇到困难时,大姐就会挺身而出,露出她老大勇于牺牲自我,奋不顾身地维护弟妹们的个人英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