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十二年春,张老实抱着狼窝里带出来的孩子回到了塑方。开始这孩子凶历异常,生人靠近不得,张老实看着这孩子也是有苦自知,身上每天都得多出几道血印子,小臂上还被这狼崽子连皮带肉撕了一块。麻蛋实在看不过去,提了马鞭子便抽,张老实又拦在了身前。后来倒是再没咬过张老实,回城这路上十余日,渐渐跟张老实也亲昵了起来,只是对其他人还是警惕异常,不愿生人靠近。
“再过半个时辰便到塑方了,到时我去向林帅回禀军务,这小狼崽子就先由你看着,这几日虽学了几个人样,懂了几句人语,但凶历未消,进了将军府难免受惊,待我禀明林帅后,自有定夺。”
这十多日来,余沥看着这小狼崽子跟着张老实渐渐由兽向人转变,开始适应新的群体,也不由感慨不已。当下赶紧进城,向林帅禀告去了。
“禀将军,流火玄骑春阅回营,都尉余沥前来回禀军务。”进了将军府,见着了林信,余沥单膝下跪,拱手说道。
“你且起身,大致的情形回营的斥候已向我先行回禀,你说说详细的情况,新卒尸首可否拉回?那孩童如何?”林信坐于桌案后,神情肃穆。
“禀将军,此次春阅,卑职奉命领流火玄骑两千骑出城,由于要带领新卒历练,出了塑方后,卑职便将两千流火玄骑分成两队人马,一队由副都尉蒋林带领一千五百骑,执行历年春阅之责,扫荡塑方周围百里草原。一队由卑职带领五百骑,主要是带领新卒历练。那日发现雪狼踪迹的乃是神机营伍长张老实,但张老实虽与雪狼战过不止一次,但神机营均为弓弩手和投石手,并未与那雪狼近身交战过,且不晓得那带着崽儿的雪狼凶历异常,于是便带着新卒前往查探,由于我军在洛河畔刚刚扎营,卑职不敢冒进,便留下三百骑驻守营地,卑职则带领两百骑全速赶往支援,但还是慢了一步,除了张老实和一名新卒外,其余人等,全部战死。那狼崽子属下带回后详细看过,确实是我中原人士,雪狼巢穴内也未发现其余可验明身份的物件,因此无名无姓,在属下看来,应当是被遗弃后不知怎地被那雪狼当做狼崽养了起来。”
“此次春阅,你的行军部署并无不妥,可那张老实不识雪狼性情便贪功冒进,酿成惨事,理当军法处置,罚他五十大板,熬过来便让他活下去。”林信边说边让亲兵前往执法。
“将军息怒,张老实此人生性老实,鲁钝,不是个贪功的人,发现雪狼踪迹时,卑职正在安排扎营,前来报信的新卒找了一番才被领到卑职跟前,待卑职前往支援,那张老实虽是普通士卒,但并未弃刀而逃,反而在狼群中牢牢护住生还新卒,准备慷慨赴死。事后盘查,乃是新卒受惊,临阵脱逃,未能组成六合阵,才酿成惨事。卑职认为,此人虽武力低微,但绝境下仍未失了我大魏边军的悍勇风范,虽有所过错,也是卑职支援不利造成,将军责罚卑职便是。”余沥看着将军要责罚张老实,那五十大板下去,别说张老实只是个普通士卒,便是他这等三境的高手也挺不过来,急忙为张老实开脱。
听着余沥的回话,林信并未说话,沉思了一会,看了看坐于左下案几上的禹翰池,微微一笑,便明了其中缘由。
“刚刚余沥这小子的说辞可是翰池兄告之?不然以这小子那点杀伐气,怕是弄不了这帮人开脱之事。”
“回将军,那日听闻此事,我便有所感,今日余沥都尉进府前,被老夫撞见,细细询问下,这才有了那番说辞。倒也不是帮着开脱,那张老实以普通士卒之力,力敌群狼,身陷绝境,不失我大魏边军风范,确是一名忠勇可嘉的旱卒,此事不应罚,张老实当赏。”禹翰池听的林信问他,捻须而起,拱手还礼后说道。
“翰池兄此言有些道理,我听闻新卒受损,有些怒气,确实不应罚此悍勇军卒,既然立了功,理应当赏,给他一个百夫长,烈酒三坛。”林信摇摇头,哈哈一笑,点了点余沥说道。
“谢将军,这张老实得了将军奖赏,定会更加忠于我大魏,忠于我流火军。”余沥方才那番话说完早已是满头大汗,听着将军改罚为赏,哪里还敢嘀咕,赶紧谢过。
“那孩童可曾带来,领过来我看看。”
“禀将军,那孩童天资聪颖,灵性过人,但自小便由那畜牲所养,凶历异常,兽性未消,随军回城这几日跟着张老实这才渐渐有温顺之意,学了几句人语。卑职怕带来将军府受了这肃杀之气的影响,难免惊吓后再次回复兽性,日后难以管教,便交由张老实照看着,卑职先来禀过后由将军定夺。”听着林信问起了那孩童,余沥赶紧回道。
“既如此,那张老实所在何处,本帅便前去看看便是。”
“张老实回城后就回了神机营,想着将军万一要看那孩子,便没有走动。”
“此孩童历此大难而不死,想必是福泽深厚之人,老夫也跟着将军去看看。”
一行三人出了将军府,不消片刻,便到了神机营。
此时张老实正给小狼崽子喂完了吃食,小家伙趴在张老实腿上正呼呼大睡。忽地,小家伙睁开了眼,迅速落地,抓着张老实的裤腿就往外拖,神情惊恐异常,伴随着嘴里低吼的嘶叫,不时还吐出几个字:“老...实...实...”
看着小家伙着急的样子,张老实赶紧将其抱了起来,就准备出营帐查看。
就在此时,林信、禹翰池、余沥等人掀起营帐门帘,进了营帐。
就看那小狼崽子瞬间爬到了张老实背上,紧紧拉住张老实衣领,躲在后背上死命盯着林信,不时发出低沉嘶吼。
林信一看此景,心中便明白过来,当下收敛了四境的气息,颔首笑道:“这便是那个孩童?倒也有些灵性,想是跟着妖兽久了,竟能感应到我的气息。”
张老实看着林帅亲自来了,哪敢大意,当下也不管小家伙如何搅闹,急忙下跪。
“小人神机营伍长张老实,参见将军!”
“你且起来,来之前听了余沥上报的情况,此次春阅,你做的不错,没有辱没我流火军的声威,就让你在神机营领个百夫长,日后可别折了我流火军的名头。”林信见张老实参见的滑稽模样,也不多言,只是给了奖赏,至于将军府上发生的事情,自然不需向张老实言明。
“小人谢将军!”从军以来第一次跟将军说话的张老实那敢多言,急忙谢过。
“咦?...”就在张老实谢恩的时候,林信看着小家伙龇牙咧嘴的模样,发出声来。其实自一进门开始,林信的眼就没离开过小家伙,只是越看越惊,忍不住惊疑出声。
只见林信伸手一招,小家伙便到了手里,小家伙浑身僵硬,竟是连动也不敢,就这么直挺挺的任由林信抱在手中。
林信越看越惊,越看越奇,脸上神情一会好似赞叹不已,一会又眉头深锁,让张老实等人看了大为不解。
林信惊疑的情形当然不是小家伙由狼养大这么简单,只不过一时无法确认,只能将小家伙抱过来后,用神识细细查看。
“林帅,这小家伙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禹翰池见状,急忙问道。
“......,如果我没看错,此子乃是世间罕见的天生剑胎,唉,可惜可惜。”
“天生剑胎?此话又是和解,林老弟别卖关子,赶紧给我等说说。”
“天生剑胎,乃是一种无上的修行体质,天生与剑相合,不论何种剑典、剑经,修行起来,一日千里,所有剑招在其手中,威力大了数倍,在所有的修行典籍记载中,天生剑胎之人,都是那等绝世的天才,可惜啊。”
“我所言之可惜,其意有二,一则身怀天生剑胎者虽是绝世天才,可惜古籍有载,怀此体质者,无一人活过二十,均是境界越高,死得越早。二则方才我摸了此子骨骼,其不过三岁之龄,但跟随那雪狼三载,漠北草原冬日又寒气深重,一个婴孩哪里承受得住,其气海、识藏均被寒气浸入,日后想要修行,难上加难,可惜啊。”这次不等禹翰池等人发问,林信便如是说道,虽然他隐隐想起了这天生剑胎的例外,但那人也为活过二十,便未出言相告。
“将军大人可有解救之法,求大人救救这个孩子。”张老实与这孩童相处十余日,早已亲昵起来,急忙跪地请求。
“你且起身,这孩子虽是寒气入体,可五脏六腑等均完好无损,只是修行之途受阻,寻常生活倒是无碍,至于这修行之事,怕是只有东都的宗师才能想出法子。”
张老实听着能活下来,便不再多言,接过孩子,谢了林信,默默退到一旁。
“这孩子可否让老夫看看?”禹翰池看着此景,心生怜悯,不由说道。
“翰池兄小心,此子兽性未消,伤了你可不好。”林信见禹翰池要抱那孩子,急忙说道。
“无妨,此子聪慧异常,自是能分辨好坏。”禹翰池说着,伸手便从张老实手里接过了孩子,这孩子竟然只是揪了揪禹翰池的胡子,未有别的动作。
“好好好,果然聪颖,可有名字?”
“禹先生,这孩子自打跟了我这十余日,甚是亲昵,但还未交由将军定夺,未敢取名。”张老实急忙应道。
“既如此,我便给他取个名字,此子乃是洛河畔发现,又遭逢劫难,不如就叫苏洛,像那洛河一样,冬日断流,春来复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诸位看可好?”
“先生高才,苏洛...苏洛,真是好名字!”张老实反复念叨着苏洛的名字,高兴的手舞足蹈。
“我看这孩子与张老实有缘,将军不如便交由张老实照看着。既是修行受阻,平日间便送到将军府上来,我教一教他那书中的万里河山,待有朝一日若能前往东都,说不得还能解了体内寒毒。”
“禹老哥既然这么说了,便这么做吧,我让府上亲卫也帮忙照料一二。”林信也附和道。
张老实一听这话,急忙下跪拜谢禹先生。
“这几****便多教教他义父二字怎生念道,日后来了我这听着也能顺耳些。”禹翰池说完,将苏洛放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转身便出了营帐,哼着小曲走的远了。
张老实本已跪在地上拜谢,听得此话,蹦蹦蹦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营帐内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小苏洛趁机爬到了肩膀上,龇牙咧嘴的揪着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