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不要说了,雪柔无地自容。”虞雪柔勉强撑起身,一阵心酸,低头艰难道:“过去有父母姑姑庇护,哥哥疼爱,我只知享受家族的荣耀富贵,忘了作为女儿的责任,以致今日目光短浅,险些害了家人。”
虞雪柔顿了顿,才有了气力,沉沉地说出:“皇上那里,还请姑姑帮衬。”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皇上,谁知这么快,她就要计划着获得圣宠。她是虞氏的女儿,受姓氏庇佑,亦将不惜一切保护自己的家族。
“你养好身体。”静妃为她掖好被子,眸光依旧宁静。
窗外大雪正纷扬落下,无声无息覆盖前尘过往。
入夜了,溯月宫中,陈设雅致古典,焚香篆烟袅袅。
静妃白皙的十指弹拨素琴,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浓情寓于清吟,让人怅惘。
皇上坐在榻上,连日来他都闷闷不乐,此刻亦为幽咽的琴声所动容。“你原本极淡泊,怎么弹起这样哀怨的曲子,也在怪朕么?”虞雪柔是元老爱女,长于宫中,也如他的女儿一般。可那天他意乱情迷,醉酒失控犯下大错,自责不已。
乐声戛然而止,静妃款款起身,绕过琴架来到皇上面前,言语间意味深长:“不是臣妾在怪皇上。”
皇上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脸色一暗,默然不语。
静妃回首示意,宫女捧着一只杨木盒上来。那盒子简朴陈旧,没有任何纹饰,宫中最低等的妃嫔恐怕也不屑一顾。
皇上犹疑地看了她一眼,拿过打开,只见里面一缕青丝,挽成同心结,凄楚如美人泫泣。
“柔儿开始喝药吃东西了,虽然吃得不多,但有了起码的气色。”静妃瞥过皇上脸上的惊诧神色,轻叹了一声。“天气严寒,她还病着,身子更弱了。”
皇上的眉头慢慢皱起,看着盒中的长发,良久的沉默,若有所思。“采女的确委屈了她的身份。”采女是宫中最低等的封号,历代一些被宠幸过的粗使宫女才被封为采女。
“封她为虞昭容罢,你多去照料。”他斟酌着下旨。
定波侯在朝中声望很高,虞雪柔毕竟也曾是郡主,不晋为嫔妃于理不通。
只是这样,以后就要已嫔妃之礼相待,欢宴、游园、侍寝……
皇上想到此不禁叹了口气,对溯月宫的兴趣也顿时寥寥,站起身来。“朕回永安宫了,你休息吧。”
静妃低眉行礼,波澜不惊。“是,臣妾恭送皇上。”
清晨,第一缕曙光映上皇城的琉璃彩顶。往常此时,后宫还在睡梦之中,可今天一道圣旨扰了人的清梦,只因皇上一句话,将虞雪柔由采女晋封为嫔。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那日在朝凤宫出事,皇上懊悔不已,把虞雪柔打发到西宫,见都不见。虞雪柔又企图自尽,众人怎么也想不到皇上这么快将她纳入后宫,而虞雪柔竟这么快就转变心意,心甘情愿领了封。
“娘娘,皇上是怎么想的?虞雪柔一直住在隅安宫,连皇上的面都没见,怎么突然就封了昭容?”虞雪柔封嫔的消息传开,华修媛起了个大早,第一个赶到观澜宫叫苦。
“相见不如不见。你日日在皇上面前晃,怎没见晋封?”莲妃慵懒地靠在榻上,伸手抚平刺花袖上的褶皱。
华修媛被抢白,这才发现自己是乱了方寸,醋坛子翻得太明显。她讪讪地摆弄了一会儿丝帕,才故作大度地开口:“虞昭容年轻漂亮,舞姿优美,引得皇上都欲罢不能。如今有了名分可以侍寝,以后只会更好了。”
这番矫揉的话里透着直白的失落,让莲妃冷哼了一声。“虞昭容如此不济,都有静妃这样厉害的角色帮衬,本宫倒好,”她瞥了华修媛一眼。“朝早起身,听你这些没用的。”
华修媛挨了一通冷嘲热讽,如被泼了冷水,急躁的气焰瞬时没了,诚恳地低下头。“臣妾脑袋愚笨,但一片忠心不假,还要娘娘指点。”
莲妃拈起水晶盘里的蜜糖莲子,嗅着那股苦香,眉头渐渐舒展。“虞昭容出身高贵,不会委身邀宠,在皇上眼里,她也只是个孩子。他们根本没有男女之情,侍寝遥遥无期。皇上喜欢的,不过是那晚的一时心动。”
华修媛仔细品味这话,忽然眼睛一亮,试探着道:“臣妾想起有位美人,当初不懂事触犯了娘娘,被冷落也快一年了,不知现在长进了没有?”
宫中的女人个个美艳,却不容易让人记住,偏偏有个赵美人,初入宫时跳了一曲桃花舞,承过一阵子宠,被皇上戏称为桃花夫人。
如果有了赵美人,皇上自然不会记得虞昭容。
入夜的更声响起,檐下灯笼被次第点亮,隅安宫中的盈盈袖光也在风中飘摆着,只是远没有内宫的华贵温馨,只衬得四寂更加荒凉。水声潺潺,虞挚闭目沐浴。
按照规矩,今天是虞昭容侍寝的日子。
“娘娘起身吧。”宫女绣萼小心地扶着虞雪柔从浴桶中站起。
她是内侍省新派来的,从未伺候过宫里的娘娘,紧张中充满了好奇。
内宫果然如仙境一般,内宫中的女人,果然随便一个都美丽非凡,眼前的昭容娘娘,应该就是老宫人们所说的倾国倾城吧。
“娘娘。”门口小太监东临站定,沮丧地垂着头。
“什么事。”虞雪柔披上浴袍,从屏风后绕出来。
“皇上,去了馆秀宫。”东临的声音小了下去。
今天按规矩皇上是该临幸隅安宫的,却被赵美人抢了去。第一次侍寝皇上便失约,隅安宫脸上无光,他们做宫人的也觉得委屈。
绣萼脸上难掩诧异,虞昭容这样的美人,竟吸引不来皇上。难道那个赵美人,比虞昭容还美么?
“那就早些休息。”虞雪柔一点也不觉讶然,起身走到炭火跟前。
隅安宫陈设简陋,仅有一盆炭火取暖,冬天室内也十分寒冷,她却一点也不觉似的,眸中闪着幽微的光亮。
没有人能强迫皇上,就像他那夜强占她,并非受人蛊惑,就像他今夜不来,宫规也不能阻挡。这个嫔位本就是向他乞来的,再不会有别的施舍了。
第二天一早,皇上还在赵美人的温柔乡里,口谕便送到了隅安宫。“虞昭容大病初愈,免去向皇后请安事宜,钦此。”付如海手搭着拂尘宣旨。
“谢皇上。”虞雪柔伏地叩拜。
连请安都不必了,皇上即使封她为昭容,依旧不愿承认她的存在,不愿别人见到她。
绣萼怯怯上前,来隅安宫学到的规矩之一,便是替娘娘打赏办事的宫人,没想到第一个要赏的竟是大名鼎鼎的付公公。
“绣萼,退下。”虞雪柔冷冷吩咐道。
绣萼还没拿出银子,便暗暗收起,退到一边,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否唐突了,偷眼去看付公公,他却好像根本没有察觉。
“有劳付公公传旨,本宫心中感念,日后若有机会,再做报答。”虞雪柔声音不大却清晰,诚恳中带着说一不二的气魄。
绣萼垂下眼帘,娘娘这许诺也太不切实际,隅安宫如今称得上家徒四壁,如今能拿得出什么?还不如几两银子来得实在。
“皇上心疼娘娘,小的跑腿是应该的,娘娘勿放在心上。”付如海端着手连声谦逊,腰却略微弯了弯,告辞退出。
虞雪柔看他离去,沉沉地叹了口气。
爹娘还在府中受苦,哥哥不日即将还朝,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绣萼不懂她为何不赏付如海,也不敢再提。
上前扶虞雪柔坐下,觉得自己有开口劝慰的必要。“娘娘莫担忧,小别胜新婚,只要皇上记挂着娘娘,日后宠爱只会有增无减……”
“你在混说些什么!”虞雪柔忽然厉声将她打断,没来由的心绪烦乱。
皇上不来隅安宫的确让人着急,然而一听到有关承宠的任何言语,她又无法抑制地从心底厌恶。
“娘娘恕罪。”绣萼吓得浑身一抖,扑通跪倒在地。“这,这都是乌嬷嬷教的,奴婢听得多了就随口说了出来。”她连声求饶,懊悔不已。
“乌嬷嬷?”虞雪柔闭目揉着额头,这又是何方神圣。
“她是掖庭局的疯婆子,还瞎了一只眼睛,成日里教我们如何勾引皇上。”绣萼愈发慌乱,口不择言,最后一句话出口,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你起来吧。”虞雪柔无奈地抬了抬手。
绣萼这人忠心不二,就是太愚笨了些,在宫里最忌讳的就是“随口”,她却没完没了地口无遮拦。
“继续说。”虞雪柔淡淡地吩咐,绣萼说话虽莽撞,但也比隅安宫里死一般的寂静好听。
绣萼硬着头皮起身,继续试探着说道:“她从前好像是一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据说那位娘娘后来失势,死得很惨。乌嬷嬷受了刺激疯疯癫癫。
她平时还说,宫女们若有谁得了势,别忘了分她些好处,否则在宫里得意不过三个月。”
“有人出徒么?”虞雪柔提起些兴致,宫中人个个持中庸无为之道,难得有如此猖狂的。
“几年前祭天大典的时候,是有一位宫女,为皇上试衣时承宠,被封为宝林,而且很快就有了龙种。”
绣萼眯起眼回忆着,宫里这样一朝得意的例子太多,能长久的又太少。
“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似乎是殁了。乌嬷嬷说,那个宫女没有家世,本该安心地以色侍君,可她太贪,非要怀龙种。几日不见皇上便将她忘了,失去这最大的依靠,她的命数也就尽了。”
绣萼边说边打量虞雪柔,见她听得渐渐认真,心里也由害怕转为高兴。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宫里的娘娘也愿意听她说话。她反而感谢起乌嬷嬷了,亏得有这么个怪人,有趣的事几天都讲不完。
“这个乌嬷嬷,本宫想见见。”虞雪柔忽然开口。“如能为我所用,疯子又如何。”
绣萼蓦地噤了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乌嬷嬷长相可怖,满口胡言乱语,娘娘还打算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