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皇后 五 死讯
作者:菇凉姓辛名嘉怡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隆冬过去大半,几日的飞雪过后终于放晴。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射出,温暖着寒冷的世界。

  隅安宫中,东临抱着笤帚卖力地扫出一条小路。纵使穿着厚厚的棉衣,他还是冻得脸通红。

  虞昭容无宠,内侍省分派来的宫人也少,他每天几乎要从早扫到晚。

  九曲长廊下,雪光莹莹,一个年轻俊雅的男子提着药箱独行而来。

  “江太医早。”东临露出憨笑。

  来人是太医院的江潮平,一直负责照料虞昭容的病。隅安宫除了静妃,也就只有他这一个客人了。

  “娘娘刚用过早膳,江太医少等,小的马上进去通报。”东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沾了雪水的棉袍,总不能就这个样子进去。江潮平微一点头,东临如蒙大赦飞奔去拾掇。

  江潮平独自站在檐下,看着尚未清扫完的小路,那是这里和外界的唯一联系。

  隅安宫是安静的,这种安静在后宫极为难得,也最为可怕。

  回旋的风吹过,不时有积雪落下,被当空吹散了,好像在明朗的阳光下也飘起了雪。沾在他的裘衣上,慢慢融化。

  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屋里传出,十分委屈,江潮平转过头来。

  “她说娘娘本就无宠,要眉粉做什么,还不如给馆秀宫的舞姬。奴婢不愿给她,她就拿内侍省夹煤的铁钳威胁奴婢,把奴婢烫伤……”

  绣萼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馆秀宫的宫女气焰嚣张,尤其是对隅安宫的人,更有一种对着手下败将的优越感。

  “一盒眉粉而已,何必与她计较。”虞雪柔拿起茶盏拨着浮茶,并不在意。

  绣萼抬起头,她维护隅安宫而受伤,没想到虞昭容丝毫不放在心上,反而责备。

  “娘娘,她只是一个宫女,就出言不逊,况且恕奴婢直言,赵美人的品级没有娘娘高,怎能如此嚣张。”

  “你既知道尊卑之分,就该听本宫的话,有什么忍不得的?”虞雪柔不悦地侧目,声音中带着几分凌厉。

  绣萼心中一凉,低头不语。还说什么呢,自己不也是一个宫女么。

  虞雪柔看着她颓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入宫经历尚浅,还是不会明白。

  “本宫当初就是没有忍,以致如此境地,你该听说过吧。”

  绣萼局促地跪倒,嗫嚅着。“奴婢……”她的确听过宫中的流言、嘲讽、幸灾乐祸,却没想到虞昭容全都知道。

  “你若咽不下这口气,本宫只能放你回掖庭局,免得日后白白送命。你若愿忍,有朝一日你会将今日欺辱你的人踩在脚下。”虞雪柔眉峰一挑,冷漠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决绝。

  “求娘娘别赶走奴婢。”绣萼忘了难过,连连磕头。

  她想不到“有朝一日”那么远,只知道和在掖庭整日做苦工相比,隅安宫简直算天堂了。

  虞雪柔低头看着她,不再说什么。

  她就如不久以前的自己,小心谨慎的外表下,守着自己的尊严和准则。然而在宫里,任何感情用事都是危险的,一击足以毙命。

  “娘娘,江太医来了。”东临进来禀报。

  “请。”帘内虞雪柔吩咐。刚刚的隐忍、威严全部退却,此刻只有柔和的礼貌。江潮平垂下眼帘,走了进去。

  静妃来的时候,恰逢江潮平诊完脉出来。

  “虞昭容怎样了?”静妃照例关心地问道,只是眉头微蹙,似乎被什么事困扰着,没有往日的从容。

  “她好多了,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如今正在恢复。”江潮平退开行礼。

  静妃点头,眉却不觉锁得更深。“已经过去……”她玩味着他的话,沉沉叹了口气。“但愿真的已经过去。”

  江潮平俯首让到一边,静妃沉默地立了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江太医,这边请。”绣萼过来相送,她刚洗去了泪痕,却洗不去两眼的红肿,头低得比以往更深。虞昭容的一番责怪,比以往任何一次更让她沮丧不已,脸上也郁郁的。

  江潮平想起了什么,稍一沉吟停下脚步,拿出一个青瓷小瓶递过。绣萼诧异地抬起头,触到他的目光,澄澈如碧天,无所隐匿,让人无端安心。

  “早晚两次外敷,可治疗烫伤。”他淡淡地嘱咐,例行公事。

  “这……”绣萼犹豫着接过药,有些不安。

  江太医如何知道她的伤,况且宫中的药都价值连城,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能当得起。

  “这是虞昭容吩咐,你不必大惊小怪。”江潮平解释了一句,也不需她送,踏雪离去。

  绣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手中的瓷瓶上还带着体温,让她心里也涌上一丝暖意。

  不管怎样,昭容还是关照她的。她不由笑了,有娘娘这份心意,自己受的委屈也不值一提了。

  “回去看着虞昭容,不许有任何闪失。”不知什么时候,静妃也走了出来,看到绣萼呆呆地立在那,手里拿着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高高的宫墙,和江潮平独行的背影。

  绣萼回过神来,屈膝应了一声。没想到静妃今天会过来,更没想到她不坐坐就要走了。

  静妃顿了顿,还想说什么,看到绣萼懵懂的样子,终还是作罢。“还不快去。”

  “是。”绣萼转身匆匆回去,不忘小心地把药收好。

  宫里十分安静,虞雪柔正坐在镜前,认真地画着眉,背影窈窕而美好,仿佛等待心上人的闺秀小姐。

  绣萼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不忍打扰,目光落在妆镜台上,被一只翡翠小盒吸引。

  通体碧色的翡翠,面上浇着银丝,勾勒出祥云的形状,中间嵌一颗明珠,皎如满月,做工十分精巧。盒子里盛着乌黛细腻的眉粉,日光下竟闪着幽微的银光。

  就算绣萼,也猜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怪不得娘娘不屑计较,内侍省的眉粉和这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她小心而真诚地感叹着。

  虞雪柔将笔放下,转过头来,绣萼只觉眼前一亮。

  那两道娥眉含烟带雨,如隐在薄雾后的远山,衬得漆黑的眸光粼粼,忧郁而多情。

  “好看么?”她开口问道,那动人的眉目下,神色却是空洞的。

  她似乎并不期待绣萼的评价,似乎好与不好,于她已没有分别。

  “好看,奴婢从未见过这画法,这么美。”绣萼有些语无伦次。

  她为虞雪柔的美所震撼,亦为虞雪柔的态度隐隐不安,

  “是么。”虞雪柔缓缓地转过身去,看着镜中如画的美人。“可他再也看不到了。”苦涩的笑意在嘴角扬起,眼梢却依旧是寒凉。

  眉是迢山眉,粉是雾黛,物是人非。

  静妃带来消息,洛康王苍允平叛告捷,回军路上遭遇雪崩,先头两千人马尸骨无还。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传到京城,举国震惊。皇后大恸晕厥,后宫人心惶惶。

  然而她的隅安宫,将因为洛康王的死,从此不再偏居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