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屋村,忘川城数千小村庄中不起眼的一个。
二月初惊蛰,正午时分,村民们大大小小都在屋子里吃饭,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村子正中最大的一间屋子,叫做村堂,是历代村长生活办公的地方。不同于村民们土墙草盖的房屋,村堂由青石铺砌,上有灰石瓦盖。
村堂的客厅中,村长坐在书案前,书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村计》,磨好的笔墨,还有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
村长年纪很大,六十有余,须发花白,身材枯瘦。穿着一身不是很新,却洗的很干净的麻布衣,右臂上系着一条代表着村长职位的绶带。
村长捧起清茶,呷了一口,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客厅中站着的人,不属于村子的外来者。
来人是个男子,二十上下,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色长袍,长袍上纷繁的花纹让村长甚是羡慕。
男子的头发约有两尺,不像村长的头发,枯草般散乱,男子的长发被打理的很好,中间还系着一根黑色的丝带。
“不知这位大人,来我百屋村这等荒野之地,有何贵干?”村长放下茶杯,试探的问了一句。这等穿着打扮,叫声大人总归是没错的。
“在下和豫,有一事需劳烦村长。”和豫打量着眼前的老人,慢慢的说着。
村长没有接话,他的小村子,如果有什么能让这些大人物感兴趣的,那就只剩下一点了。但是牵扯到这点,话语权便到了他手上。
见村长迟迟不接话,和豫也不恼,打量了一下屋子,便从一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村长正对面。
“在下前些日子,与村长治下的一位村民交谈甚欢,那位村民有意将两个孩子的户籍,迁入在下户籍,此事需得村长点头。”和豫坐在椅子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果然,只有这个了。村长翻了翻书案上的村计,慢悠悠的捧起茶杯呷了一口。
“村子里本就人少,这迁户之事,恐有不妥啊。”既然来人不愿意把事情说破,村长也不愿意平白无故的就答应这件事。
和豫微微笑了一下,拿下了腰间系着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一块银子,躬身放到了书案上。
等到和豫坐回椅子,村长慢慢地拿起那块银子。很沉,约莫有二十两。
村长细细的摩挲着银块,眼中满是贪婪和喜悦。
良久,原本冰凉的银块,被村长抚摸的温热。
“迁户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既然大人已经和村民说好,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我这就帮大人办理迁户之事。”村长说着,从书案的抽屉中拿出一叠纸张。
“不知大人说的村民是哪一户?”从纸张中找出了一张迁户书,上面需要书写一些事项。
“努铁一户,两个孩子。”
“好,大人稍等,我找找。”村长开始翻动村计,在上面查找有关努铁一户的资料。
找了很久,总算是在厚厚的村计中找到了有关努铁的资料。看完资料,村长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可有不妥?”和豫听到村长的笑声,皱起了眉头。
“大人有所不知,这村计上记载,努铁于九年前落户本村。按法来说,他在本村落户未满十五年,不能算是本村户籍,只能算是村长奴户。”村长边说着,还在笑。
“这村户和奴户,有何区别?”和豫感觉计划有些偏差,皱着眉头问道。
“这本村户籍,若是涉及迁户,需要村长开具迁户书,也受到国法的约束和保护。但这奴户,生死安迁,就全凭我做主了。”村长停下了大笑,喝了两口茶静了静心。
“莫非,村长不赞同迁户?”听着村长的话,和豫觉得有些棘手了。
“既然涉及到我私有的奴户,那我们便把话说开了讲。既然收了你的银子,这事,我肯定是会办好的。”
“在下愚钝,不知村长的意思是?”贩奴这么多年,涉及到奴户的事情,和豫还是第一次碰见。
“两个孩子,你给努铁说好的价钱是多少?”村长将茶杯捧在眼前,微微笑着,像个慈祥的小老头。
“一个孩子,一百两。”和豫照实说着,这种事情没有隐瞒的必要。就算所有手续都办完了,村长也可以从中作梗。
听到一百两,村长手中的茶杯明显晃动了一下。
在百屋村这种小地方,一户普通的人家一年可能都攒不到一两银子。
“和你谈价钱的,是努铁的肥婆娘吧?”村长让自己镇静下来,想了想问道。
“正是。”和豫依旧皱着眉头。
“这婆娘没进努铁家门前,在隔壁村可是出了名的泼辣无耻。想来大人的两百两,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不知村长何意?”
“你以前做这事的时候,没少遇到事后反悔的苦主吧?”
“家常便饭。”
“不如这样,你将两百两给我,我把他们这一户六口都交予你。”村长喝干了杯中的清茶,盯着和豫,一字一句道。
和豫听完,眯起了双眼,思索着村长的意思。确实,当时交涉的时候,那个婆娘的确有点问题,保不准要出什么幺蛾子。
“想来,也是可以的。”和豫将整个布袋放到了书案上。
布袋碰到书案,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入村长之耳,不亚于仙音袅袅。
村长用枯瘦的双手稍显吃力的拿过布袋,打开后看着里面泛着银光,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良久,村长将布袋放入书案的抽屉,便开始在迁户书上书写。
一共写了六张,写得异常仔细。
和豫接过六张迁户书,一张张看过去。看完后,他留下了两张,将剩下的四张放回了书案上。
“今天,如果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还希望村长多担待。”
“大人可是难得的贵客,那我就祝大人旅途平安了。”村长拿起了书案上的四张迁户书,笑着说道。
和豫笑着看着村长,躬身离去。
努铁家中,努铁和他婆娘在桌上吃饭。
努铁婆娘肥胖的身躯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吃着饭,嘴里不停的骂骂咧咧。
努铁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努铁的四个孩子,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却是在屋子的角落里,捧着缺边的碗,吃着里面干硬的馒头。
四个孩子的亲娘,在两年前去世,过了一年,努铁就在村里人的要求下,娶了隔壁村出名的泼妇过门。
四个孩子在那之后,便不得不跟着努铁出门干活。
村子里,孩子命贱。只有活过十四岁,有条件的长辈们才会花钱请先生帮忙取个名字。
最大的老大今年八岁,老二八岁,老三七岁,最小的老四六岁。
在附近的村子里,像四个孩子的亲娘这么能生的,可是见所未见。
啃完了发硬的馒头,灌了几口凉水,努铁便带着四个孩子下地干活了。
四个孩子挥着锄头除草,对他们来说,锄头也许过于巨大了,只能吃力的轻轻挥动。
自从孩子妈去世后,努铁很少说话了。
他不想说,也不会说,逆来顺受或许就是最好的生活了。孩子虽然苦,但起码能活下去,这样也算对得起孩子妈了。
他不知道孩子妈的姓名,不知道她的来历,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看上他。
孩子妈帮人说媒,然后两人成亲,生娃,很普通的日子。
要说点不普通的,只是孩子妈身子很虚。
如果没什么意外,他会继续这样沉默下去,直到孩子长大,他与世长眠。
但是,今天,他必须说些什么了。父子五人经历了一年多的劳作,努铁发现,四个孩子异常的成熟稳重。
清完了一片荒地的杂草,努铁放下锄头坐在了地上。
“老三,老四,你们去休息吧。老大老二,你们过来。”难得的,努铁高声喊了一句话。
老三和老四听完,便放下了锄头,喘着粗气兴高采烈的离开了。
老大和老二放下锄头,坐在了努铁身边。
“父亲。”“父亲。”
老大和老二坐在努铁对面,恭敬的唤了一句。
这是娘亲在世的时候,教导他们的礼仪。
努铁从怀中拿出旱烟,用火折子点上。
“老大,老二,八岁了吧。”
老大和老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努铁抽了一口烟,顺了顺气。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你们娘决定,要把你们两个卖掉。”努铁抽着烟,说的很慢。
“我知道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你们跑吧,跑得远远的。”努铁第一次尝试违抗那个肥婆娘,他不希望自己和她的孩子就这样被卖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最起码,不能就这么被卖掉。
老大和老二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看着努铁。
“父亲,那就卖掉我们吧。”良久,老大低下头哽咽的说着,泪水啪嗒啪嗒的落下。
“卖掉我们,这样老三和老四就能吃的好点了。”老二也落着泪。
努铁拿着烟杆子,敲了敲烟灰,收起了旱烟,站起身子离开了。
他还能怎么办呢?不是已经习惯这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