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池开始细细的打量这个孩子的伤势,嘴里越发苦涩。
四肢粉碎,肋骨完好的没几根,骨刺扎穿内脏,双眼被毁,这怎么活下来的?这怎么救?
“哎!”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全看命数吧。
他用双手托住老三,将他轻轻的抱了起来,尽量不去触碰他的伤口。
他和孙女今天本想去百屋村寻人的,可是这男孩在村子里遭逢这等祸事,百屋村看样子是去不了了,反正那人也会在百屋村逗留些许时日。
俞铃看到爷爷抱起了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发出了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她低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拐杖。
拐杖约有五尺长,虽然看上去只是一根枯朽的弯弯曲曲的木枝,可是拿在手上却是异常的沉重。
俞灵还不到拐杖的一半高,只能吃力的握着拐杖的一头,拖着拐杖跟在老人的身后。
一行三人向着另一个方向,朝着隔壁的村子走去。
月上枝头,三人来到了小村庄中,寻了一户人家,在拿出些碎银子后,便在这安顿了下来。
主人家两位老人,还有他们已经成年的儿子。在收了银子后,便麻利的准备了一些吃食。
寻常的土薯和热汤,对于常年游历在外的弘池和俞铃来说,也是难得的盛宴了。
老三被安置在了一张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浑身上下都是凝固的血块。
弘池搭着老三的脉搏,依旧蓬勃有力,像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弘池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让俞铃用木桶去打水,让主人家的儿子去村中的药堂购置一些物品。
一切就绪后,弘池在木桶中洗干净双手,开始处理老三破碎的身躯。
赶鸭子上架呗,弘池先将老三已经变成两个洞的双眼中的血污处理干净,然后将老三折断的肋骨,一点一点的掰回原位,最后将老三已经粉碎的四肢,像揉面粉一样揉成原来的形状。
“爷爷,行不行啊?”俞铃坐在一把椅子上,两条小腿够不着地面,轻轻的摇动着。看着弘池的动作,有些怀疑。
“哎,我问谁去啊。这种伤势我哪见过啊?这样还能活下来,要不是身上没有灵气,那准是一只妖!”
弘池没好气的说着。
“呐,爷爷。妖到底长什么样子啊?”自从她跟着弘池游历,已经听到过很多次妖这个词了,可是却一只没有见过。
“我也不知道,最好这辈子都不知道。”
“妖一定很可怕吧?”
“早点睡觉!”
俞铃嘟着嘴,撑着椅子跳了下来,离开了屋子。
弘池耐心的替老三洗干净了身上的血污,又用绷带将伤口细细缠好,又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屋子。
老四仍旧坐在土堆前,今夜没有云彩,弯月仍能洒下足够的光亮。
他一个人,想了很多,但是他全都想不明白。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活还是想死。
他太小了,对于生与死,连最简单的观念都没有。
月等云回来了,老四远远的看着,他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黑影,那个身影。
渐渐走近,老四发现并不只有月等云一个人。
月等云一手一个,提着两个大人,闲庭信步的慢慢走着。
来到老四面前,月等云将手中的两个人扔到了地上。
老四看向了那两个人,他有一点点的印象,是村子里的人。
两个都是成年的男子,只是此刻却缩着身子颤抖着,嘴里不停的发出额额呀呀的痛苦的声音。
月等云坐在了地上,从一个男子身上拿出了一把砍柴刀,扔到了老四身前。
“月等云,我的名字。你叫什么?”
老四看着地上的砍柴刀,有些不知所措。听到月等云的问话,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有名字。”
“没关系,现在,把刀捡起来。”
老四不愿意再想了,他捡起了地上的砍柴刀。对于他来说,刀很大,他两只手一起,才能握住刀柄。
看到老四拿起了砍柴刀,月等云转头看向了天上的弯月。
良久,老四拿着砍柴刀,双手有些发酸,月等云依旧看着弯月。
“我的一生,注定与死亡同行。”月等云看着弯月,慢慢的说了一句。
老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有些冷,无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杀掉他们,跟我走。或是,留在这里。”月等云转回了头,看着老四。
老四没有动,在他的想法中,并没有和杀人有关的东西,他没有觉得杀人不好,或是别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杀,没人教过他。
“我该怎么做?”老四很平静,问了一句。
月等云突然笑了一下。“举起刀,用力的砍这两个人,一直砍,别停下来。”
老四的脸上还是一样的平静,不属于六岁小孩的平静。
他站起身子,高高的举起了砍柴刀,然后,猛然劈下。
砍柴刀劈在了一个男子的胸口,劈开了衣服,劈开了皮肉,因为力气不够,并没有劈断肋骨,只是被卡在骨头中。
被劈中的男子抖的更厉害了,却没有发出声响。月等云早在之前就对两人做过了手脚,不会动弹,不会出声,能让老四更好的发挥。
老四拔了两次,没将砍柴刀拔出来,他咬着牙使劲的拔,一道血住跟着砍柴刀喷出,将老四整个的淋湿。
这是什么?好熟悉的味道,好熟悉的温度。
对啊,父亲身上也有这些东西。既然父亲流过这些,那你们也流吧。
既然父亲死了,那你们也死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四依旧平静,举刀,落下,举刀,落下。
一直到他累得再举不起砍柴刀,他坐到了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吸气时,有血流进嘴里,他抿着嘴尝了一下,有些咸。
老四全身上下都被鲜血染红,而地上的两人,已被劈成了碎块,一地破碎的肉块和内脏。
在老四砍人的时候,月等云已经动身后撤了一段距离,没有沾上鲜血。
等到老四的喘气声变小,恢复了些力气,月等云走上前,伸出了一只手,示意老四牵着他的手。
老四抬头看向月等云,然后笑了,被鲜血染得殷红的脸,笑的很单纯。
他抓住了月等云的手,很温暖。
“从今天起,你叫明皓,月明皓。”
“月明皓?”
“月,是我的姓,同样是你母亲的姓。”
“娘亲?”
“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了。”
“那你,叫我一声父亲吧。”
老四突然停下了身子,抬头愣愣的看着月等云。突然他笑了,很开心。
“父亲!”
月等云微笑着,紧紧的握住明皓满是鲜血的小手,牵着他离开。
弘池准备在村子中停留五天,然后他就打算去百屋村寻找故人。
弘池来到这个村子的第四天,他盘坐在小院中,翻看着一本没有字的书。
突然传来了俞铃清脆甜美的笑声,让弘池心情大好。
“爷爷,他醒啦!”
不可思议!奇迹!
弘池看到躺在床上慢慢起来的身子,心神大动。
除了双眼,全身上下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一丝。
俞铃得意的笑着,这几天可累坏小丫头了。其实这个小男孩很早就醒了,俞铃偷偷的喂他吃饭,喂他喝水,陪着他聊了很多。
老三知道,他不是睁不开双眼,他是没有睁开的机会了。
这几天,他轻轻的哼唱着歌谣,仿佛一切都过去了,他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现状。
三人坐在一起聊了很多,弘池很欣赏这个男孩,有一切能够让他欣赏的东西。
俞铃很喜欢这个男孩,他长得很可爱,唱的歌谣很好听,关键是能够陪着她说好多好多话。
老三向两人说了家中的事故,弘池决定去他家中看看情况,反正也需要顺路去百屋村中。
弘池打算先去男孩的家中。根据男孩的叙述,三人向着男孩的家靠近。
可是,随着离男孩的家越来越近,弘池内心却是越来越好奇。
根据男孩的描述,他和故人约定的地方,不正是在那里吗?
好奇很快就结束了,弘池在树林中,看到了故人的尸首。
尸首斜靠在一颗大树上,没有了头颅,已死了一段时日,尸首散发着恶臭。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右手握着剑,剑刃却是贴着脖子的伤口,切入树内。
熟悉的衣服,熟悉的长剑,故人的尸首!
弘池怒睁着双眼,脑海中模拟着一些战斗过程。
故人拔出长剑,被人顶到树边,右手被人制住,切下了自己的头颅。
附近没有多余的痕迹,战斗应该在瞬间结束。
自己的故人有多强,弘池很清楚。
敌人有多可怕,弘池不敢再想。
衣袖被人扯住,弘池低头看到了俞铃。
俞铃悲伤的看着树边的尸首,泛着泪花。
“是子叶叔叔吗?”
弘池轻轻的遮住了俞铃的双眼,随后想到了什么,又松开了,任凭俞铃落泪哭泣。
“发生了什么?”老三看不见,但他听到了俞铃的哭声。
“没什么,我们走吧。”
弘池搂着俞铃的肩膀,一只手牵住了老三,离开了树林。
对于捉妖师来说,是没有安葬一词的!
俞铃止住了哭泣,三岁失去了双亲,被弘池收养。这么多年跟着弘池游历,早已见惯了生死。
老三虽然好奇,却也不好多问。只能静静的呆在黑暗中,让老人牵着自己,走向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