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面，是一块小坡地，初春，上面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青草。

　　在清晨的阳光中，草地上到处都点缀着一丛丛的五颜六色的鲜艳的小花，沾满了清新的露珠，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老四慢慢地走在草地上，停在了一个凸起的小土堆边。

　　小土堆上面和附近，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将整个土堆包裹在花的海洋中。

　　仿佛用完了力气，他跌倒在了土堆边，压倒了一片花丛。吃力的调整了一下身形，让自己跪在土堆前。

　　母亲，抱抱我好吗？

　　在屋内未曾流泪的老四，此刻却不知不觉的留下了眼泪。

　　低落的泪珠划过脸庞，划过脸上凝结的血块，带着一抹淡淡的猩红，落在花瓣上，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回忆着小时候，母亲抱着他笑的时候。

　　他低下了身子，跪倒在土堆前，空洞的哼唱着母亲的歌谣。

　　清晨的风带着春的气息，拥抱这个完美无瑕的土坡。吹干花上的露珠，吹开含羞的花苞。

　　静静的，一个男子出现在土坡上，慢慢走到了老四的身边，停了下来。

　　来人是个男子，看上约莫二十来岁，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那拖到脚踝的黑色长发，在微风中随风摆动。

　　一身纯白色，一条裤脚宽大的长裤包裹着上衣的衣摆。一条完整的狐裘系在腰间，狐首在左侧腰间露出，内部精巧的结构紧紧的扣着一柄通体象牙白的长剑。最外面一身宽大的纯白色带袖外披，外披下摆和长发同齐，将长剑完美的遮住，只露出满是繁花印刻的剑首。

　　男子未穿鞋，长裤的下摆拖在地上，遮住了大半个脚掌，只露出脚趾。

　　最可怕的是，男子左手上提着一个头颅。头颅的头发明显被切断过，剩余的长度刚好够在男子手上缠上两圈。颈部的切口很平整，鲜血还未干涸。头颅的面部被散乱的长发遮住，无法看清。

　　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孩，男子听到了男孩哼出的歌谣。

　　男子稍稍松了松左手，让缠住的头发松开，然后轻轻的一抛，头颅便被远远的抛开了数百丈外，落在了茂密的丛林中。

　　虽是抓了一个头颅，但男子的左手上却不曾占有一滴鲜血。

　　男子慢慢地走到了老四的身边，缓缓的坐在了他身边。

　　这时，老四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大人，他停止了哼唱，看着坐在身边的大人。

　　老四的眼神很空洞。男子跟老四对视着，他很喜欢老四的眼神。

　　“这里面，埋着你的亲人吗？”月等云从身下折起一朵百花，探出身子轻轻的放到了土堆上。

　　“我的母亲。”老四空洞的回答着，仿佛除了死寂的空洞，再无其他感情。

　　“你刚才唱的，是你的母亲教你的吗？”

　　“是的。”

　　月等云古井无波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看着老四。

　　他轻轻张嘴，哼起了歌谣。

　　和老四哼的不一样，歌谣中充满着新生的喜悦。

　　老四原本空洞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些什么。

　　很陌生的歌谣，但却很熟悉。

　　男子继续哼着歌谣，歌谣开始了变了，变的有些迷茫，生命初生后的迷茫。

　　接着，便是有了一些死亡的味道。死亡的气息越来越重，忽而男子的声音变的高昂，死亡消散一空，剩下了胜利的喜悦。

　　在之后，男子哼出的曲调，让老四呆住。和老四哼唱的一模一样，哀伤，继而希望。

　　这，是母亲小时候哼唱的，完整的歌谣。

　　老四像是找到了依靠，原本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了，久违的困意悄然而至。

　　是啊，好熟悉，母亲，我好想你。

　　男子继续哼唱着歌谣，希望后，却又突然多了无边的绝望，音调一变，男子的声音又变得充满希望，不像之前的短暂而模糊，这次的歌声，更多的，像是徜徉在未来的幸福中，一直，到永远。

　　老四沉沉的睡了过去，在他的记忆中，这是歌谣的最后一部分，那时候，他们四兄弟，就会在母亲温柔的歌声中入眠。

　　男子深深的唱出了最后一个尾音，闭着眼睛，回忆着曾经。

　　良久，他睁开双眼，却是看到小孩已经倒在地上，沉沉的睡了过去。晶莹的口水淌过脸颊，挂到脸边的花草上。

　　只有小孩脸上干涸狰狞的血块，和小孩悲伤的小脸，在诉说的一切。

　　月等云伸出右手，轻轻的抚摸着小孩稚嫩的脸，轻轻的将一些松动的血块清掉。

　　确定小孩已经睡熟后，他收回双手，站起了身子，看着小土堆。

　　“月银纱，好久，好久，不见了。”月等云低着头，对着小土堆轻轻的说着。

　　“这就是你的孩子吧，你的！孩子！”

　　“灵术逆初，真是了不得，不愧是你，在灵术方面造诣，恐怕世间再难出其左右了。”

　　“舍弃了生命，舍弃了灵力，舍弃了月族的一切，你终于，成功了。”

　　“可是啊，这不是我说的未来，这不是，我们月族的未来！”

　　“为什么？你们都不认同我渴求的未来呢？”

　　“没关系，我会带着你的孩子，一同去寻找未来，就算再一次被背叛，我也在所不惜！”

　　“我已经失去了月梳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压上我的性命，为了我们的未来！”

　　带袖外袍的长袖只遮住大半条手臂，整个手掌以及一部分小臂，全部露在外面。月等云说着，双手攥紧，说到最后，双手甚至颤抖了起来。

　　多少年了，这样毫无顾忌的倾诉，多少年不曾有过了。

　　说完，月等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内心的激荡。

　　看了一眼脚下的小孩，故人的子嗣，月等云转身离开，去往村中。

　　慢慢的，老四醒了过来。

　　太阳西斜，临近黄昏。

　　该和大家一起吃饭了吧。

　　可是啊，没有了！

　　老四直起身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土堆。无数的景象在脑海中划过，带来无尽的伤痛。

　　口好渴，肚子好饿。身体最直观的向老四抗议着。

　　抽抽鼻子，香气！食物的香气！

　　老四转过身子，便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衣的男子。

　　月等云在村庄中逛了一圈，用身上的碎银换了些食物和水。

　　老四没有言语，大口吃着月等云递过来的食物。带着菜馅的馒头，平日里，过年都轮不到他吃的好东西。

　　老四吃的很急，又猛了灌了几口水。

　　吃完三个馒头，喝完一罐子水，老四擦了擦嘴巴，抹掉了脸上的一些血块。

　　“谢谢。”老四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月等云，低声说了一句。

　　月等云坐在老四身边，静静的看着老四。

　　“大人，您认识我的母亲吗？”老四见月等云不说话，想了想便问了一句。

　　“很久以前，我认识。”

　　老四听完，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看着老四的笑容，月等云又问了一句。

　　老四的笑容沉了下去，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月等云。

　　他开始想答案。但是，没有答案。他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他还是个六岁的孩子。

　　“不知道。”

　　月等云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老四的头发。“愿意跟我走吗？”

　　很久很久，没人这么摸过老四的头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莫名的，泪水再一次涌出。

　　“我愿意。”老四感受着那只大手，顺着自己的头发，轻轻地抚摸着。

　　月等云收回了手，站起了身子。

　　“在这等我一会。”

　　“恩。”

　　老四呆呆的应了一声，他还在回味那只温暖的大手。

　　老三依旧躺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应该是睡着了吧，我睁不开眼睛。

　　除了疼痛，他的身体，再感受不到其他。

　　一定是噩梦吧，快点醒来吧。

　　突然，无边的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爷爷，看啊。”

　　“死透了，有什么好看的。”

　　先是一声少女的惊呼，如空谷幽兰，似水如歌，老三不由的痴了。随后是一个老者低沉的声音，满带着无奈和悲凉。

　　老三听着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远。

　　我，还没死啊！

　　“爷爷，爷爷，他还在动！我看到啦！”

　　年仅八岁的俞铃跟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即将远去，俞铃好奇的回头，却突然看到那个孩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俞铃使劲的拽着老者的衣袖，让他停下来。

　　弘池耐不住孙女的撒娇，停下了身子。八十多岁的他，虽然枯瘦，但身板挺直，布满皱纹的脸上，神采奕奕。

　　他有些不相信孙女的话，刚才他粗略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孩子。

　　那种伤势，别说是成年人，就算是一般的捉妖师，也绝不可能活下来。

　　他有些无奈的走到那个孩子身边，随手将拐杖放在了地上，小心的避开了地上凝结的血液，伸出右手摸到了那个孩子的脖子。

　　突然，弘池睁大了眼睛。

　　脉搏，竟然还没断！怎么可能，这种几近粉身碎骨的伤势。

　　“爷爷，爷爷。快点救救他嘛！”穿着一身粉红色衣裳的俞铃，拽着弘池的衣袖，摇啊摇。

　　“轻点轻点，哎呦喂，断了，要断了！”弘池苦笑着安慰好了孙女，答应救这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