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动了,江湖掀起了一阵巨浪。△¢
永安酒庙一战从各方响彻了江湖。原本隐居于永安甘心当一名普普通通粪工安安心心度过下半辈子的胡之夫再握龙蛇双剑只是他与淮北齐家之间的秘密,其中大抵也就是被覆云墨山阁得了消息而已。如今剑尊剑神这一战,天下皆知,天下惊惧!
但是,江湖中如何风云涌动都不关这位年老剑神的事。此刻的老剑神仍在酒庙中喝着小酒。
就算此处之前被当做了剑神剑尊之间的战场,但那两高手总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这里打吧?所以,那些还想着赚些香火钱的和尚们逃走之后又跑了回来,继续打开门做生意。
虽然此番过后寻常顾客少了一些,但江湖中的游侠顾客却多了起来,对于小酒庙来说,这波并不亏。
老剑神抿酒的速度更慢了一些,因为如今他除了自己发呆之外,还爱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身前学着自己蹲地抿酒的小童。当然,那两小童小碗中的只是清水而已。
小童一男一女,男的叫春龙,女的叫杨逢绣。
春龙是永安边城小乡中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无父无母,自然便也无姓。和他一起在小乡里混饭吃的算卦臭道士是整个乡里唯一肚里有着些墨水的人,那道士大概也是想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人一起讨饭也算是一种缘分,就给这个原本被乡里乡亲叫做“二蛋子”的男孩取了个名字,取万物复苏之意的“春”字,和腾飞之龙的“龙”字,叫春龙。如此看来,那混饭吃的道士肚里墨水着实也不多。不过完全不懂其意的小鬼总觉着“春龙”两个字比三个字的“二蛋子”都要霸气些,从此便就以此为名了。
他自然也不懂那个臭老道名字中对他的希冀。
老剑神抿了口酒,看了一眼身前端着清水的小鬼,悄悄笑了一下。老剑神又想起了初见这小孩的那一幕。
“喂,老头儿,你就是那什么老剑神吧?”小鬼双手叉腰,端足了气势。
听着他那明显颤抖的稚嫩声音,当时老剑神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一抹许久不见的笑意。
看见胡之夫点头承认后,男孩很明显放得开了一些,说道:“我还以为这世上不会有……那什么,对了,落魄的高手,现在看来还真有。喂,别笑啊,你看,你这么穷,喝这么一点酒都省成这样,而我呢更穷,这点酒都买不起。所以啊,你这个穷师父收我这么一个穷徒弟,门当户对不是?对了,不是说你有什么龙蛇吗?你看,我名字叫春龙,但其实也就是条走地蛇,我们这是多有缘啊。”
胡之夫咧了咧嘴,笑道:“为什么找我作师父?”
小乞儿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门当户对的言辞,只是道:“我想和你一样。”
小乞儿春龙的意思大抵是不让天下人小瞧了穷人。而胡之夫则摸了摸脑袋,想和我一样?老剑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袖有龙蛇剑道有我的意气风发,轻轻摸了摸麻袍内的两柄名剑。
而那小丫头在自报姓名之后便也就不再多说一句话,也不像小乞儿春龙一样求着胡之夫收之为徒,只是静静地和他们待在一起,从早到晚,从白天酒庙到夜间永安各处……每当老剑神看着这小姑娘时,都会暗自叹息一声,心中执着太过,那就成了心魔……那就,可能变得像我和他一样……
不过有了这两个小孩儿的陪伴,老剑神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不少。当然,这主要是多亏了那小乞儿春龙的闹腾。
一直好动如野猴的春龙还是和往常几日一样,陪着他的“乞丐师父”蹲了一会儿,过了一阵那种师父抿酒我喝水的时间便再受不了那静闷,瞥了一眼可能是自己“师妹”的杨逢绣,少年努努嘴,出去了。☆→☆→☆→☆→
酒庙后方有一片小林,林子中是庙中的僧房和茅厕,小乞儿眼巴巴地望了一眼那边,自己随意找了一颗半大的小树苗,解开了腰带,水龙出匣。
听着自己那条水龙击打地面的响声,感觉到一阵舒爽的春龙挑了一下眉,声音多了一些,春龙抬头四处望望,还有别人?
果然,右上侧大树后还真有一道人影,同样水龙咆哮。
春龙完事后将作腰带的破布条子在腰上一栓,踮脚往那里望去,见得那方有一穿青衫的男子一边拴住裤带,一边也望了过来。那人模样普通,不是很俊俏,却也极为耐看,配上身上的那一套出尘的青衫常绿,也算别有一道风味。那男子朝小乞儿咧嘴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春龙也没有对那和自己一样劣迹的男子生出多少敬意,望见其背后还背了把木剑,小乞儿看不懂门道,只当这男子也是穷人,倾家荡产弄了一套好衣裳后就再无任何银钱弄柄好剑,随意折了木枝削成剑而已。
“嘿,大兄弟,瞧你这身打扮是混江湖的?”春龙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男子背后的木剑,语气既带着些挖苦又带着些羡慕。
那男子紧了紧自己的腰带,拍拍自己身后的木剑道:“这不废话吗?不过小鬼你眼力劲儿比一般江湖客好些,哥哥背着这宝剑不是走江湖是什么?”
木剑游侠看得那小鬼眼中的一丝不屑,也是自顾自地笑了笑,的确,哪个人会将一柄随处可见的破木枝当宝剑的?春龙朝他吐了吐舌头,但又忽然想起了途径乡里游侠嘴里所说的那个和自家师父并称剑神的家伙,魏枫。那个家伙好像也是青衫木剑,据说人不仅年轻,还长得仪表堂堂,出道时同样去了剑道三大圣地,从天下剑池到剑冢,一路过关斩将,未有败绩。当初在红莲湖称霸一方的风神教,就是被魏枫一人一木剑灭了个干净。最后还去了覆云墨山阁,上山又下山,成为此间江湖第一个从墨山上下来的江湖人,剑神之名立刻便落在了这青年木剑客头上。一时间魏枫之名传遍大江南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许多剑客也都开始模仿这新晋剑神穿衣打扮,竟隐然有一种天下剑客皆青衫的潮流。
“穷师父比那什么魏木剑厉害多了。”春龙瞥了一眼那品行和自己相差无几却还模仿木剑剑神的游侠儿,不再多谈,自己寻地方蹦跶去了。
而春龙背后那青衫木剑听见了这话,竟然是点了点头,说道:“是比那木剑厉害多了。”找了个池塘净了下手,模仿魏木剑的年轻剑客转头望向酒庙,微微一笑:“两袖龙蛇……”
而此时,酒庙中端碗抿酒的老剑神放下了手中酒碗,碗里泛起一圈涟漪。胡之夫慈爱地摸了摸坐在自己身前一动不动如木偶的小丫头,笑道:“绣闺女,出去接个朋友。”
小丫头狠狠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像是庙内着了火一般。但小丫头还未跑出庙门,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就势往后倒去,却又是被一只温暖大手抱住,睁眼看去,是一袭青衫。
“我说你这年轻人能不能稳一点,要是真让我绣闺女摔着了,看老头子我不把你打得满天乱飞。”老剑神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朝望望自己又望望那袭青衫的杨逢绣咧出个笑脸,道:“去找那兔崽子玩吧,老爷爷要和撞你这混蛋聊会天,当然,你要不愿意也行,没谁敢赶你走。”
一袭青衫很没品地白了胡之夫一眼,道:“胡老头儿你也是一大把岁数的人了,有脸没脸?明明是这小丫头撞得我,我还好心扶了她一把,这怎么变成我撞她了?”
“你多大岁数了,和个小姑娘计较什么!”胡之夫瞪了木剑客一眼。
木剑客反瞪回去:“你多大岁数了,和我这小伙子计较什么!”
小丫头抬头看了一下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两名剑道魁首,自己小跑着出去了。
小丫头出去了,胡之夫自然也没了继续和那青衫木剑斗气的兴致,转身蹲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端起了那还剩小半碗的清酒:“那个小丫头啊,我是真的喜欢。”
那方才和小乞儿一起随地小便,又和胡之夫一起较劲的青衫木剑客看了老剑神一眼,席地坐在了其对面,问道:“老头儿,真是胡之夫?”
“怎么,不像?”老剑神笑了笑。
年轻剑客挠了挠头,从背后取下木剑放在腿上,道:“也没啥像不像的,江湖上说胡之夫仗剑走天涯,但也没说你这老剑神不能独守这一隅啊。江湖流言是什么样我还算有点清楚,比如说我吧,什么相貌堂堂,我长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不说丑吧,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老剑神笑着抿了口酒。
木剑客继续道:“看吧看吧,上一代江湖传奇中唯一不喝酒的那一人现在天天抱着酒喝。江湖所言不可信喽!”
“我以前真不喝酒的。”胡之夫说道。
“嘿,以前?现在谁记得你以前?”木剑客耸了耸肩,道,“江湖健忘,如你一般的人物到底来竟也只是湖面的一缕涟漪,这才多久就归于平静了。如今江湖中所说的青衫剑神,那是指我,但我最初是为了什么穿青衫入江湖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还不是仰慕那青衫双剑的风流……可惜喽,青衫变麻袍。”
“谁还记得那一袭青衫?”便是新晋剑神魏枫的木剑游侠儿叹了一口气。
“不多,但肯定还有。不过在我眼前有你就够了。”胡之夫拍了拍那江湖新晋剑神的肩。
魏木剑感觉那只手很是沉重,重到他不想去接。
“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魏枫嘟囔了一句。
胡之夫哈哈一笑:“来这里只是想看那当初的青衫风流变成了落拓麻袍?”
“滚你娘的。”魏枫摸了摸手中木剑,道:“我这趟江湖路走得不及你。在江湖底层辗转反侧了好几年,就一匹从家里牵出来的瘦马和这柄木剑陪我。后来在酆越,看中了一姑娘,脑袋发热的把马卖了给她解围。再后来也就没有故事了,陪我的只剩这把木剑了。好在那次伤心之后剑道莫名开了窍,有了底气之后就按你当年的足迹把江湖走了个遍,从天下剑池到封剑谷,从东海到竹外山,只是额外去了次墨山云湖。去那儿主要是找你,我以为这几年你不在江湖是被关在了云湖之下。上了墨山才恍然,你退隐江湖那年烟云客断山人和我一样才是一个屁大点的小鬼,你能在那里就怪了!不过那时也骑虎难下了,硬着头皮往上走,幸亏着那时烟云客和断山人不在山上,和守湖的老头儿打了两招,每招都输了半分,这才知道我和那钓鱼的实力差距。本来我也该留在云湖之下的,但那老头儿说什么如今江湖总要有些生气,不由分说地一脚把我给踹了下来,还说什么我欠了覆云墨山阁一次,日后我在江湖玩够了就上山还回来。我也并非着输不起的废物,但别人都把我踹下来了我还能腆着脸让他们继续关我?再说了,我虽然不是输不起,自由总要好些。而且来了这趟江湖,还没见着你的脸呢我就白白关在了云湖之下,多亏啊不是。所以如今听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老剑神笑了笑,江湖究竟如何,不在其中便没有半点发言权。每个人的江湖风景都不一样,或惊涛骇浪,或宁静无波,这才是江湖吸引人的地方,这才是不断有各种传奇诞生的江湖。
“原本就想着如何都要见识一下你的两袖龙蛇,但如今看来……”魏枫瞥了胡之夫一眼,道:“如今你剑心成死心,看不看都无所谓了。不过不管你以后如何,当初那青衫双剑永远都是我心中的大侠,在这儿我也厚着脸给你说一声,你死后我取你一把剑。”
“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老剑神抿了口酒,不再言语。
庙外,独自拨弄着石子玩耍的春龙见得自己“师妹”也从庙中走了出来,然后又如木桩般坐着看天。小乞儿想了想,走了过去,坐在了小丫头身边。
“喂,怎么连你也出来了?”
小丫头并不理会这自称胡之夫徒弟的小乞儿,望着天,发着呆。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孩。春龙就是如此才不愿意和她说话,因为啊,她根本就不会和你说话!小乞儿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师妹”一番,也不说话了。
“喂,你知道他吗?”出人意料的,是杨逢绣开了口。
小乞儿惊讶于这个“落魄师父”开口都不曾多说一句话的小丫头竟然主动和自己说话,他挠了挠头,说道:“他?谁啊?”
“你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过来?”小丫头看向小乞儿。
春龙感受到这一缕目光,很恨打了个寒颤,莫名其妙地在此酷夏感受到了一丝冰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无所忌惮的小乞儿悻悻然缩了缩脖子,说道:“你是说落魄老头儿?那是知道的。两袖龙蛇胡之夫,被称为剑神的厉害人物。不厉害我也不会找他作师父了。”
“你不知道。”杨逢绣转过头,“你不知道他的两袖龙蛇,你也不知道他的青衫观海,你更不知道如今蹲在小庙一隅慢慢饮酒的老头儿曾经是现在竹外山上笑谈天下剑道的年轻风流。”
“你知道?”春龙问道。他偷偷看了一眼身侧的小丫头,约莫是自己自己恐怕开始有些怕这个女孩了。
“我不知道。但我爹和我说过很多次,他这一生最仰慕的就是竹外山上的那一袭青衫,所以连他死时,也想着让我替他看一眼那老剑神。我现在做到了。”小丫头仍望着天。
“不像那青衫风流是吧?”春龙叹了口气,说道,“我是不知道那老头儿有多么了不起,当时过来找他也是听了途径乡里的几名游侠嘴里的传言,热血一时冲了头。一开始我还挺怕,直到真真切切见了那落魄老头儿,那害怕的劲头忽然就没了。我说,我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得很,如果那时破老头儿师父还是那什么青衫剑客模样,我指定不敢和他说一句话。所以啊,与那什么笑谈天下剑道的剑神相比,我更喜欢总多分给我们些白面馒头,和我们一起看星星讲故事,然后四处倒夜香的穷老头儿师父。”
小丫头怔了怔,看着那个看自己眼神总躲躲闪闪的小乞儿,狠狠地点了点头。
庙内有木剑客慕青衫风流,庙外有两小童爱那麻衣落魄。
皆是胡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