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某处深山之中,麻袍老人将一名小乞儿从树后揪了出来,抓着小乞儿的老人看着在自己手下不断挣扎表情还有点顽固执着的小乞儿,怒也不是,喜也不是。
忧心多了些。
“都和你说了几遍了,还跟着?!”老人表情严肃道,“快回去!”
小乞儿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倔强叫道:“我都答应她了,要回一起回!”
老人张嘴还欲说些什么,却听到小乞儿肚里传来的咕噜声,不由无奈一笑,松开了小乞儿的耳朵,不打算深究了。
生了火,老人将几块干馍架在火堆边,拍去小乞儿想要偷拿的手,说道:“热了再吃。”
小乞儿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看着一旁闭眼沉思的老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打算撵我回去?”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小乞儿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年轻时逗弄女孩那会儿,估计你娘都没出生呢!”
老人这没由来的一句说得小乞儿双腮通红,一直没脸没皮的小乞儿都不由低下了头想要遮掩一二。
老人看着小乞儿这般模样,笑了笑,后转而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本就与你无关,你跟过来除了扯我后腿之外没有一点作用。有些事,该做,就必须做。躲不过。”
小乞儿道:“你收我做徒弟不就和我有关了吗?喂,穷师父,收了我呗?”
老人摇头微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小乞儿撇了撇嘴,有道:“该做的事,你该做什么啊?”
“比如说斩断某人的禁锢呐,和某人一战呐……”说到这,老人停了一下,轻轻道,“比如保护某人,比如,杀了某人……”
老人望了望远方,不知远方有什么。
“那个人……”小乞儿再次变得小心翼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是他眼中那个和蔼慈祥的穷师父第一次说,他要杀了某个人……
老人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痛的头,继续说道:“我和他是兄弟,至少,曾经是。”
“我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太久了,早就忘了,只记得,他是愿意把命交给我的兄弟,而我也乐意替他去死。∽↗∽↗∽↗∽↗后来啊,有个女人找到了我们,穿粉衣小裙,看着挺可爱的,比现在的秀闺女都可爱。她呢,是仰慕那青衫剑神才过来寻我们的,同时呢,我那兄弟,看上她了。我倒也无所谓,想着他俩在一起也挺好,因为我那时只在意手中的双剑,说风流也只是似风流而已。后来呢,她嫁人了,不是我那兄弟,也不是我,但我们三人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我那兄弟虽然有些惆怅,但也没多悲伤,真心祝福她,想她好而已。然后呢,我继续仗剑天涯,我兄弟则留了下来,说要在这江湖中保护那对不会武功的夫妻。当我收到兄弟的信说当初的小姑娘如今已为人母时,便兴冲冲的跑了回去,去祝福他们。不过,因那时我与剑九有一战之约,来匆匆去也匆匆。但我行走江湖,仇家多,那些仇家跟着我寻到了他们……也就是我与剑九决战的前夕,我兄弟找到了我,怀中护着一婴儿,他浑身浴血,那婴儿却滴血未沾,安然熟睡……这倒是他的作为。他向我说明了一切,把婴孩交给我后就离开了,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那时我知道了,当初那粉衣小裙的小姑娘是自尽的,死前她说她对不起我们兄弟俩,她至死都喜欢那青衫剑神,却嫁与他人,她始终都知道我那兄弟对她的情意,却充耳不闻……最后,她死前也是把她的女儿托付给我养育,我兄弟也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否则根本不会将那小不点交给我……我也在抱过小不点的瞬间,体会到了她的心情。”
老人伸了个懒腰,将烤好的馍扔给了小乞儿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没吃,他呆呆地望着天,继续道:“再后来呢,我输给了剑九那个臭小子,退出了江湖,来到了这里的永安,和那个女婴一起隐居。我对当初的粉衣小裙发誓,哪怕我一生归于庸碌,也要她的女儿平安……然而,我那个兄弟,皇甫相,把她杀了。所以,我的誓言,自然也成了杀皇甫相了。所以,我和齐家有过约定,他们给我提供皇甫相的消息,我便替他们放一个人自由。”
老人摇了摇头,不往下说了。小乞儿埋头吃着馍,看不见神情。
“做完这些后,你会回去吗?”
吃完馍,小乞儿抬头问道。他苦苦思索了很久,大抵也知道了老人说这些话想表达的意思,他是没什么学问,但他不傻。
听得这个问题,知道了小乞儿已经决定回去的老人心里反而有一些空空的。对于小乞儿的问题,老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回去吗?他回得去吗?如果回得去,回去哪里呢?老人皱着眉,想不出答案。
然后,老人皱着的眉头更紧了一分,他转过身,将小乞儿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他面前突兀站立一人。
血衣刺眼,猩红长枪。
赤枪“红泪”,覆云墨山阁第二御座,武评第九人,离秋。
“想让我回去,不可能。”便是老剑神胡之夫的老人先开了口。
暗红长袍如血的离秋取下了背负的猩红长枪“红泪”,枪尖闪烁着一缕银光。“所以我没有说这话。”他说,“诸葛说你自二十年前起便掉了境界,我很想知道,如今真实实力根本进不了武评的武评第五真能斩得断那天道禁链?”
“境界不再,剑道依然。”胡之夫说道,“你若真想知道,放过我去试试?”
离秋摇头道:“你不适合开玩笑,我也不适合。我在,你就不能过去,也过不去。”
“没得商量?”
“没有。”
胡之夫双袖一旋,两道流光窜出,龙走,蛇行。
“如今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哪怕是当年那个两剑青衫的剑神我也不惧,何必自讨苦吃。”离秋握着红泪说道。
“打不过就不打?”胡之夫问道。
离秋愣了一下,斜持长枪,枪指胡之夫道:“是我错了。”随后,枪出如龙!
离秋这一刺朴实无华,速度也是中规中矩,丝毫不似武评第九的出枪。在常人眼里,或许江湖顶尖的高手一招一式之间都应有那种翻江倒海移山开岳的气势与能力。但这一枪却平淡无常,好似任意一人都能刺出。
胡之夫如临大敌,也是岿然不惧,枪尖临近,突然而起的劲风使其衣袍鬓发齐齐向后飘散。胡之夫右手蛇行剑身轻拍身后的小乞儿春龙,用柔劲将其送离,侧头躲过这一枪。
在红泪枪尖贴着胡之夫脸颊而过的那一瞬间,枪尖隔空所指的那颗大叔树干之上猛的炸出一个空洞,连其后的一块巨石也被枪势粉碎!
胡之夫未有一分停滞,左手龙走向上一挑,欲配合右手顺势斩过来的蛇行将红泪锁住。离秋倒也看得清胡之夫的打算,非但没有收枪给胡之夫可乘之机,倒是加大力道以枪杆往下一劈,去逼胡之夫变招。
胡之夫不得不由锁枪转为挡枪,龙走蛇行二剑交叉防御。红泪劈在龙走蛇行剑身上的瞬间,整个大地都震动起来,不少林鸟纷纷离巢,就连胡之夫先前点燃的火堆,此刻也被气劲猛的扑灭!
胡之夫也因硬接离秋这一记重劈而不由单腿弯曲跪地!
江湖之中,力大有四甲,空照寺金刚和尚,已退出江湖的原江湖四仙之一的“力仙”杨羽涛,覆云墨山阁刀尊断山人秦穆,以及如今与胡之夫枪剑对峙的离秋!与生即金刚的金刚和尚,以柔克刚的杨羽涛以及势猛而力大的秦穆不同,离秋的每一分力气,都是从血中讨来的!
胡之夫不在意嘴角溢出的一缕鲜血,挥剑弹开压在剑身上的猩红长枪便立刻向后退去。就在胡之夫脚离地的那一瞬间,他原本所在的土地顷刻间皲裂坍塌!
离秋这一枪,竟是凭空劈出一个大坑!
尘土还在飞扬的巨坑之中,离秋收枪而立,并没有追击。他只是看着胡之夫,淡淡道:“你心境不稳,境界也掉落太多,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今你被剑尊一剑所造成的伤势复发,可还要打?”
“江湖所传的那个离秋可不会这么多废话。”胡之夫稍微转头看了一眼躲在树后的春龙,再提剑而上。
离秋不再回话,看着眼前这个嘴角溢血却仍提剑冲来的那个老人,握紧了红泪。
离秋平时是不会如此多话,但,你是胡之夫啊。
二十年前,那个一人即是一座江湖的胡之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