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恭良立于方晓之侧，看着前方不断有人死去的淮明江面，他不由得握紧了拳，作为燕青山庄主事人的燕恭良此时竟然是感到有一些恐慌。没错，他与齐家的仇恨不共戴天，他可以毫无畏惧也毫无顾忌地提刀杀向齐家，但是，当他看见以往身边那些熟悉的笑脸如今不断在江水中凝固消失时，他却不知所措。他不像他爹燕新来那般果决，也做不到身边楚烟云那样对生命生来逝去的漠然，更无法如方晓一般淡看天下却掌握天下，他只是有一点点手足无措。他知道那些燕青山庄的外姓武者们不应该这样为燕青山庄送去性命，他想救他们，但他又清楚，那些外姓武者应该去死，只有他们的死去，才能为燕青山庄拖垮齐家创造那么一丢丢小小的机会。

　　其实，他也清楚，不论这结局如何，他们燕青山庄，还有九山院，都难逃和洞天会一样的命运，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和齐家对抗的实力。若齐家最后真被诸方势力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么已臻化境离武评二十人也仅有一步之遥的齐怀远也会拼着最后一口气将燕青山庄和九山院这最初的罪魁祸首一起拖下黄泉。齐怀远有这个实力。

　　所以，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还要让让无辜的人因和他们根本无关仇恨葬身江底？

　　战前言语坚定地燕恭良在看见真正伤亡后，却是开始质问起了自己。

　　他就是这么心软的一个人，否则，他也不会有吕明松这个兄弟。

　　忽然间，江中弩箭如雨落。就如方晓所言，燕青山庄船队所拥有的机弩是他们在这淮明江上的最大倚仗。在双方真正短兵相接前，这些弩箭可以让燕青山庄获得无限优势！这些稍微改装了的劲弩所射出弩箭的速度，可是连明悟境的武夫都不敢大意的。

　　第一轮齐射，漫天的弩箭好如遮天蔽日的珠帘幕布，将整个淮明江都给笼罩了进去。木筏毕竟没有什么掩体，齐家的一些武者甚至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已经在箭雨中丢掉了性命，其中，连明悟都有伤亡！

　　方晓倚栏眺望着前方箭雨，忽而回过头说道：“后退。”

　　“后退？”燕恭良诧异道，就连一直漠视战场毫无任何表情的楚烟云也转过头来。

　　“只是这一艘后退？”楚烟云问道。

　　方晓点点头，楚烟云便又回过头去看向江中战场，不再有什么反应。

　　见此，燕恭良也急忙下令让舵手控船后退，而后问向方晓道：“方先生，这是为何？明明优势……”

　　“优势？你仔细看看。”方晓头也不回地说。

　　闻言燕恭良侧过头，见得那方淮明江上虽已没了那如幕布般的箭雨，也仍有几支弩箭飞在空中。燕恭良知道，这只是间歇期，待己方船上机弩填装完毕，又会有下一轮齐射。而齐家那边，有几具尸体漂在江上，更多的已是被大江吞噬，木筏上也可见那死伤者留下的点点血迹！其中，不乏已然明悟的武者，甚至还有通玄境！反观己方，除了实力通玄者掷出的兵刃伤了寥寥数人，便再无伤者，更无一人战死！

　　这难道是劣势不成？

　　“我早已说过，我们的水上优势仅在于船上机弩，就算我们脚下这艘也不过是勉强算得上战船，放在东海南越等地，更是水战行家不会正眼瞧去的废物，完全不堪一击。而我们前方船队所带的弩箭不过坚持三轮齐射，别说齐家在这第一轮齐射知道弩箭的厉害后不会让我们射完，就算齐家让我们称心如意地完成三轮齐射，第一轮齐家损伤不过六十余人，三轮之后最多损伤两百人！”方晓解释道：“你看如今齐家木筏的位置，比之方才前进了多少！我们的箭雨可曾阻碍了他们半分？你再看木筏上的齐家诸人，怒士必勇，哀兵必胜，他们哪怕如今已负重伤，心中想要杀掉你们复仇的念头可曾有半点消退？别说齐家武者本就比燕青山庄强上一分，哪怕兵力等同，这视死如归的齐家武者也可吃尽你们这兵心涣散的一百五十余人！”

　　“那为何不让他们与我们一起逃走？！”燕恭良突然吼道，冲向栏杆望着那离他已有一些距离的燕青船队，咬牙无言语。

　　料到其有此举动的方晓并不生气，走到燕恭良身边道：“真不知燕老庄主怎么有这个胆量和齐家打一场必输之战。江湖中最近二十年崛起的新兴势力中，除了如今已立于江湖之上的覆云墨山阁外，也就仅有青丝冢与天外山可与百族抗衡而已。”

　　燕恭良望着江面，并无反应。

　　方晓忽然笑道：“虽说我们要逃了？”

　　燕恭良猛然转头，却是独立一方望大江的楚烟云出乎意料地说道：“只为杀人。”

　　方晓点头道：“后退，只为杀人。”

　　“以齐家木筏的前进速度，双方短兵相接起码要在第二轮齐射之后。但是，齐家的高手们绝不会让他们的伤亡继续扩大，所以……有一些武器，离远了，才管用，有一些东西，拉开距离会才会有威慑。况且凭这艘船的能力，在齐家靠近估计也就只能做一个大型战场罢了。”

　　第二轮箭雨再一次遮蔽了这初晨的日轮，也再一次使齐家的武夫们陷入了绝望的黑暗之中。虽然他们不停地躲避，但躲避终是下策，六识不明的普通武夫在这种箭雨下就算侥幸保住了性命，也难免在身上留下几处鲜红。

　　齐东看着齐寒山在江上与吕明松缠斗，双方倒是在伯仲之间，毕竟淮明江的江水之势过于磅礴，就算是齐东也难以看出个中细微。

　　转头面对漫天箭雨的他皱了一下眉。

　　那些弩箭射往齐东时，仅在其身周一寸处便再无法前进丝毫。这些弩箭说是凶猛，却也是针对明悟之下的普通武者来说的，对于明悟境武者的杀伤力便小了不少，更不用说通玄境高手了。通玄之所以被称为通玄，便是指其能够运用的玄妙手段秘术，其中以内力气劲化护体罡劲便是所有武夫臻至通玄时都可领悟的一种秘术。有了护体罡劲，虽说通玄们自不可能如齐东一般直接封锁那些劲弩，阻碍放缓弩箭的攻势还是可以做到的。

　　虽说如此，但明悟之上的武夫究竟有多少？以齐家这四百人的奇袭队来说，除去明悟之下的武者，怕也仅剩几十人而已了。

　　“张峰！”齐东喊出了一个名字。齐寒山酣战于江面，他齐东此刻便成了这支奇袭队的主事人。他知道，绝不能让己方的伤亡继续扩大了。

　　这是战争，不是战斗，境界再高也做不了所谓的万人敌，齐家对这一点感触尤为深刻！要知道半步化境的齐家前家主齐芳树的死可不是因为覆云墨山阁中的刀剑双尊或是十二御座十八令主，而是覆云墨山阁麾下的数千精锐！当初围攻齐芳树的人流好如飞泻瀑布，丝毫不给齐芳树一丝换气的机会，也是让得这齐家前家主杀得手软！最后覆云墨山阁以损失数千精锐的代价硬生生把半步化境的齐芳树活活磨死！

　　另一只木筏上的张峰听到齐东的喊声后，便也是知晓了他的任务。张峰纵身跃起，归源境雄浑的内力气劲从其体内毫无任何顾忌地爆发出来！远方见到此景的方晓叹了口气，这便是燕青山庄与齐家的差距，张峰此举已是伤到了他的身体根本，没有数年的休养根本无法恢复，而燕青山庄可有归源会为燕青山庄做到如此地步？齐家每一个人，哪怕是外姓客卿，也都可为齐家心甘情愿地赴死，不止齐家，两百多年传承的惊雾剑宗也是如此，这便是他们底蕴！而反观燕青山庄，若非来自青枫谷的自己和覆云墨山阁的楚烟云在此给大家一种分别武冠绝江湖的两方势力支撑着燕青山庄的感觉，燕青山庄的那些外姓武者甚至还有一些“庄中人”都会找时机逃走！

　　哪怕眼下这一战胜了，燕青山庄也应该会有人开始逃了。方晓想得到，却没有对燕恭良明说，因为就算说了也根本无济于事，不过是平添一些烦忧而已，倒不如少一事。

　　方晓只是对自己打算有了些明了的燕恭良说道：“瞄准。”

　　燕恭良闻言立刻吩咐了下去。瞄准什么，自然江上蓄势的张峰，用什么瞄准，当然还是弩箭！只不过这弩箭便不是燕青山庄船队全部都装备了的轻型机弩，而是那八艘大型战船才能装载得了的改装型攻城弩！

　　如果说燕青山庄淮明水战的最大倚仗就是这八艘大型战船，那么这八艘大型战船的最大倚仗就是这攻城大弩！

　　多装弩箭便长有丈余重达千斤的攻城弩发射弩箭的威力可想而知，别说归源，天人硬接都会被射穿！

　　方晓让大船后撤，便是想着用这攻城弩图谋齐家一个高端战力，只要齐家敢让人去防那第二波箭雨，他便可让出头的那人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