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如霹雳弦惊”只是夸张的修饰,但此刻已是再恰当不过的描述!箭离弦的那一刻,便尤似天空一道闪电!
江上张峰蓄势很快,两手空握,好如掀起被褥一般,竟真是在淮明江上掀起一道大风屏障!那如雨落的弩箭顿时受这股大风影响,不知被卷向何方。
然而,一声霹雳引得所有人的注目,就在这一刻,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犹如神仙一般的归源境高手便是被一支比长枪还要粗长的弩箭猛的刺穿了身子,更是被那弩箭连带着消失在天际!
齐东面色阴沉,不只是因为归源境张峰的死,更是因为燕青山庄方才暴露的那一手底牌。这种大型攻城弩箭,别说刚刚用光气力还未曾有机会换气的张峰,就算是他自己这位可战天人的归源境都难说可以躲过,躲不过,就得死!这种弩箭,似乎也就是对周遭天地有着一些冥冥感应的天人可以躲过了。
若燕青山庄还有这种箭矢……齐东捏紧了拳。
燕青山庄当然还有这种箭矢!不过方晓他们所在的战船上,这种攻城箭的也只剩一支而已。不过,在方晓看来,方才的那一箭和如今这剩下的一支箭,更多的是对齐家的震慑。齐家的归源天人的高手虽在往日大战中损失的寥寥无几,但仍比这一流势力都算不上的燕青山庄多!而方晓先前下令后退,也只是为了避免在暴露攻城弩箭后这艘大船受到围攻。
因为,双方已然交锋!
血光粼粼!
齐东往前踏上一步,便是踏上了燕青山庄的一艘小船。船上五名燕青山庄的武者顾视一眼,有三人立即提刀而上!
不是他们有着对抗齐东的力量,也不是他们有多视死如归,实在是这座江湖中根本没几人知道这齐家自家人口中擅以归源杀天人的齐东。与他那个叱咤风云被外界看做齐家再度中兴之兆弟弟齐东风相比,齐东真的是低调的太多了。齐家之外的人甚至都不知道齐东风有这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哥哥。虽然归源已是一代高手,但毕竟,归源终不及天人。不过对于齐怀远等放眼家族长远未来的齐家族人来说,齐东的价值倒是远超齐东风!
天人的恐怖,简而言之,方才张峰拼尽全力气力才卷起的大风潮若换一位天人来做,有着天地气机感应的天人怕也只需挥挥手引动一些天地气机罢了,费不了自己多少气力。而归源境及之下,终不过自己一自身而已。齐东可以凭归源杀天人,那么,他入天人又当如何?齐家所有人都期待着齐东跻身天人的那刻!
不过齐东父亲的死却成了这位本该纵意江湖的男人的心结,齐怀远肯放任齐东来此,无非也是抱着让其化解心魔的意思。同时,齐怀远让齐东风去怀空谷,不论齐东风是否过了淮明江,都可对他那亲生哥哥及时救援。
面对径直劈下的三柄短刀,齐东并没有再用罡劲,稍一侧身,刹那中挥出三拳,分别打在那三名燕青山庄武夫的腰间、胸口和腹部。腰间和胸口中拳的那两名武者直接被齐东打入了江中,唯有腹部中拳的武者瘫倒在齐东脚下,不得动弹。齐东俯下身捡起那人落下的短刀,弹了弹刀尖,这细微的感觉便可让久经杀伐的齐东知道这刀从未染过血。齐东将刀掷出,回旋的刀锋割去了那剩余两颗踌躇不前的头颅。现在它染血了,齐东想着,然后慢慢抬起了脚,又落了下去,像是踩碎了西瓜一般的感觉,猩红夹杂着一些白色炸了出来,溅了他满身。他面色如常,无喜无怒,丝毫只有这般做,才算是复仇吧。
齐东没有心情去理睬船上那三具没有头颅的尸体,看了一眼船上安装的那几具机弩,齐东挥出几道劲气将其击碎。
如今,他占领了燕青山庄的一艘船,其余几处,齐家夺下来的船只也有十数艘,而原本船只上燕青山庄的武者下场便不言而喻了。
而江上,借气力轻功与吕明松在水面交战的齐寒山突然发力,猛然轰碎了面前吕明松挥出的几道剑气。目睹张峰之死的齐寒山攻势立即凌厉急骤起来,与之交手的吕明松也在这一刹那感觉到了其拳意中的怒意。
除了怒,恐怕还有几分惧的意味吧。吕明松清楚这一点,燕青山庄的攻城弩箭下一箭如果瞄准了齐寒山……齐寒山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意义。
吕明松与齐寒山交手不下数百余招,此乃真正的生死搏杀而非儿戏,所以就算齐寒山攻势再增强几分,也奈何不了与之五五开的吕明松。当然,吕明松也不能制服齐寒山。
而若要说双方便如此僵持下去也是无稽之谈,生死相搏,从未有平手一说。
吕明松所在的惊雾剑宗于江湖让人称道的,便是其如雾般绵长却又诡变的剑势剑招,而齐家之人,从明悟境的齐木桥到此刻的齐寒山齐东等人,皆是招式刚猛狠厉之辈,这便是齐家武学的风格所在。依方晓所推断,吕明松齐寒山二人交手,前千招可说齐寒山占尽先机,而千招之后,气长的吕明松倒是比气息损耗严重的齐寒山更具优势。
齐寒山的胜算在前千招寻吕明松的防御空隙,而吕明松获胜的关键便在于千招后诡变一剑的时机。
而到此时,吕明松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剑了。他清楚,齐寒山这突然猛烈起来的几套拳击若是破不了自己的剑招,齐寒山便会迅速撤离,而吕明松也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就像齐寒山破不了自己的防御一样。
仍是伯仲之间。
高手过招,往往心有灵犀,齐寒山数拳无果,也不想自己暴露在那恐怖的攻城弩箭之下,便如吕明松所料一般转身而去!吕明松无奈摇头,那齐寒山所去方向不是齐家武者那边,而是蹿进了燕青山庄的船队之中!虽知自己拦不了一心避战的齐寒山,吕明松仍是挥出数道剑气,随后立即仗剑而去。
其实吕明松最好的选择不是去拦下那蹿进人群中杀人的齐寒山,而是如齐寒山一般去杀齐家的人。因为就算吕明松去拦齐寒山,两人攻防闪躲之间,齐寒山都可轻易夺取燕青山庄武者的性命!
然而,性情温和的小师叔从没有那样的杀心,所以他只想到去拦下齐寒山,所以方晓也只是拜托他去阻挡齐寒山的杀戮。
除非必要,吕明松绝不杀人!
齐寒山在燕青山庄的船只上纵掠着,他的身影每过一处,都有鲜血溅往天空,如朝天绽放的红牡丹,花开满江,全部船队武者无一人能拦下那恍如死神的齐寒山。
在无数惨叫哀嚎中,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笑声尤为刺耳……
剑气悄然逼近,齐寒山早有警觉地退后数步,如今的他已是不想和吕明松进行毫无任何实意的缠斗,也费不着多用几分力气硬接下这几道剑气。脚下小船被吕明松的剑气从中斩成两半,连带着方才死于齐寒山之手的武夫们沉入江中。在船只完全浸没前,齐寒山再度以轻功踏水朝另一只小船掠去!
那只船上的武夫们发觉自己等人已被那好似勾魂的黑白无常的齐寒山盯上,在惊惧间也是将船上弩箭瞄准了踏浪而来的齐寒山,不过弩箭射出,大多已被齐寒山外泄的气劲牵引落入江中,这些可轻易夺取他们性命的弩箭却是对那逐渐逼近的齐寒山完全无效!
在齐寒山眼中,方才那些还带着些狰狞的面孔此刻已是惨无人色,那五官间的恐惧也是愈发清晰!
他握拳,抬手。
然而,剑至!
齐寒山便是与吕明松在江上如此一来一往,虽然在这其间吕明松救下了很多人,但齐寒山在这来去的间歇间也夺去了不少性命。
“吕明松性格太过平和,剑道是为天下不平事而鸣,此乃救人的剑,不宜用来杀人。”方晓看着江上吕明松与齐寒山纵掠来去的身影说道。
方晓转头看向楚烟云继续道:“所以最开始的那天人一剑斩下虽声势浩大,也阻了齐寒山的去路,但终究是无人伤亡。若换做你来挥出那天人一剑,不说杀不杀得了齐寒山,单是江上这众人便都不会好受。”
“我是杀人之剑?”楚烟云冷漠开口道。
“不,你只是不在乎这一切罢了。”方晓道。
楚烟云不置可否,只是摸摸背后剑匣。见得楚烟云此番动作的方晓不由莞尔,问道:“怎么?是想杀人了?杀齐家武夫,还是杀我?”
“燕青山庄赢不了。”楚烟云道。
“有此刻局面看,齐家稳胜。”方晓点头道,“不过你可不能出手,你一去的话,今天就难收场了。”
楚烟云默然,他从来不曾相信自己身边的暗线只有李寅波一人,不光是自己师尊埋下的,还有那一直想要自己性命的覆云墨山阁刀尊肯定也在自己身边安有武夫。楚烟云相信,当初那暗杀过自己一次便再无后续动作的西门安便是其中之一。
“江后的千余人马可说是齐家的后手,水战无敌于江湖的李寅波勉强也算得上我们最大的底牌。但此刻,就算我们杀了齐家一名归源,高端战力上我们仍有欠缺。燕青山庄归源宗师境共四人,除去留守燕山的许广李牧和巡江的冯扬,还有一人,周厉。”
不等站在一侧身为燕青山庄庄主的燕恭良回答,方晓便继续道:“我知道他在这里,不,应该说他在前方船队之中。这种时候,马匪出身的他该是要忍不住了。”
……
刀光夹杂着血影,墨泼山河的壮丽相比血染江河的此刻简直不值一提。自十数年前覆云墨山阁与齐家的那场颠覆淮北局势的大战将齐家势力全部赶往淮明以南的淮北后,淮北之中明眼的势力大抵都知晓了水兵的重要,不过奈何淮北的地理关系,真正着手培养水战武者的也就只有依偎着淮明大江的燕青山庄。也正因如此,在这颠簸的水上燕青山庄的武夫面对齐家才能勉强不落下风。但是,齐东一人在其中实在是过于无敌,若论生死相杀,就算老庄主燕新来亲至,也怕是难说。而不看高手的话,燕青山庄这一百五十来人的船队或许可以凭借滔滔江水有一些机会坑死齐寒山,但绝奈何不了齐东!
江中船队之中有一毫不起眼的小船,船上还是一样的机弩一样的箭矢,两轮箭雨已过,燕青山庄其余船上大多仅剩寥寥数支箭矢,而这船上箭矢却整齐地竖立于箭桶之中,似乎从未用过,其船上,更是只有一名武夫立于船头。他不断击杀向他冲来的齐家武者,无论实力高低,都只一招,抬手间,便是有尸骨落入河中。
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便是方晓方才提到的,燕青山庄那老庄主燕新来的义弟,燕青山庄四名归源之一的周厉!
周厉盯着稍远处闯入敌阵却犹过无人之境的齐东,拳捏得脆响。燕青山庄与齐家的仇恨个,他这个当事人自然比通过各种手段打探消息而知的吕明松了解得多。齐家只知道燕青山庄连同九山院洞天会坑害齐家与覆云墨山阁血战,他们绝不知道,昔日也有无数死在齐家手上的鲜活性命!只因周厉燕新来等人都结拜大哥与齐家之女相恋,燕青山庄便是在一夜之后尽悬白绫!若非那一夜他大哥胡海青与二哥燕新来纷纷入天人,以及胡海青最后的以死拦敌,如今的燕青山庄恐怕已成残垣断壁,更无人为那些逝者高挂白绫!
原是马匪出生的周厉性子向来冲动,这数十年来若非燕新来等几位兄弟的不断劝说,他便是早就向齐家老宅送死去了。此刻他杀人杀得狠,但心窍却没有被这红得刺眼的鲜血阻塞。他看着那边的齐东,知道自己该去拦他。
马匪当惯的他比谁都清楚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很显然,齐寒山与齐东便是这支齐家奇袭队的“王”。
要去吗?
踏舟离去前,周厉如此般问了一下自己,还没想到回答,便是以归源气劲跃出了小船。
不过死而已。
他周厉从不怕死。他如果怕死,当初便不会去做把脑袋挂在腰上的马匪;他如果怕死,当初便不会和哥儿几个夜闯燕山;他如果怕死,当初便不会主动挑拨覆云墨山阁与淮北齐家……
“老六,其实我们都可以死,为妻儿,为兄弟,为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好汉们,我们为了他们可以心中无愧地去死!只不过,是要死得有意义!而不是白白送死!”
燕新来昔日劝告周厉的话语此刻猛然在其脑中炸开!自己能对付得了那个人?
若无力擒王又该如何?从始至终,他一直都是无能为力的那个,在那一夜,他救不了任何人,他救不了自己的妻子,也救不了他的兄弟们,他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他一直都是拖后腿的那个,实力低微到无能为力!现在是他救人的时候,他仍是无能为力!
他啊,不甘心!
周厉江中怒吼一声,转身冲进了齐家木筏。
周厉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既无力擒王,便削减其羽翼!
江中这一声怒吼,气浪涌动!
此刻,归源为天人。
此时,齐家死百人!